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英姑还是同意做手术。
两位主刀医生洗干净手,做了消毒,将细布搬到床上。房间里灯光全开,准备开始一场手术,参与者是一盏香灯,一个桃子,一个神智不清的人类。
也有实习生——山榕这次不像上次纹若事件那样,坐在手术室外等待,选择进来旁观学习。
探长脖子,不知道曹喜桃和英姑会怎么做手术。
但又可惜,在发现她们两位手里都拿着刀子,刀尖对准细布的喉咙后,闭眼了。
心想场景恐怕血肉模糊。
宛如一块顽石般定在房间里。山榕的双脚逐渐变麻,在黑暗中,想到这间手术室里的细布。
他从小到大都看不见东西,黑暗如影随形。
是太孤独了吗?所以为自己找了个女朋友,那位菠萝姑娘.......
在这时听到曹喜桃和英姑的对话:
“他天亮前都不会醒来了,你来下刀还是我来?”
“我来吧,你不是不会吗?”
“我可以,但你来更好。”
细小的声音响起,不知道是不是皮肉被割开的声。
山榕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自己还能体验这样的一场手术。心脏砰砰跳,在紧张又静谧的环境里,抬手握住了自己的喉咙。
听到曹喜桃说,“我没找到菠萝块。”医院的诊断是对的。
“找不到菠萝姑娘吗?”山榕脱口而出。
“你吓死我了——突然出声做什么?”却不知这让曹喜桃感到惊吓,抓着刀子的手抖了一下。
山榕后知后觉她的情绪,心里起了涟漪,在这一刻想睁开眼,看她额头上是否和自己一样有着细密的汗水。但曹喜桃又在下一刻开口,回答山榕之前的话:“我没找到菠萝。”
“再看看,或许是被挡住了。”英姑的声音传来,语气沉稳。
“对,你看看是不是被血肉裹住了,”山榕也说,但也想到喉咙那么大点地方,哪里会找不到一块菠萝。
在这时感到不妙。
揪心这场手术的结果,缓缓睁开眼,用眼神去向曹喜桃道歉自己刚才的鲁莽。
曹喜桃假装自己瞎了。山榕苦笑一下:“菠萝在细布的喉咙里待了四个月,可能身体被消化了一半也不一定。”
“你说得很可怕,”曹喜桃站在细布身边,低头凝视他被割开的喉咙。
过一会儿拿着手术刀的手停下,眼里流出惊诧。
“我找到菠萝了,但她身上有很多根线......”
“线?”
“嗯,红色的细线,一圈圈缠在菠萝身上。”曹喜桃眉头紧皱,从没见过这画面,菠萝是方正形状的,大拇指指甲那么大的身体,细线缠满身体,仿佛就是她无法离开的原因。但这是谁弄的,应该这些红线不是一开始就存在的吧?
如果菠萝身上本来就有红线,那么细布在不明所以把她吃进肚子那会儿,就应该察觉出来。
甚至这线的源头......在哪呢?
“我能找一找线头吗?”曹喜桃心思纷乱,抬眸问英姑。
“我来。”英姑头也不抬。
曹喜桃点头。
和山榕一起听到英姑的答案:“往下走的,线头。”
“往下?”曹喜桃愣住,“你是说线头在细布的肚子里?不会这线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吧?一直往上生长,缠住了菠萝?”
声量在静夜里有些大,看到被红线紧紧缠着的菠萝块发出轻微抖动。
曹喜桃想:自己现在和英姑做的事,菠萝知道吗?她知道自己的囚笼被打开,身上却有好几道锁链吗?
甚至这锁链......“可能是由细布的爱幻化成,”山榕在这时出声,说出曹喜桃的心里话。
怪他失言,曹喜桃从这一刻开始毛骨悚然。
望向英姑。
英姑说:“我会把线头找出来。”
“用剪刀剪断可以吗?”山榕问。
“不行,这线缠得太紧了。而且非常细,像蜘蛛网一样。”
山榕默然。
曹喜桃收起自己握刀的手,将接下来的精细活儿留给英姑。
和山榕站在一起,看着英姑按住细布心脏的位置。
“怎么了?”
“恐怕这红线真的是从他心脏那里长出来的,但如果要我做心脏手术——”
“他会有生命危险?”曹喜桃看着英姑的脸色,回到细布身边,手里的刀子在话音之间变作一把银色的镊子,“我把菠萝身上的线夹出来吧?”
英姑嗯一声,眼底下有几滴飞溅的血珠。
“要帮忙吗?”山榕问。
曹喜桃没有回答,全神贯注自己的动作。
头上泌出汗水。
菠萝身上的线非常杂乱,不知道具体有多少条,将她死死捆住。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曹喜桃真想骂一骂这细布,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执念深沉。
想起自己努力修炼的原因,是为了不被束缚,不被生死和天地规则捆绑。
如果现在只是一个普通桃子,人生只有两条路:被人采摘,运往水果店或加工厂;从树上掉下来,一辈子无人理会,直至在地上腐烂。
曹喜桃不想受规则摆布,不想被定义。
化身成人,是想让自己拥有更多人生的可能。
言归正传,曹喜桃慢慢抽出菠萝身上的红线。
却也是匪夷所思的长,红线垂落到地上,粘着细布的血。山榕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圈圈红线,“这有五六米了吧?”
