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的楼房像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产物,灯火也不通明,倒是有山有水,是和科技景观不同的美。
与池菱儿时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虽然探望奶奶只是说辞,但此地的确是池菱奶奶搬走前住的院子,小学有几个暑假,池菱都在这里住过一阵子。
奶奶和温芃没有血缘关系,他小时候却也会跟着来,池菱还记得附近有条小河,八九岁那年,她不小心掉下去过,还是温芃脱掉衣服拉她上去的。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事情在暑假上演,池菱省略了那些回忆,专注看路。
沿街的小饭馆,水果摊,还有便捷超市,基本上都打烊了,不像中心城那样二十四小时都营业。
只剩一家卖寿衣的店标还在亮着光,倘若不是她旁边还有人的话,便会显得十分惊悚。
但,心里有鬼的人才怕鬼。
池菱只是垂眸,望了眼自己和温芃牵在一起的手,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因为害怕才牵的她,出于热心,她并没有松开。
而且这次哪怕是在大庭广众下牵手,也没有人管他们。
毕竟没有人会在意两条流浪狗。
池菱继续望向前路,忽然开口:“你还记得那家水果店吗?味道特别酸,还有点辣,我现在都还记得。”
温芃认真思索了下:“记得。那个阿姨总是夸你可爱,每次你付完钱,她转头就偷偷把钱塞回给我。”
“啊……你怎么不告诉我?”
池菱认真严肃道:“温芃,虽然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但是无功不受禄,这样做是不对的。”
温芃弯唇笑笑:“我知道了,姐姐。”
他很喜欢池菱对他说教育意味的话,好像很有担当,很像大人,但有时候他又觉得,池菱还是不要这么像大人的好。
她应该哭诉自己的不满。
而不是把每件事都处理得妥当。
温芃眼底情绪复杂,却露出了属于这个年龄的狡黠笑容:“后来要回家的那天,我放了好多钱到她的店里,一直没有告诉你,是因为知道你会说这样做也不好。”
池菱无语地看他几秒,没有答话,又转头看路去了。
这条路看着好像格外遥远,可很快就走到了目的地。
或许这也是长大的证明,越长大,便越需要快步地走,一刻也不能停下。
小院的铁门紧紧锁着。
池菱庆幸自己记忆力足够好,还记得备用钥匙藏在哪里,摸出钥匙开了门后,一手的灰。
常年无人的屋子自然也落了灰,好在电路系统还能正常使用,灯一被点亮,女孩绵软雪白的皮肉脏兮兮的,看起来狼狈而楚楚可怜。
温芃放下行李,立即拉着她去洗手。
洗手池的水龙头接着塑料软管,冷水冲出管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姐姐。”温芃专注地低着头,用水去冲洗池菱的手,突然道:“等水烧好之后你先去洗澡,我来打扫卫生。”
他说完后,池菱的手也洗得差不多了,周围没有干净可用的布,温芃便握着她湿漉漉的手,水珠一路蹭在自己小腹前的布料。
温芃也变得浑身湿漉且狼狈。
池菱心生几分窘迫,抬头问他:“你把衣服弄脏了,洗澡的时候怎么办……附近的超市已经打烊了,这里也没有衣服了。”
温芃思索片刻,弯了眼睛:“没关系,真真,我今晚可以先穿你的衣服。”
“穿我的衣服?”
池菱迟疑着开口,她认真打量温芃的身形,虽说对方年纪尚且青涩,但个头高出她一大截,显然不适合穿她的衣服。
但下一秒,她又不满地想,明明大家的基因相似,凭什么他就比她高这么多呢?
温芃不知她心中的抱怨,脸上的红逐渐蔓延到了耳根:“姐姐,你要是不介意我不穿的话,其实也可以。”
池菱后退半步,漂亮眼睛睁大:“不可以!温芃,你知不知羞的。”
温芃无辜地眨眨眼:“小时候又不是没见过。”
这句理直气壮的话很有作用,池菱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微弱:“知道了,我借给你穿就是了。”
柔软的光线笼罩着她。
温芃从喉咙里发出声闷闷的笑,便见池菱转头仓促地跑进屋,跟小时候闯了祸一模一样。
就算是被人误解,上一秒还在生闷气,下一秒又很快被哄好。
这就是他心软且乐观的姐姐。
唯独对他很不心软。
温芃抬腿,迈步跟上去。
房间里的灯要暗得多,但蹲在地上的女孩白到发光,她面前的行李箱敞开。
听见动静,池菱抬起头,脸颊泛着一层薄粉,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怎么了,姐姐?”温芃稍稍倚在门框,声音含笑:“想了这么久还是不舍得给我穿吗?其实我凑合一晚不换也可以的。”
池菱支支吾吾:“嗯……不是。”
温芃大步走上前,隔着行李箱在她对面蹲下:“到底怎么了呀?”
池菱声音更弱了:“我的内裤……温芃,你是不是忘记拿了?”
尽管到了这种程度,她语气里仍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不过,池菱对这次离家出走计划感到了莫大的失望。
早知道就自己收拾行李了。
哪像现在这样,浑身脏兮兮的,连衣服都换不了。
温芃真讨厌!
