家是个很模糊的概念。
五岁之前,温芃觉得家是一间充满阳光的屋子,是一个属于他的空间,五岁之后,温芃又觉得家应该是一个有人爱他的地方。
他学着影视剧里和睦的家庭,努力去表演乖巧懂事,却在某天后知后觉,原来没有人愿意爱他,自己也根本不爱妈妈爸爸。
所以在最后,他终于发现,家是有他爱的人的地方。
虽然妈妈不爱他,但他由衷感激妈妈生下了他的姐姐,生下了他全世界最最爱的人。
温芃终于有家了,不用再去羡慕其他人,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朋友。
但姐姐搬出去之后,他又没有家了。
怎么办呢。
温芃不知道除了天天躺在姐姐躺过的床上哭,自己还能做什么,每一年过生日的时候,他的生日愿望都很简单——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他想回家。
或许太过虔诚,有幸被上天听见,就在今天,温芃的愿望实现了。
通过监视器关注了池菱的生活这么久,温芃终于真正踏入这间屋子,关上门的那瞬,他纷乱的思绪通通停下。
恍惚觉得,那些流泪的日子都只是臆想出来的,让他莫名有些热泪盈眶。
“你一路跟着我这么久,到底想要说什么?”
池菱突然开口,打破尴尬的气氛。
温芃回过神看她,黑发垂在额前,唇角弯起:“姐姐,我原本想让你跟我回家的。”
池菱不理解他的执着,脸上立即浮现抗拒。
温芃很快又补充:“但是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的,所以我们出去住好不好,你不用和段成墨虚与委蛇,妈妈也不会再逼你回家。”
他说这话时,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神里也充满期待,池菱觉得,周围的空气都要被他尽数吞咽了去。
“不好。”
她反驳道。
“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温芃眨眨眼,视线牢牢地盯着她:“他们很傲慢不是吗?妈妈总是不在意我们的感受,段成墨又高高在上,打着为你好的名义,自作主张做了这么多蠢事……”
“姐姐,为什么不选我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血液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温芃确信,池菱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不愿意说出口。
全世界不会有人比他更懂姐姐。
池菱突然苦恼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反驳某些话,但漂亮的脸上只有无奈:“温芃,你不能永远都这么天真,我们出去住,你有钱吗?”
温芃立即答:“我有。”
池菱又问:“那你的钱都是谁给你的呢?”
温芃便回答不上了。
池菱的声音仍没有什么起伏:“你以为妈妈真的没有办法干涉我们吗?她只是还在容忍,只要她想,我们不会拥有真正的自由。”
温芃看着她好一会,池菱总觉得他应该清醒了,自己的手却忽然被攥住,而后又被挪到他的脸颊上。
“真真。”
她听见温芃道。
温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喊过她了。
“不准这样喊我。”池菱脸颊绯红几分,像是有些气急败坏,拍了拍温芃的脸。
“为什么不可以?”温芃却不肯退让,语气不满:“陆洲亦可以喊你真真,妈妈可以喊你宝宝,为什么我只能喊你姐姐呢?”
