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路人甲每天都在修罗场 > 29. 伦理剧
    段贺不像池菱所想的那般冲动鲁莽。

    他几乎没怎么动手,压制住对方之后,主要是在言语攻击。

    比如什么“脿子”、“公狗”、“贱民”、“你爹死了”之类的话……骂人词汇都不带重复的。

    几个回合下来,说的话比整个学期都多。

    也算是宴请平时假装高冷的自己了。

    池菱听得微微出神,第一反应是——

    好厉害。

    居然能骂得这么难听。

    震撼之余,她一边觉得这样做怎么行呢?辱骂别人是不对的,另一边,又忍不住觉得段贺骂得好。

    “真是太荒唐了,你们两个给我住嘴!停手!”

    谢见寒语气难得带上几分严厉,他走到两个当事人身侧,看清闹事者是段贺后,眉头又紧皱了些。

    段贺余光也瞥见来人,几乎是立刻,便松开攥着对方衣领的手:“行,我住手了老师。”

    他甚至谢见寒扬起了笑容,表现出一副乖乖束手就擒的模样。

    原因无他,谢见寒除了也是他的美术老师外,还是他叔叔为数不多的好友。

    段贺小时候还见过谢见寒呢。

    谢老师当年远不像如今这般沉稳,他留着长度到脖子的黑色短发,整齐的一圈,性格貌似也挺开朗的。

    仔细想来,当时跟他们玩的好像还有另一个男人,但段贺不知道那个叔叔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似乎年长了几岁,看起来却又像是同龄人。

    毕竟在这个人均寿命一百多岁的时代,人们更看中样貌和气质,年龄早就只是无关紧要的数字。

    意识到自己又联想得太多,段贺收回纷飞的思绪,当务之急,他更担心的是被段成墨知道这件事。

    旁边这个细狗他打得过,段成墨他可打不过,也不敢打。

    唉,真是恶语伤狗心。

    段贺住嘴后,紧绷的气氛缓解了不少。

    池菱站在一旁观看,低眉顺眼的,完美融入路人甲乙丙丁。

    原以为随着谢见寒的出现,这场骂战会就此平息,没想到,事情似乎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了。

    说时迟那时快,趁段贺不备,旁边的男生猛地给他来了一拳。

    段贺很快便反应过来,他偏头躲过,发出声低低的轻笑,瞬间恢复到那种亢奋状态。

    “可以啊,胆子挺大。”

    “你爹我今天必须教育教育你。”

    段贺张口闭口自称“爹”,似乎全然忘记自己说过“你爹死了”这种话。

    总之,此爹非彼爹。

    这个爹只是臆想出来的,可以是一种像爹味一样无处不在的东西,也可以是像现在里的爹那样可有可无的存在。

    虽然在这里段贺对他爹出言不逊,但在现实中遇到对方的爹还是会说一句:叔叔你好。

    新的回合开始,两个人已经爹爹不休得忘我。

    谢见寒终于愤怒了。

    具体体现为池菱看到他貌似被段贺肘击了下,然后迅速捂着小腹退开了几步,不知道给谁拨打电话,很快,几个安保跑过来,将斗殴的两个学生扯开。

    没过几分钟,教导主任也到场了。

    池菱看得忘我,时不时感慨一句还是当个吃瓜路人好。

    正想跟随其他路人一起离场时,一道严肃的声音忽然精准叫住了她。

    “池菱同学。”

    “监控里显示你也参与了这场斗殴,跟我们走一趟吧,就当是做个证人了。”

    教导主任道。

    池菱有些茫然地停下。

    诶?她吗?

    对哦,好像是她干的。

    池菱终于想起这件事情的始末,无奈之下,跟随那群人一同到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去。

    不过,她的路人光环绝对有问题——怎么每次吃瓜遭殃的都是自己?

    办公室内,再次被教导主任点名的池菱如是想。

    “池菱,你来说说。”

    教导主任姓李,李主任放平语调,维持一幅和蔼模样:“你为什么要泼水到高同学身上?”

