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过后,即使睡着也睡得不踏实,第二天果不其然顶着两个厚重的黑眼圈。
该神秘女子在漫展过完体力不支的一天后,第三天舒服多了。社团其他人出发古镇,路途遥远,所以也住在古镇,临走前,周明芮交代楚厘央:“实在不舒服的话你就退房换一家酒店。”
听见她的话,楚厘央勉强探出头,还没睡醒的嗓音黏糊糊的:“嗯好。”
楚厘央没有跟社团出发是因为今天要和认识六年的网友玩。
早就说过要见面,但是一直凑不到同IP,一拖就是几年。
对方同样是个二次元,小她一届,就读于A大,两人昨天漫展艰辛会晤,今天约好傍晚吃饭,楚厘央打算在周围逛逛再去找她。
楚厘央在A大附近的湖滨公园等待,远离大桥的湖岸广阔,空气舒适,连风也温和松软。
步道上除了大学生,还有少许附近的居民,貌似不是禁飞区域,她还看见空中有无人机飞过。
楚厘央本来想找个位置坐,但是最近的椅子被一个小孩霸占,光着脚踩来踩去,成了他的游乐所,她只好到草坪上随地大小坐。
网友发来消息。
黏黏:「我还有一会。」
木木疋厂:「那我先吃个小面包。」
楚厘央为了舒适穿的T恤和牛仔中裤,草尖刺得皮肤有点不舒服。
视线不知不觉追着无人机的飞行轨迹,漆黑的机身越过围栏,径直盘旋在草坪上方,离她越来越近。
等她意识到时,耳边的嗡鸣声陡然紊乱,无人机绕过树顶,由于颠簸轨迹偏移,机身失去平衡,打着旋下坠。
旁边是一片空地,所以不会砸到任何人。楚厘央就这么近距离观测着它砸到地面,微弱的指示灯闪了闪,彻底躺平。
灰尘散了点,楚厘央单手撑着草坪,支起上半身,撕开包装,咬着一片面包。
过了好一会,身后传来一阵声音,楚厘央仰头,脖颈缓缓后折。视野里出现一双长腿,那人立在坡道上方,暮光勾勒出身形轮廓。
楚厘央另一只手也同时撑地借力,目光抬升。
地势居高,视线翻转,反应了好一会,清隽的面容才渐渐落进眼底,彻底清晰。
“啪嗒”一声,面包片沿着下巴滑落。
树荫、草木、湖风都是构成这片宁静的元素——
而他不是。
楚厘央猛地把脖子缩回到正常角度,清理落下的面包屑。
为什么上津那么小?为什么再次相遇是当她素面朝天、前一天因为吃烤肉长痘、穿的像遛弯大爷、还被咬了几个蚊子包的时候?
一定是她的打开方式出了问题。
余光里,一只修长的手扶上机翼,青筋沿着手背蜿蜒,肌肤在草叶间愈显冷白。
她的眼睛没有问题。
还真是谢寻峙。
“谢寻峙?”
有些人看似无波无澜,内心已经形成了小型火山喷发。
看他拾起无人机,楚厘央问:“这是你的?”
“嗯,没电了。”
他说是这么说,却是空着手,看起来不打算换电池。
楚厘央“哦”了一声就沉默了,总不能为了起话题胡说一句“这个无人机真无人机”之类的话。
谢寻峙停在她身边:“来上津旅游?”
“嗯。”
“攻略里有A大?”
“顺路的。”
“去过了吗?”
“还没。”
“要不要进去逛逛?”
“不了,我在等朋友,她从学校出来,快到了。”
“一块去酒吧的朋友?”语气风轻云淡的,像是随口一问。
“不是,是一个网友。”楚厘央回。
“网友?”谢寻峙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这两个字容易产生微词,楚厘央又说:“我们认识六年了,交情不错。”
谢寻峙不知道在想什么,语气很平:“我们好像才认识五年?”
楚厘央神情微僵:“啊,对。”
“跟网友见过了?”