因为我就是你的姐姐啊。
池菱下意识反驳,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会很恶心,便别扭地移开了目光。
温芃见状,更加得寸进尺,笑着喊她:“姐姐,真真,宝宝,池菱。”
各种肉麻的称谓都喊了个遍。
池菱又不满地转过头看着他,漂亮的眼睛好似有了层水雾,一副要骂人的模样,却又想不出半句骂人的话。
只能这样盯着他。
指尖被人黏糊地亲了两下。
几秒后,温芃才认真道:“你看,我也可以——我也可以做到,姐姐,你相信我,钱和自由,我们以后也会有的。”
池菱沉默良久,道:“知道了。”
算了,她不和语无伦次的人计较。
池菱大方地想,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温芃,他实在是天真,而且她想要的并不是这些。
因此她只是沉默地抽出手:“别啰嗦了,要么你现在回家,要么闭嘴帮我收拾行李。”
空气又安静许久。
温芃“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话,却用更脆弱的目光注视池菱。
不能哭。
姐姐喜欢温柔阳光的人。
最后,温芃这样告诉自己。
他终于愿意接受现实,苍白昳丽的脸上露出轻快笑意,胳膊僵硬地抬起,如同设定好程序那样,双手按着池菱的肩膀,将她按到沙发上坐好。
“姐姐,我来吧,你坐在这里监督我就够了。”
很轻的声音落下,却在脑海里不断盘旋。
池菱偏头望向窗外,通过玻璃的反射,能模糊窥见温芃的身影走动。
听话、懂事、任劳任怨。
像是当下最热门的全自动仿真伴侣机器人。
在此刻,池菱竟然觉得,她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个机器人。
就这么简单。
她没有再看温芃。
然而那沉默的视线无孔不入,恍惚中,池菱总觉得温芃在喊她姐姐,仔细听却发现,只有打包物品发出的叮叮当当声。
或许他喊了,只不过是在心里喊的。
池菱便觉得他很不用心,完全比不上机器人了。
半个多小时过去,那阵困扰她的声音终于停下。
池菱的行李不多,除去证件和学习资料外,其余的必要物品温芃都帮她收好了,只有两个行李箱。
温芃站在房门口,看向屋内的女生,终于没忍住问:“姐姐,不是明天才走吗,为什么这么快就收拾行李。”
那双眼眸里竟有些湿润,不知道是替池菱委屈,还是替他自己委屈。
池菱这才发现,原来她有很多年没有哭过,或许是温芃帮她将眼泪流完了吧。
如果不是唱歌跑调的话,她多么想唱一首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她缓缓道:“因为我骗他的。”
“什么意思?”温芃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池菱面前,眼睛亮着:“姐姐,你愿意跟我回家了吗?”
池菱没有理他,在房间里寻觅一圈,无果。
身后的少男突然道:“你在找这个吗?”
她转过头。
温芃手里拿着个绿色的玩偶,方才眼中的无辜褪去,变成了一种笃定的笑意。
“姐姐,为什么还留着,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他不断逼问她,身体越来越近,空气也越来越稀薄,池菱再后退就要倒在床上。
“你都说了是送我的。竟然是我的,为什么不能留着……”
池菱面露几分疑惑,生怕温芃将事情想得恶心,拿回自己的阿贝贝,脚步轻俏地从男生和床地夹缝钻出。
温芃却不相信她的话。
不,不是因为这样的。
姐姐心里有他,只是自己没有发现。
他像只跟屁虫那样跟过去,眉眼还是含笑:“真真,你要去哪,带上我。”
池菱觉得他实在有些烦了。
她咬着头绳绑完头发,才不耐地回复:“我要离家出走,你也要跟吗?”
虽然池菱没有手段,但有的是力气。
滚轮在地面骨碌碌转动,池菱没给温芃犹豫思考的时间,拉起两只行李箱就往外走。
温芃在原地怔愣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屋里的灯光被全部熄灭,才脚步仓促地追上去。
“跟!”
“姐姐,等等我。”
如此这幅模样,似乎也将自己当做池菱行李的一部分,无论天南海北,都下定决心要跟随。
夜晚的风一刻不停。
池菱回头看了自己的出租屋一眼,黑灯瞎火,其实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
心中还是有一丝不舍。
但她不会再回头。
预约的出租车还没等到,却先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随咬着冰棍路过,瞥见大包小包的两个人,觉得有点眼熟,走过去去一看,居然是池菱和温芃。
“学哥好。”
池菱也很是意外。
姜随眯了眯眼睛:“你们这是?搬家?”
温芃表情淡漠:“好像跟你没有关系吧。”
姜随狐疑地挑了挑眉,打量这对容貌出众的姐弟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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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惊觉他们长得有几分相像。
“你们是亲戚吗?”