池菱默默记恨。
温芃却觉得池菱超级可爱,简直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人。
他的脸在光线下晦暗不清,喉结上下滑动:“啊……对不起啊姐姐。”
“但其实我带了。”
温芃轻笑着,伸手翻开行李箱内侧夹层,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包里,池菱看见他指尖勾出了一小块布料边缘。
“姐姐,怎么这么幼稚牙,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喜欢黄色小鸭子。”
“你——”
池菱连忙伸手,手忙脚乱把布料塞回包里,声音更恼:“温芃,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讨厌死温芃了!
池菱再次记恨。
温芃仍只是笑模样。
见他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小包上,池菱面色愈发凝重,无比认真地开口:“温芃,其他衣服你随便挑。”
“但我的内裤不能给你穿。”
温芃这次实打实地楞住了。
几秒后,他忽然发出一声笑,肩膀也耸动起来:“这个就不担心我不穿了?”
池菱:“……”
温芃讨厌鬼!
她抓着自己要换洗的衣物站起身,细白小腿从行李箱跨过,裙摆晃动,几乎要擦过温芃的肩头。
只留下淡淡的香气,以及一句话。
“谁管你穿不穿!”
-
洗过澡后已经很晚了。
池菱长期养成的生物钟作祟,困得睁不开眼,好在温芃勉强收好了一间床铺,叮嘱池菱好几句,见她什么都听不进去,才放人进屋休息。
“姐姐,留个位置给我。”
池菱已经乖乖躺好,含糊地“嗯”了声,仍没有挪开旁边的绿色玩偶。等温芃再看过去,她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温芃只好无奈叹气,关上灯,摸黑从行李箱拿了件宽松上衣和半身裙,才转身去浴室洗澡。
半梦半醒间,池菱其实听到了他的话,却只是在想——真讨厌,又梦到了温芃。
热水器很不智能,而且有些故障,这会水已经冷了,温芃也懒得再修,勉强洗完一个冷水澡,又轻手轻脚地洗完衣服后,才走回房间。
走到床边时,温芃又忽然停下,凝着床上的人,无法用言语形容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哪怕是做梦,他也不曾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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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姐弟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不,狼狈的只有他。
穿上姐姐衣服时,镜子反射出他恶心的模样,这无疑是窘迫尴尬的,也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
可温芃依旧选择维持这幅模样。
反正已经活得这么虚伪了,狼狈又如何,体面又如何呢?
在这个漆黑的夜晚里,为了不吵醒池菱,他如同一只提线木偶,姿态怪异地朝床上的女孩爬去。
原本属于那只玩偶的位置,被替换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温芃和池菱还隔着一小段距离,纵使动作再小心,移开玩偶的那瞬,池菱还是迷迷糊糊地醒来了。
她睁开眼,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恍惚以为现在是小学的某个暑假,那段时光总是很漫长,她最喜欢看的电视剧每年都会重播,如此反复,就好像每年都一样。
可转头一看,当年瘦小的弟弟仍躺在她身边,这张狭小的床却已经快要挤不下他们。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刚洗完的衣服晾在外面,不断往下滴水,好在开着窗,晚风带来了几分清爽。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虫鸣。
两人全程相对无言,但池菱知道,温芃也还没睡。
她忽然感到惊奇,自己和弟弟还有这样平和的时刻,又想,能够远离主角和预知真好,怪不得电视剧里的大侠总是向往隐居。
但大侠在隐居之前,也需要经历一些磨难。
她不可能一辈子都这样。
“温芃。”池菱忽然轻声开口:“你明天就回家吧。”
回应她的是重了几分的呼吸声。
沉默许久,温芃才道:“为什么……难道你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池菱只是说:“我最后也要走的,小芃,我们总不能一辈子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呢?”
温芃伸手,握住池菱的手,很冷。
“姐姐,人的一生很长很长,妈妈不可能管束我们一辈子,等以后……等我们都退休了的时候,为什么不可以过像现在这样的生活呢?”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
这一次,池菱没有像糊弄小孩一样回答他,而是想了很久,久到她眼睛盯得都酸了,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不可以。
总不能说,因为她不喜欢他吧。
可以后呢?
万一等到他们都六七十岁了,某天突然冰释前嫌,握手和好,当一对关系正常的姐弟呢?
池菱也说不准。
恍惚中,她想起有些久远的场景,在半梦半醒的雨夜时分,温芃站在她的床头,身上的衬衫随风鼓动,显出瘦削的身躯。
他一遍遍地说着——
对不起姐姐。
对不起姐姐,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姐姐,我不应该存在。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导致长久以来,池菱总是在梦里听见有人喊她姐姐,她讨厌温芃,不懂他为什么总是活得那么可怜,也不想再听见他的声音。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但,不妨碍他很可怜不是吗?
池菱又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温芃,因为再怎么说,他也是陪伴她时间最长的家人。
她总是说不出那些伤人的话。
“我不知道,温芃,松开我的手,然后把我的玩偶还给我。”
“好吧,真真。”
温芃好像早就猜到了她的答案,依言松开她,将玩偶放回她身侧,才补充道:“明天早上早点起床,去超市买日用品。”
话音落下,再没能听见任何回应。
又是一阵风吹过,温芃望向窗外,黑夜里明月高悬,或许,明天是个很好的天气。
但在太阳升起之前,谁也不知道答案。
而太阳升起之后,相隔甚远的A城,段成墨来到了池菱的出租屋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