    之所以先从池菱这个没有背景的公费转学生身上先开刀,是因为这最保险的做法。

    毕竟斗殴这种事情,尤其是学生会成员的斗殴,学校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不是谢见寒秉持着真善美的教育理念,认为每个孩子都是平等的,自身又来头不小,给了李主任压力。

    李主任才不想趟这趟浑水呢。

    “因为……”

    池菱一开口,在场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没有半分慌乱的情绪,相反,原本垂下的眼睛又热切直视众人:“因为高同学造谣我的朋友,刚好被我听到了,我让他道歉,他不愿意,冲动之下泼了他……是我不对。”

    “对不起老师,扰乱了校园秩序,给你添麻烦了。”

    池菱朝李主任鞠了一躬。

    分明是谦卑、弱势的姿态,语气也软得不行,看着跟任人拿捏和蝼蚁也差不了多少,但好像只要她再度直起腰,就再也不会低下去了。

    不过,就这??

    李主任早已预料到池菱好说话,却没想到这么好说话,清了清嗓子,刚想发表和稀泥的言论。

    又听见对方开口——

    “我已经为我的冲动道歉了。那高同学,什么时候道歉呢?”

    池菱眨了下眼,看向几步外的男生。

    高同学还没从茫然的状态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驳:“是你们先打我骂我的,我为什么要道歉?”

    早在谢见寒出现时,他心里便已生出了几分后悔,但走到这一步,哪怕再后悔,他也不能承认自己有错。

    高同学的家庭条件差不到哪去,只不过是政治需要,才低调地待在B班。

    因此他相信,教导主任会好好处理这件事的。

    李主任深耕职场多年,诚然,早已看穿来龙去脉,却面露难色道:“池菱,谁主张谁举证,你说高同学造谣,也得拿出证据才行。”

    “唉,李老师,其实我有录音。”池菱只是神色疑惑道:“我相信监控里也记录下来了,您肯定也听到了,对不对?不用我重新放一遍了吧。”

    李主任尴尬道:“这……”

    “叫各位同学的家长来吧。”谢见寒突然开口,打断了主任的推诿:“学生的品行出现问题是家长的失责,我想,这件事需要跟各位家长好好沟通。”

    “啊、不行!”

    池菱下意识慌乱开口。

    从小到大,她最害怕的三个字就是——叫家长。

    因为她等不到任何家长的到来。

    上幼儿园的时候,很多次,池菱要么是被管家接走的,要么是被陆洲亦的家长接走的。

    妈妈一次都没有来接过她。

    更不用说现在,要是打电话叫她过来,池菱根本无法想象,时隔多年,她们母女再次见面是在办公室的场景。

    还挺……有趣的。

    能从妈妈脸上看到什么意外的表情,其实挺有趣的,但池菱绝对不可能联系她,对方其实也大概率不会来就是了。

    想到这里,她竟然隐隐有几分失望。

    池菱目光恳求地望向谢见寒:“谢老师,可不可以不要叫家长?”

    “小菱,这不是小事。”谢见寒的目光愈发温柔,像是在安抚:“别怕,你没做错什么,老师会处理好的。”

    沉默许久。

    池菱垂下眼睫,话音有几分疲惫:“嗯。”

    安静的办公室里,她听见李主任打了几通电话,又感受到有只手温柔地落在她的肩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没有多久,门口走进来一位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他似乎和李主任进行了一番交涉。

    池菱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我方”、“赔偿”、“调解”等词语,便心想,看来来的人可能只是秘书。

    也没有多了不起嘛。

    高同学比她也好不到哪去。

    意识到大家都没有家长亲自来接,池菱又硬气了几分。

    抬起头的瞬间,突然望见门口逆着光的男人。

    段成墨的身形挺拔,眉眼深沉晦暗,明明没有说话,池菱却感觉他凝视了自己好一会儿,好像也说了很多话似的。

    “叔叔,你怎么来了?”

    身旁的段贺脱口而出。

    叔叔?

    池菱来回看了两人一眼。

    段成墨居然是段贺的叔叔?

    “你好,我是段成墨。”

    段成墨简洁地自我介绍,冷淡的脸上并无波动。

    这人的气度实在不凡。

    李主任连忙上前,满脸拘谨恭敬:“诶,段先生好,您是段贺同学的家长?”