“昨天才见过。”
“能等这么久,看来交情是不错。”
楚厘央觉得也是,要不是有这么多年交情在,要不是这边蚊虫不多,她不会想等那么久。
“毕竟面基这种事,不是关系好的也不会考虑。不说网友,就连能见面的朋友都很少。”
“你似乎对这个很有见解。”
楚厘央抬了下眼,不偏不倚望进那双黑眸里,“随便说的。”
“哦。”谢寻峙指尖一扣,电池丝毫不动。
楚厘央问:“你还要飞吗?”
谢寻峙拇指再次对准卡扣,流畅抽出电池:“不了。”
他换了新的电池,楚厘央仍是好奇:“那你这是?”
不飞了还在这里干嘛?
谢寻峙闻声看去,楚厘央屈膝坐着,微微仰着头看他手里的无人机,眼睛一眨不眨的。
“要试试吗?”
他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这是我参与研制的。”
这话勾得楚厘央有点心动,她还没用过无人机。如果是从前,她或许会想不会玩会不会丢脸,或者觉得用不好会尴尬,现在纠结的纯粹是想不想试一下。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台阶上,一个蓝发黑衣的少年踱步过来,五官精致如琢,肩宽腰窄,仿佛从漫画走出来的人物。
不,其实就是动漫人物。
楚厘央小幅度招了下手,回头跟谢寻峙说:“我朋友来了。”
谢寻峙不是不识趣的人,公式化地回了句:“玩得开心。”
楚厘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朋友三步并作两步下到齐平的阶梯。
楚厘央问她:“你不是说回宿舍换身方便的吗?”
对方扬着标志性笑容,嗓音偏向秀气:“怕你等太久,想了下还是直接过来了。”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楚厘央一下:“不过宝贝,你这身够方便的啊。”
楚厘央:“今天人还是那么多?”
“没有首天多,所以我溜得早。我跟你说,你喜欢的那个Coser本人真的超美……”
网友黏黏比楚厘央高出一个头,长得酷飒,人却如其小名,黏人,算上昨天不过两面,她就直接挽上了楚厘央。
楚厘央有点不适应,但很快被话题带走了注意力。
一男一女,一高一低,一动一静,画风并不一致,却莫名和谐。
谢寻峙停在原地,神色看不出情绪。
待二人走到坡上,反方向传来了一声呼唤:“你怎么走这么快?”
谢寻峙看向来人:“你怎么跟过来了?”
“刚才你怎么不往回降落?”
“想散散步不行?”
“好吧,给我看看下午拍的。”
“不行。”
“为什么,那几乎都是我拍的。”
“没有为什么。”
“我要这素材真有用。”
“回去再说。”
她们去附近商圈,挑了一家评价不错的店吃饭。
走远了,黏黏才问:“刚才那人你认识吗?”
“高中同学。”楚厘央说完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你认识?”
黏黏:“他是我们院的学长,大三就去交换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本人。”
差点忘了黏黏是工科生。
她想不起来黏黏的专业很正常,因为黏黏没怎么提过,但令楚厘央诧异的是,她竟然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谢寻峙学的是什么。
这或许是件好事,说明她的在意一点点减弱。
楚厘央听着她的语气,问:“怎么,是不是有点失望?”
黏黏给了她一个眼神自行意会:“还好吧,你懂我的。”
楚厘央不负所望回了个明白。
黏黏把行程安排的满满的:“饿死了,吃完饭咱们去逛逛,买你说的那款盲盒。”
楚厘央出来时只带了个包,回去时手上挂了一个大袋子,她把杂七杂八的东西都塞了进去。
黏黏宿舍门禁是十一点三十分,两人不同路,黏黏踩着共享,回去前提醒她:“注意安全。”
楚厘央看着那抹背影,有点感慨。在城市,你甚至可以看到二次元男神骑单车。
楚厘央找了个少人的地方,商业地段打车的人多,她狠心按下加价,刚好有人接单,距离6.8公里。
楚厘央干脆在路边蹲下等待,街上车水马龙,灯光闪了又闪,晃得人发晕。
恍惚中一辆黑车停到了面前,楚厘央茫然看了眼周围,有人试探着看车牌,于是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直到车窗降下来,一道清冽的男声传入耳廓:“楚厘央,上车么?”
