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楚厘央爷爷摔了一跤,到市里治疗,楚彦齐、杨菱还有伯父伯母轮着陪护,楚厘央星期日晚上没有去学校,跑了趟医院。
她调整床位,把枕头换了个方向垫在楚嵊腰后。
楚嵊看着她,不甚在意开口:“你这孩子,爷爷都说没什么事,那用得着你陪在这里。”
“最近汛期,雨水多,地面都是滑的,爷爷还是得多注意。”
“这不是还没到五月吗?”楚嵊像老小孩一样反驳她,“我看外头落晴天漏,这才出去瞧两眼。”
然后一不小心滑倒了,吓得大家心惊胆战。
楚厘央没像大人那样指责他,想必他也听腻了,“爷爷还是这么喜欢晴天漏。”
记得幼时她住在县城,常能看见太阳雨,爷爷却喜欢说晴天漏,他跟楚厘央提过,这是北方的一种方言,是他一个东北战友告诉他的,后来他觉得特别,就总喜欢这么叫。
楚厘央当时想,他对这个称呼延续了这么多年,想必也是怀念这个老战友。
毕竟一南一北,各自年迈,相见总不易。
“你今晚不去上学不打紧?”
“不打紧,星期天晚上不强制上学。”
“你弟弟妹妹的学校规定要去。”
楚厘央堂弟妹在县里的重高读书,规矩比潞城一中严苛。
楚彦齐拿饭过来,等楚嵊吃完饭后替他擦洗,让楚厘央出外面等着。
楚厘央捏着手机,和孟旋发信息。
房内隐隐传出谈话声。
“她这孩子有心了,你都不是读书的料,别逼人念得太狠。”
“爸,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要不是为了这个家,我能出来打工吗?”
九十年代读书艰难,没有可以兜底的家境,还负担着孩子多的家庭,年长的不出来工作难以支撑。
楚嵊见他面色一沉,改口道:“这孩子看着有心事,黑眼圈比过年那会还重。”
不知道听到哪个字眼,楚彦齐语气略僵:“玩手机玩的呗。”
“别老动不动就拿手机说事,孩子会玩那也是憋坏的,有空带他们出去玩玩。”
楚彦齐不耐烦回:“知道了。”
楚厘央不动声色地靠在门边,继续打字回复。
回家后,楚彦齐和杨菱对视一眼,叫住了楚厘央:“五一我们一家去清澳看海怎么样?我和你妈看过了,开车三个多小时而已,可以玩三天。”
“不了,我有别的安排。”
她不要勉强的、刻意的、听从的安排。
杨菱思忖道:“上次去研学的时间太久了,这次不一样,可以留两天时间让你休息或者学习。”
楚厘央还是一样的想法。
不一样的。
跟一群同龄人和家里人怎么能一样呢?
“你能有什么安排?”或许察觉语气略僵,楚彦齐放平语调:“咱们两三年都没出去了,也是个机会。”
有时候楚厘央也莫名的犟:“高考完再说吧。”
这话出来,两人拿她没辙。
于是楚厘央哪里都没去。
她说不去,楚礼余也没有办法出去玩,不过他压根也不需要和家里人出去。自从上初中后,楚礼余隔三差五就要和朋友约出去,要么打篮球,要么是去吃夜宵什么的。
相比之下,楚厘央宅得不行。哪怕偶尔出去一次,都会被问一句是去学习还是去玩。楚礼余就不一样了,他两手空空出去也只会收获一句“又出去玩”,以及“晚上早点回来”。不管是对他的行为司空见惯,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楚厘央每回听到都有点不舒服。
五一五天,楚礼余出去了四天,家长怕招孩子嫌,总是需要个传话的,每天到点,楚厘央就要承担这个身份,通知楚礼余回家。
楚彦齐忙着做家务,杨菱看了眼茶几没有擦拭干净的灰尘,又指责着他干活不仔细,平日都是楚彦齐做的多,他一时不满,两人吵吵嚷嚷的推卸责任。
“砰”的一声,楚厘央关上了门。杨菱先反应过来:“别喊那么大声,吵到她学习。”
“还不是你先吵的。”二人说着说着又没事人一样。
楚礼余的消息慢吞吞回过来:知道了。
她和楚礼余的姐弟关系有时也奇怪。从他住宿起,两人的交流就减少了。然而楚礼余出门回家总会带一杯她爱喝的门店奶茶,楚厘央有时也会和他一起看动漫。
总之不远不近,倒也凑合。
五月后的时间拉得很快,老师们像填充海绵一样源源不断地把剩下的课本知识输出,输入端麻木不仁地接收。
复习期间体育课总是被各种理由占用,体育老师向来提前规划,每个班都陆续开始体测,五班也不例外。
测完坐位体前屈和短跑,几人坐在树荫下的阶梯享受片刻的清净。
楚厘央仰头看去,芒果树亭亭如盖,阳光只在叶隙间隐隐可见,青绿色的果实累累,挂满树梢。
向荞捏着衣领微微透风:“最近天气又潮又闷,我看都有人长疹子了,你们可得小心。”
孟旋意有所指道:“你真以为那是疹子?”