“嗯,连接的真是细布的心脏。”曹喜桃说,“山榕。”
“嗯?”山榕猝不及防,心脏乱跳一下。
“我们去他的心上走一圈。”
“什么——”
曹喜桃望向英姑:“可以吗?”
英姑说,“你确定自己能做到。”
“我想知道为什么这些红线会从他的心脏里长出来,现在处理干净后,之后会不会又复生,”曹喜桃说。
英姑沉思片刻,“好吧。”
山榕走到曹喜桃身边,看到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动动,手指缠上一根红线,左手出现熟悉的桃枝。
在下一瞬消失原地。
*
看到一片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是不是细布的喉咙。山榕抓着曹喜桃的衣袖,感受柔软的布料,曹喜桃往前摸索,红线往外延伸,将他们带过去.......
过分安静的空间,几十米外的亮光。
“到了吗?”山榕克制住自己飞乱的心跳,侧头向旁边。
“应该是,”曹喜桃眼睫轻颤,感受到手里的红线也颤了颤。
接着光束打来,天光云影,十几栋立在水上的木屋出现眼前。两人的身体踉跄起来,好像是踩着的地面起伏不定,低头望去,发现这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几块木板,两人是站在了一艘木船上。
船桨划开水面,一圈圈涟漪荡起,船夫在船头。
山榕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自己,宛如浮萍般由着船夫带着自己和曹喜桃停在一座木屋前。
下船。
屋门关着,地板上闪过一道白光。
是一枚银戒指折射出来。阳光吻上它,它却身不由己地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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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船夫弯身捡了起来。
他是谁?曹喜桃看着他。
这里是什么地方?
周围全是建造在水边的木屋,人们皮肤黝黑,顶着太阳赤脚在路上行走,脚趾缝里有黑色的湿泥。
移目回船夫身上,他背了一筐鱼上来。曹喜桃看着他掌心里的戒指,“上面缠了红线。”
红线的一头攥在曹喜桃手上,中间延伸部分缠住戒指,再延伸向面前大门紧闭的木屋。
静候前来开门的人。
三秒后得以知晓身份。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屋里,穿着简单的布衫,面庞清秀,一双眼仁发白。
“细布?!”曹喜桃和山榕异口同声,发现他的脸和现实中的细布一模一样。
船夫说:“你好,要买鱼吗?一泰铢一筐。”
他张口,才发现牙齿是黑亮的。
“不买。”细布面容冷淡,看也不看地上的竹筐。
水腥气弥漫鼻息。
“我就收你一半价钱,之后常来往。”船夫试图说服。
“不买。”细布态度坚决,却也突然面露愕然,瞥见男人手里攥的戒指。
“它、它又回来了?”细布后退半步,惊恐,接着指责地瞪视船夫,“是你捡起来的?为什么——把它丢掉!快把它丢掉!”
“先生?”船夫本来以为自己做了好事,面露诧异。
细布浑身发抖,宛如被鬼上身,重重地把门甩上!
这是怎么了?船夫目瞪口呆,低骂一声,却也不归还戒指,大概是看它是银制的,放进兜里,背上自己那筐鱼转身离开。
“要追上去吗?”山榕往前追几步,回头,看到曹喜桃还在原地。
她留在门前,阳光穿过她的身体,思索。
细布很抗拒它,为什么,和送戒指的人有关?
“现实中红线的一头缠在菠萝身上,一头缠在细布的心上,”曹喜桃望着向自己走来的山榕,“刚才你看到细布的手了吗?红线出现在他的手指上,另一方则是在戒指上。”
“看到了,”山榕说,“菠萝在这幻境里变成了戒指。”
“但这是哪儿?”曹喜桃望向远处。
看到一条浑浊的河水,两边屹立在水上的木屋。潮湿的水汽中闻到鱼腥味、香茅味,椰浆味,听见起伏不定的诵经声,遥见金色寺庙。
“......会不会我们这是在细布的前世里?”曹喜桃轻声说。“刚才那人的牙齿.....是黑色的,我记得泰国以前很多人是以黑齿为美。”
但也不确定,光凭这点不能断定太多。
“你以前有出入过谁的前世吗?”山榕问,眼神专注。
曹喜桃摇头,虽然多年来她一直在帮地府处理发生在人间的怪事,但从没进入过谁的前世。
“进去屋子里看看?”
“好.......”
两人穿过面前木门,来到厨房,找到细布。
看到他脸色阴沉地站在窗台前。
台上放着一枚戒指。
前不久才被船夫揣进兜里,怎么现在又出现在这儿?
“为什么每次把你丢出去你都会回来。”细布脸上是怨恨,愤怒,把它拾起,拿起一把刀,想把这怎么都甩不掉的戒指都砍了。
却在这时又有拍门声响起——
“细布,你在家吗?!”一个女声。
山榕和曹喜桃站在厨房门口,听到这声第一反应是戒指说话了。是菠萝在和细布说话。
但细布面色煞白,“是那女人.......”
身体跌了一下,弓腰驼背地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