    段成墨淡淡扫了眼段贺,黑眸闪过一丝厌弃与不耐,随即,视线落回到茫然的池菱身上。

    低沉冷静的嗓音响起。

    “我是池菱的家长?”

    李主任震惊得说不出话。

    “什么?!!”

    段贺没忍住爆了一句脏话:“靠,段成墨你疯了?你怎么会是池菱的家长?”

    段成墨冷硬的表情更添几分不耐:“段贺,主动打架、出言辱人,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在此之前,你真的该回去学习一下什么叫做尊重人了。”

    他字字清晰:“我现在和池菱是合法收养关系,我是因为她来的,你听懂了吗?”

    段贺紧紧咬着后槽牙,直接气笑了:“我是文盲,听不懂。”

    话音刚落,他又立即转头看向池菱,眸色微动:“宝宝他骗我的对不对,他怎么会和你是这样的关系呢?”

    周围的对话声嘈杂,池菱已经晕晕乎乎地愣在原地许久,恍惚间,连男生下意识的亲昵称谓都顾不上。

    但在段贺有力的扶持下,仍然努力站直了身体,茫然地开口:“我……”

    我也不知道呀。

    怎么会是这样的关系呢?

    池菱昂着脑袋,觉得还是等不到家长好一些。

    她懵懂地望着段成墨。

    男人似乎没有和她解释的欲望,现下也不是个适合解释的时候,他开始与李主任等人交涉,只想要快些带池菱离开。

    “他不是我姐姐的监护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又一道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这次依然不是段贺的家长。

    而是池菱真正的家人。

    温芃。

    霎时间,所有人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各有各的五光十色,尤其是段贺。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了,为什么他的老婆既成了别人的养女,又成了别人的姐姐。

    四舍五入还是他的妹妹。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

    有情人终成兄妹?

    哈哈,不会是在做梦吧?

    叔叔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段贺咬着牙苦笑,但心里已经欲哭无泪了。

    而此时,门口处的温芃呼吸急切几分,快步朝池菱走去:“姐姐……你没事吧。”

    他握住池菱的手,语气不知所措:“对不起,我……”

    他不该贸然闯进来打乱局面。

    但是,这群人凭什么这样对她。

    哪怕姐姐远离了他,也应该活在充满阳光和爱的环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变成一幅孤立无援的样子。

    如果是这样,那他的离开有什么意义。

    温芃抿着唇,甚至不敢再继续说下去,生怕会换来池菱更深的厌恶。

    但没想到,池菱却只是轻轻开口:“你不用道歉。”

    她没有松开温芃的手,尽管有些颤抖,也有些冷,池菱努力让自己忽视,似乎把他当作了一个支点。

    温芃脸上瞬间浮现出无辜和错愕,导致在外人眼里,他反倒更像是这起事件的受害者。

    一切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场面再次陷入僵局。

    池菱咬住唇,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老师,我是温芃的姐姐,我们的家长没有时间处理这件事,现在我和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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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弟在这里,你原意跟我们沟通了吗?”

    别找家长了,有什么事直接冲她来!

    池菱归心似箭,不想再和温芃待在同一个空间。

    她平静的话音落下,李主任终于从吃瓜状态回过神来。

    好乱。

    这是什么家庭伦理剧。

    没记错的话,温芃也是学生会的成员。既然池菱是温芃的姐姐,那她的母亲,岂不是那位……长老院的大法官?

    那还叫什么家长?

    该死的,差点被这些孩子害惨了。

    李主任额头瞬间冒汗,连忙开口打圆场:“谢老师啊,既然双方都有不对的地方,我看这件事情就这样算了吧,不然搞出个记过处分来,对孩子们的履历和升学也有影响啊!”

    “这样吗?”谢见寒声音很轻,朝池菱微微笑着:“池菱同学,你觉得呢?”

