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路人甲每天都在修罗场 > 31. 讨厌鬼
    旧城区的楼房像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产物,灯火也不通明,倒是有山有水,是和科技景观不同的美。

    与池菱儿时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虽然探望奶奶只是说辞,但此地的确是池菱奶奶搬走前住的院子,小学有几个暑假,池菱都在这里住过一阵子。

    奶奶和温芃没有血缘关系,他小时候却也会跟着来,池菱还记得附近有条小河,八九岁那年,她不小心掉下去过,还是温芃脱掉衣服拉她上去的。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事情在暑假上演,池菱省略了那些回忆,专注看路。

    沿街的小饭馆,水果摊,还有便捷超市,基本上都打烊了,不像中心城那样二十四小时都营业。

    只剩一家卖寿衣的店标还在亮着光,倘若不是她旁边还有人的话,便会显得十分惊悚。

    但,心里有鬼的人才怕鬼。

    池菱只是垂眸,望了眼自己和温芃牵在一起的手,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因为害怕才牵的她,出于热心,她并没有松开。

    而且这次哪怕是在大庭广众下牵手,也没有人管他们。

    毕竟没有人会在意两条流浪狗。

    池菱继续望向前路,忽然开口:“你还记得那家水果店吗?味道特别酸,还有点辣,我现在都还记得。”

    温芃认真思索了下:“记得。那个阿姨总是夸你可爱,每次你付完钱,她转头就偷偷把钱塞回给我。”

    “啊……你怎么不告诉我?”

    池菱认真严肃道:“温芃,虽然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但是无功不受禄,这样做是不对的。”

    温芃弯唇笑笑:“我知道了,姐姐。”

    他很喜欢池菱对他说教育意味的话,好像很有担当,很像大人,但有时候他又觉得,池菱还是不要这么像大人的好。

    她应该哭诉自己的不满。

    而不是把每件事都处理得妥当。

    温芃眼底情绪复杂,却露出了属于这个年龄的狡黠笑容:“后来要回家的那天,我放了好多钱到她的店里,一直没有告诉你,是因为知道你会说这样做也不好。”

    池菱无语地看他几秒,没有答话,又转头看路去了。

    这条路看着好像格外遥远,可很快就走到了目的地。

    或许这也是长大的证明,越长大,便越需要快步地走,一刻也不能停下。

    小院的铁门紧紧锁着。

    池菱庆幸自己记忆力足够好,还记得备用钥匙藏在哪里,摸出钥匙开了门后,一手的灰。

    常年无人的屋子自然也落了灰,好在电路系统还能正常使用,灯一被点亮,女孩绵软雪白的皮肉脏兮兮的,看起来狼狈而楚楚可怜。

    温芃放下行李,立即拉着她去洗手。

    洗手池的水龙头接着塑料软管,冷水冲出管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姐姐。”温芃专注地低着头,用水去冲洗池菱的手,突然道:“等水烧好之后你先去洗澡,我来打扫卫生。”

    他说完后,池菱的手也洗得差不多了,周围没有干净可用的布,温芃便握着她湿漉漉的手,水珠一路蹭在自己小腹前的布料。

    温芃也变得浑身湿漉且狼狈。

    池菱心生几分窘迫,抬头问他:“你把衣服弄脏了,洗澡的时候怎么办……附近的超市已经打烊了,这里也没有衣服了。”

    温芃思索片刻,弯了眼睛:“没关系,真真,我今晚可以先穿你的衣服。”

    “穿我的衣服?”

    池菱迟疑着开口,她认真打量温芃的身形,虽说对方年纪尚且青涩,但个头高出她一大截,显然不适合穿她的衣服。

    但下一秒,她又不满地想,明明大家的基因相似,凭什么他就比她高这么多呢?

    温芃不知她心中的抱怨,脸上的红逐渐蔓延到了耳根:“姐姐,你要是不介意我不穿的话,其实也可以。”

    池菱后退半步,漂亮眼睛睁大:“不可以!温芃,你知不知羞的。”

    温芃无辜地眨眨眼:“小时候又不是没见过。”

    这句理直气壮的话很有作用,池菱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微弱:“知道了,我借给你穿就是了。”

    柔软的光线笼罩着她。

    温芃从喉咙里发出声闷闷的笑,便见池菱转头仓促地跑进屋,跟小时候闯了祸一模一样。

    就算是被人误解,上一秒还在生闷气,下一秒又很快被哄好。

    这就是他心软且乐观的姐姐。

    唯独对他很不心软。

    温芃抬腿,迈步跟上去。

    房间里的灯要暗得多,但蹲在地上的女孩白到发光,她面前的行李箱敞开。

    听见动静,池菱抬起头,脸颊泛着一层薄粉,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怎么了,姐姐?”温芃稍稍倚在门框,声音含笑:“想了这么久还是不舍得给我穿吗?其实我凑合一晚不换也可以的。”

    池菱支支吾吾:“嗯……不是。”

    温芃大步走上前,隔着行李箱在她对面蹲下:“到底怎么了呀?”

    池菱声音更弱了:“我的内裤……温芃,你是不是忘记拿了?”

    尽管到了这种程度,她语气里仍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不过,池菱对这次离家出走计划感到了莫大的失望。

    早知道就自己收拾行李了。

    哪像现在这样,浑身脏兮兮的,连衣服都换不了。

    温芃真讨厌!