“不是疹子那是啥?”徐珉章用纸扇着风:“大家都看到了。”
他口快,或许是意识过来这么说不好,他尴尬道:“我不是故意的啊。”
体测时大家都出了一身汗,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扣着校服,钟歆愉也不例外,她漂亮的颈线连着锁骨的弧,然而中间位置落了一抹浅浅的粉紫。有人看见多嘴问了一句,钟歆愉神色微变,然后严谨地扣好顶扣。
徐珉章也是看见的人里其中一个。
“那是别人种的草莓。”孟旋一句话如平地惊雷。
虽然知道钟歆愉似乎和高三学长在一起了,但没想过这么出格。
楚厘央没看见,听她这么说只有点惊讶。
徐珉章:“怎么可能?”
“你不信的话抬起手臂。”
“用嘴对着随便一个地方。”
徐珉章照做。
“然后就吸。”
……
这对吗?
“有什么不对?”孟旋一副老练的模样,唇贴上自己的手臂,“我种一个给你看。”
徐珉章缓慢低下头。
过了一会,孟旋奇怪道:“咋没有?”
徐珉章抬起头,手臂上多了一点别的色泽和透明的……
“是这样不?”他得意地看向孟旋。
孟旋不信邪,又低下头。两个人没有八卦的心,只有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在对爱情世界的好奇心驱使下,楚厘央和向荞看得沉浸,甚至隐隐出现跟风心理。
正当此时,体委路过,碰巧看见她的动作:女神这对吗?
他不解,他陷入迷茫:“你们干嘛呢?”
徐珉章:“种草莓,你个母胎solo懂不懂?”
体委:“难道你不是?”
“我不是,我自己跟自己玩。”
“……”
楚厘央转头一看,向荞也悄摸吻上了手臂。
楚厘央眨了眨眼,欲抬起手。
“自己种的有什么意思?”
突然插入的一句话,打断了他们的动作,也把楚厘央蠢蠢欲动的想法阻断在萌芽期。
楚厘央抬头,谢寻峙就站在阶梯下方,一隙光恰好投在他脸侧,柔光下的发梢被染成深栗色。
徐珉章坏笑:“那谁种的有意思?”
谢寻峙撩起眼皮,语调慵懒,透着戏谑:“看你们种有意思。”
楚厘央尴尬放下尝试的手臂。
徐珉章用幽怨的目光寻求认可:“他有时候是挺贱的吧?”
大家一致点头。
徐珉章收到同款意见不忘嘚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活该孤寡。”
谢寻峙不置可否。
又看见瞿桉走来,几人齐齐放手,谈起别的话题。
楚厘央默默给他们各递了一张纸巾。看着这一幕,她替别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要是她像瞿桉那样,周边朋友皆知他喜欢的人是谁,尽管减少了调侃,她也会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暗恋的结局总是一场空,那让它从头空到尾就好,她从意识到这个心意起,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瞿桉一脸茫然,随后指着围网一角:“外围有人来卖冰淇淋和烤肠,谁吃?”
“我吃!”
孟旋:“可是太晒了。”
向荞:“有没有好心人……”
瞿桉:“报菜单。”
等他们都说完,谢寻峙扬了下声音:“还有一个呢,不问问楚厘央吃什么?”
楚厘央的心微微一烫。
瞿桉斜他一眼:“跟你小姨客气点,怎么能叫全名呢?”