    作为教师,谢见寒不关心现下发生的一切纠葛,更在乎孩子们的身心健康。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那女孩身上。

    “我觉得。”

    池菱深深吸了一口气。

    陷入如此的境地,她觉得已经觉得足够荒唐,什么打架斗殴也变得微不足道。

    可最后,她竟然也露出了几分笑意:“还是按照校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没有人在意真相。

    在涉及利益时,大人总是认为说过的话都可以被掩饰,也总是不在意公平正义和真相,但秩序需要的时候,随口一句却又能报刊头条,光是抖落的烟灰都让人俯首系颈。

    但池菱不想这样。

    她在意。

    她不想利用母亲的身份来逃避惩罚,也不想让造谣者逃避惩罚,哪怕记过处分会影响她拿奖学金,她也不想让这件事被轻而易举地揭过。

    池菱用力捏紧温芃的手指,仿佛这样,秘密也会通过相连的指尖传递,才让她有勇气说出这番话。

    “啊,这这这。”

    李主任很是无奈,实在是搞不懂这个小姑娘为什么这么较真,要是按照规章制度,那她和段贺都要被记过的啊。

    两个人家里这种背景,敢给他们记过,那她这个教导主任还能不能当了?

    但是,唉……

    李主任看向窗外,楼下一群孩子在球场上踢足球,那么灿烂的笑容,如同繁星般闪耀,她突然也想起了自己高中的时候。

    现在回忆起来,那段时光真的是富有意义,让她感受到了人生的价值,感觉到自己清醒地活着。

    最起码还知道“理想”两个字怎么写。

    “好吧,按照规定,高同学恶意造谣挑起事端,给予重大警告处分,以及停学一周反省。”李主任回过头,目光慈祥地看着池菱:“至于你们两个,见义勇为,下周一月考表彰大会,到主席台领取文明进步奖项。”

    理想算个屁。

    当然是前途更重要。

    她早就不再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了。

    高家和温家本来就是政敌,她这样做,无疑是在两家之间做出了选择。

    新一轮的选举好像快要开始了吧,到时候,又会是谁胜出呢?

    李主任脸上堆起了笑容,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像极了一条足够圆滑世故的鱼。

    或许这并不是一个能让所有人满意的结果,但她相信,自己的选择绝对不会错。

    听完李主任的话,池菱怔了几秒,微笑。

    她也知道了什么。

    妈妈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脸,却通过诱人的权力,给她留下了两个选择:

    回家当乖乖女儿,若是不愿意,就只能成为别人的养女了。

    所以还是快点妥协吧,你看,你想得到的一切,包括公平正义,我都能给你——不要再继续愚蠢下去了。

    池菱似乎听见母亲的心声。

    但可惜,她自认自己是个愚蠢至极的人。

    奢华的黑车一路疾驰,停在略显老旧的小区楼下。

    段成墨亲自开车送池菱回家,车门打开,先走下来的却是个漂亮的男生。

    紧接着才是长得和他有几分相似的池菱。

    “叔叔,谢谢你送我回家,我和温芃还有话要说,就不留你了。”

    池菱面上有着礼貌疏远的笑。

    温芃也弯唇笑了下,道:“谢谢叔叔。”

    “等等。”

    段成墨开口叫住正要转身的女孩:“池菱,我今天说的收养是真的,我和你的父亲曾经是同僚,所有法律手续都已经办妥。在你成年之前,我有法定责任抚养你。”

    顿了顿,他又紧张地补充了句:“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

    池菱眼里有些诧异:“我知道是真的,叔叔。”

    但办完手续才问她愿不愿意,是不是有些虚情假意了?

    她乖巧笑道:“谢谢你愿意抚养我,但是我暂时没有什么需要你的地方。”

    三言两语就打破了段成墨的心理建设,他精神紧绷起来:“池菱,你是不相信我吗?”

    “我知道你是个要强的孩子,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但是你现在住的小区安保太差,我不是很想让你继续住在这种不安全的地方。”

    段成墨额角跳了跳,想起之前那起尾随骚扰事件,依旧心有余悸。

    池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好吧,我知道了,叔叔。”

    她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撒娇:“让我收拾一下行李,明天……明天早上你来接我好吗?”

    “……好。”

    段成墨道。

    尽管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帮助孩子收行李,但他知道,这已经是池菱最大的让步。

    他不能再逼迫她了。

    段成墨重新坐回车里,驱车离开。

    望着轿车消失在路口,温芃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姐姐,为什么要答应他?”

    不知道是口齿蠢笨还是不想搭理他,池菱眨了下眼睛,连笑都不舍得笑一个,转身就往楼梯走。

    温芃急不可耐地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