    池菱默默记恨。

    温芃却觉得池菱超级可爱,简直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人。

    他的脸在光线下晦暗不清,喉结上下滑动:“啊……对不起啊姐姐。”

    “但其实我带了。”

    温芃轻笑着,伸手翻开行李箱内侧夹层,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包里,池菱看见他指尖勾出了一小块布料边缘。

    “姐姐,怎么这么幼稚牙,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喜欢黄色小鸭子。”

    “你——”

    池菱连忙伸手,手忙脚乱把布料塞回包里,声音更恼:“温芃,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讨厌死温芃了!

    池菱再次记恨。

    温芃仍只是笑模样。

    见他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小包上,池菱面色愈发凝重,无比认真地开口:“温芃,其他衣服你随便挑。”

    “但我的内裤不能给你穿。”

    温芃这次实打实地楞住了。

    几秒后,他忽然发出一声笑,肩膀也耸动起来:“这个就不担心我不穿了?”

    池菱:“……”

    温芃讨厌鬼!

    她抓着自己要换洗的衣物站起身,细白小腿从行李箱跨过,裙摆晃动,几乎要擦过温芃的肩头。

    只留下淡淡的香气,以及一句话。

    “谁管你穿不穿!”

    -

    洗过澡后已经很晚了。

    池菱长期养成的生物钟作祟,困得睁不开眼,好在温芃勉强收好了一间床铺,叮嘱池菱好几句,见她什么都听不进去,才放人进屋休息。

    “姐姐,留个位置给我。”

    池菱已经乖乖躺好,含糊地“嗯”了声,仍没有挪开旁边的绿色玩偶。等温芃再看过去,她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温芃只好无奈叹气,关上灯,摸黑从行李箱拿了件宽松上衣和半身裙,才转身去浴室洗澡。

    半梦半醒间,池菱其实听到了他的话,却只是在想——真讨厌,又梦到了温芃。

    热水器很不智能,而且有些故障,这会水已经冷了,温芃也懒得再修,勉强洗完一个冷水澡,又轻手轻脚地洗完衣服后,才走回房间。

    走到床边时,温芃又忽然停下,凝着床上的人,无法用言语形容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哪怕是做梦,他也不曾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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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姐弟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不,狼狈的只有他。

    穿上姐姐衣服时,镜子反射出他恶心的模样,这无疑是窘迫尴尬的,也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

    可温芃依旧选择维持这幅模样。

    反正已经活得这么虚伪了,狼狈又如何,体面又如何呢?

    在这个漆黑的夜晚里,为了不吵醒池菱,他如同一只提线木偶,姿态怪异地朝床上的女孩爬去。

    原本属于那只玩偶的位置,被替换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温芃和池菱还隔着一小段距离,纵使动作再小心,移开玩偶的那瞬,池菱还是迷迷糊糊地醒来了。

    她睁开眼,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恍惚以为现在是小学的某个暑假,那段时光总是很漫长,她最喜欢看的电视剧每年都会重播,如此反复,就好像每年都一样。

    可转头一看,当年瘦小的弟弟仍躺在她身边,这张狭小的床却已经快要挤不下他们。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刚洗完的衣服晾在外面,不断往下滴水,好在开着窗,晚风带来了几分清爽。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虫鸣。

    两人全程相对无言,但池菱知道,温芃也还没睡。

    她忽然感到惊奇,自己和弟弟还有这样平和的时刻,又想,能够远离主角和预知真好,怪不得电视剧里的大侠总是向往隐居。

    但大侠在隐居之前,也需要经历一些磨难。

    她不可能一辈子都这样。

    “温芃。”池菱忽然轻声开口:“你明天就回家吧。”

    回应她的是重了几分的呼吸声。

    沉默许久,温芃才道:“为什么……难道你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池菱只是说:“我最后也要走的,小芃,我们总不能一辈子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呢?”

    温芃伸手,握住池菱的手,很冷。

    “姐姐,人的一生很长很长,妈妈不可能管束我们一辈子,等以后……等我们都退休了的时候,为什么不可以过像现在这样的生活呢?”

    他的话音越来越轻。

    这一次,池菱没有像糊弄小孩一样回答他,而是想了很久,久到她眼睛盯得都酸了,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不可以。

    总不能说,因为她不喜欢他吧。

    可以后呢?

    万一等到他们都六七十岁了,某天突然冰释前嫌,握手和好,当一对关系正常的姐弟呢?

    池菱也说不准。

    恍惚中,她想起有些久远的场景,在半梦半醒的雨夜时分,温芃站在她的床头,身上的衬衫随风鼓动,显出瘦削的身躯。

    他一遍遍地说着——

    对不起姐姐。

    对不起姐姐,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姐姐,我不应该存在。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导致长久以来,池菱总是在梦里听见有人喊她姐姐,她讨厌温芃,不懂他为什么总是活得那么可怜,也不想再听见他的声音。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但,不妨碍他很可怜不是吗?

    池菱又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温芃,因为再怎么说,他也是陪伴她时间最长的家人。

    她总是说不出那些伤人的话。

    “我不知道,温芃,松开我的手,然后把我的玩偶还给我。”

    “好吧,真真。”

    温芃好像早就猜到了她的答案,依言松开她,将玩偶放回她身侧,才补充道:“明天早上早点起床,去超市买日用品。”

    话音落下,再没能听见任何回应。

    又是一阵风吹过,温芃望向窗外,黑夜里明月高悬,或许,明天是个很好的天气。

    但在太阳升起之前,谁也不知道答案。

    而太阳升起之后,相隔甚远的A城,段成墨来到了池菱的出租屋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