谢寻峙视线已经移开,“我乐意。”
“我要一根烤肠。”楚厘央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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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辣不?”又是谢寻峙。
“微辣,谢谢。”楚厘央从兜里掏钱。
“你看,是人家喜欢跟我客气。”谢寻峙和瞿桉说。
“怎么着,你想请客?”瞿桉看向他,见他没有反驳的意思,立马抬高音量:“姐妹们不用掏钱了。”
向荞&孟旋&徐珉章:“谢了大外甥。”
谢寻峙唇角撇了下来:“别乱叫。”
这时不算多人,瞿桉和谢寻峙很快买完回来,两人一个个分发完毕,一行人坐了两层阶梯,咬着热狗。
路过的体育老师喊道:“你们倒是悠哉,吃完赶紧来帮忙搬东西。”
大家应了声,过去前,一颗芒果恰好砸了下来,不偏不倚跌到楚厘央的怀里。
青芒尚未成熟,瞿桉说:“带回去尝尝。”
于是楚厘央把芒果给他。
体委吐槽:“这熟了吗?什么你都吃。”
瞿桉是芒果的忠实拥护者:“每个芒果的赏味期都不同,你不懂。”
体委又无辜躺枪。
收拾完器材回去路上,楚厘央走在最后,看见钟歆愉定定站在校道边上,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是那个小帅学长的背影。
女生脸上含着青涩又羞赧的笑,脚步微挪,却还是忍不住再次投向男生。
之前散队后,钟歆愉总是第一个跑的,听说她是去体育馆看排球,想来她也是这么和学长熟起来。
楚厘央扭过头,才发现同样注视着她的还有别人。
目光在空中和瞿桉相撞,他尴尬地低了下眼。
回班路上,两人走在最后,瞿桉忽地问:“你肯定很奇怪吧?我和她都没有什么交集,怎么总是偷看她。”
楚厘央摇摇头:“喜欢很简单也很复杂,但并不一定需要交集。”
“倒也没那么复杂。我高一骑车摔了打过石膏,在楼道碰见了她,她就扶了我一把,后来我知道她是隔壁班的,又经常在走廊见到,就逐渐上心了。说来就是个瞬间的事,会不会很轻浮?”
楚厘央思忖道:“不会,她知道你的心思吗?”
“就徐珉章那个起哄劲,人能不知道?”
楚厘央想也是。
“但是她装不知道吧,她又不缺人追。”下课铃响,高一生兴致勃勃穿过人群往操场的方向而来,瞿桉的声音更小了:“研学的时候我跟她表白了。”
楚厘央看向他。
“收到一张好人卡。”
过了一会,楚厘央才道:“人生还很长。”
人生还很长,至少和盘托出不会遗憾;
人生还很长,也足够忘记年少的喜欢。
楚厘央问自己,如果有机会,她会做出瞿桉一样的选择吗?
她猜应该不会。
在这个人人都急着赶路的世界,她的情感太渺小了。
那会不会遗憾呢?
她不知道。
人生的确还长,她还有很多事没活出答案。
……
最后一节是自习,即将上课之际,后排还未坐定,有人在猜测龙耀还来不来,因为昨天自习课他就没有来。
“我来看看他回去没。”体委弓着身贴近窗户,举着手机放大倍数,照到停车场,一一看过车牌,镜头定格在走读生的自行车停车棚上,有两三个人背影东张西望,随后弓下腰。
“我去,这年头还玩阴的。”体委按下拍摄键。
“龙哥来了!”一声呼喊,众人停下手中多余的动作。
过了二十分钟,龙耀走了出去。
“下楼了。”有人提醒。
瞿桉这才问孟旋借湿巾和小水果刀,也许是太生了,刀也钝,他切得有点艰难。
常常有学生去摘果子,大家对此习以为常。
瞿桉切好问了句:“谁要?”
无人应答。
“甜的。”瞿桉咬了一口,面色无波。
过了两秒,楚厘央:“给我吧。”
两人各自咬下一口,嘴角微抽,脸都皱成一团。
“甜吗?”孟旋问。
酸透了。
“甜的。”依旧死鸭子嘴硬。
“那怎么不继续吃?”孟旋看着他们放下芒果。
“有椒盐吗?”瞿桉问。
“谁没事带那玩意。”
“看来高考后才是最佳赏味期。”瞿桉总结。
“我也觉得。”楚厘央深以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