他忍不住问。
“是”
“不是。”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池菱和温芃对视一眼。
“不是……”
“是。”
依旧各执一词,毫无姐弟的默契。
姜随觉得有些好笑,咬完手里的冰棍,笑出了声:“算了别说了,是不是我自有定夺。”
池菱目光落在他开合的唇瓣上,没有再反驳。
不过……吃这么多雪糕不会容易体寒吗?
一辆出租车在三人面前停下。
两个男生很有默契地上前,一人拎着一个行李箱,帮池菱放好行李。姜随才悠悠开口:“离家出走的话,这样很容易被发现的哦。”
话音落下,池菱的神色顿时迷茫了起来,她没有想过会不会被发现的问题。
因为答案是必然的,只不过是早和晚的区别。
姜随却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上车去吧,学哥有办法。”
池菱半信半疑地眨了眨眼,还没继续追问,温芃便一把牵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坐进后排。
温芃警惕的关上门,才道:“姐姐,我感觉他不是好人,我们快走吧。”
也不怪他反应激烈,车窗摇下,姜随的额发被吹动,那双桃花眼总是笑眯眯的,的确不像个老实人。
“师傅,去南山区。”
不像老实人的姜随道。
车子缓缓启动,很快隐入了夜色。
姜随俊美的眉眼有着无奈。
他深深叹了口气。
怪不得今天一时兴起想要下楼走走,原来是为了帮忙触发支线剧情……大概,他天生就是当NPC的命吧。
姜随释然地扯了下唇,便快步离开。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女士,透过后视镜,她望了眼后排挨得很近的两人,随口问道:“两个小朋友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啊?”
池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编造说辞,温芃便握紧了她的手,笑着应答:“是啊,我们回乡下探望奶奶。”
“哎呀,姐弟俩感情真好哟。”
温芃轻轻“嗯”了一声。
似乎是觉得尴尬,司机也没再开口,随手点开车载电台,拨到了一个夜间频道。
主持人温柔的声音缓缓流淌:“下一首歌,是匿名用户点给大家的《真相是真》,祝愿所有听众,在籍籍无名时都有人能陪伴。”
这首歌是年代很早的老歌,大概盛行于母辈年轻的那个时代,池菱望着窗外的夜景,一言不发,任由温芃的头靠在她的肩膀。
毕竟他总是一副可怜的姿态,池菱也早就习惯了。
只不过,夜风吹得头脑愈发清醒。
回忆总带着滞后性,池菱突然记起,在初中的时候,她也想过要离家出走。
不顾一切地躲起来。
小朋友总是希望通过惩罚自己,来在父母身上看到后悔懊恼的表情,但在池菱的视角里,她并不是这样想的。
影视剧里,那些大侠经常一走了之,她也想当一位潇洒的大侠。
这只是她的一个小小心愿,但也仅仅局限在想。
池菱还是不想任何人担心她。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不可能的心愿,会在今天实现。
还是跟她的弟弟一起。
他们姐弟,竟然也有成为同伙的一天。
池菱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她很少有这么不计后果的时候,但冷静下来之后,居然还想这么做。
她甚至有些庆幸自己还没成年,无论做错了什么事,都能用一句“她只是个孩子”来辩驳。
路途太过遥远,池菱却没有丝毫困意,风声,电台里的歌声都变得模糊,耳畔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望向后视镜里的自己时,又觉得滑稽得令人想笑,便忽然笑了起来。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开心。
十七岁的池菱以为,叛逆是将头发染成一头红毛,是在耳朵和脸上打钉子,戴上亮晶晶的钻,或者偷偷抽烟喝酒和打架。
却不知道,原来懂事是一种失权,叛逆不是做了什么事给别人评判,而是做尊重自己内心的决定。
从这一天起,池菱迎来了属于她的叛逆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