楚厘央抬头看了眼熟悉的面庞。
她觉得自己变了。
像现在偶然碰见只会感慨一句世界好小,好像已经有点忘了当初下意识计算在潞城碰见他几率的感觉。
不变的是她的确有点心动——
在还剩6公里没来的司机衬托之下,这个提议显然很妙。
楚厘央蹲得腿麻,一时间看看驾驶座里的谢寻峙,一时间看看旁边。
这条路是停车场旁边的窄道,后边的车打了两下喇叭,像催命一样,楚厘央果断上了副驾,着急忙慌手脚并用地卸下身上装备,挂上安全带。
折腾完,她甚至有点出汗,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紧张。
那只干净白皙的手打着方向盘,动作利落,另一只手按了下按钮,车窗带上。
楚厘央讷讷道:“好巧呢。”
谢寻峙看起来只觉得是寻常:“巧吗?学生基本都在这一带玩。”
A大暑假放得迟一点,很多人还在备考,这个点也是回校的点,怪不得呢。
车内放着英文歌,谢寻峙在看路,楚厘央悄悄瞥了眼。
车子驶出主干路,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叩了叩,薄唇吐出两个字:“地址。”
楚厘央视线回到手机,急忙取消订单,报了酒店名。
听到名字,谢寻峙眉峰稍蹙起来:“帮忙导航一下。”
楚厘央在搜索栏滑动几下:“马上。”
地址都报完了,楚厘央才想起来一个问题:“会不会麻烦你?”
酒店好像和学校不大顺路。
谢寻峙神色淡然:“我正好回租房。”
楚厘央想问他现在不觉得一个人住寂寞了吗,但生生忍住了。
谢寻峙问:“你那个网友呢?”
楚厘央:“她回学校了,宿舍有门禁。”
话题落下,除了车载音乐,便没有了其他声音。
温度开得适宜,晚上还下过一场小雨,楚厘央却觉得身体格外吸热,在这个安静的氛围里,随着焦急的心情而升温。
她迫切地想说点什么打断这种尴尬无言的氛围。
听黏黏说这边的商圈有栋大厦顶楼是高档会所,他正好是从大厦那边的停车场开出来的,想当初同龄人喜好去打桌球,谢寻峙也会去,但去最多的还是电竞,有些人的阶层是出生注定的。
这么想着,楚厘央就随心问出口:“这边还挺繁华的,你是来办事的吗?”
问的太糟糕了。
主要谢寻峙一脸正经,像对这些事不太热情。
她直视前方,也就没察觉男生唇角牵起一个淡弧:“麻将算办事吗?”
多么朴实,多么亲近的原因。
楚厘央脸部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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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硬了下:“算……吧?”
“舍友要通宵,我时差刚倒回来,通不了。”
楚厘央刚想回话,忽然觉得一抹凉意掠过。
胸口空荡荡的。
等等……
楚厘央猛地低头。
完了。
胸贴掉了。
楚厘央小心翼翼瞟了眼,见谢寻峙专注开车,便鬼鬼祟祟摸进衣摆,摸了个空。
随后,像个开垦的农民一样开始埋下头,然而东翻西翻就是没见着。大纸袋占地面积太大,连她的脚都遮住了。
翻开的伞把她盲盒边缘打湿,她有点波澜但不多。
见副驾驶座传来刻意压低的动静,谢寻峙偏了下头。
女生正巧仰头,碎发滑过脸颊,发丝被窗外的光铺上一层柔光。
她的头发比上次在伦敦见到的长了点。
谢寻峙目光微微错愕,似乎没从这个认知中找到一个解释,最后觉得过了两个月,头发长了也是自然。
楚厘央皱着一张脸,单手揪着衣摆,另一只手扶在纸袋边缘,试图接上话题:“那你再适应两天就能在麻将桌大杀四方了。”
谢寻峙温和开口:“你在找什么?需要停车吗?”
楚厘央立即道:“不用!我很快就好,你专注开车。”
楚厘央开了灯,侧了下身子,继续低头寻找。
过了一会,彻底放弃。
总共就这么大点地方,一会下车再不经意看两眼就能找到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她为什么要贴这玩意?
十五分钟的车程比她想的快。
到了酒店,楚厘央磨蹭了下:“今天谢谢你了。”
犹豫再三,她还是说不出口“一起吃饭”四个字。
谢寻峙颔首并礼貌问:“你找到东西了吗?”
楚厘央冷静地扬了下嘴角:“嗯。”
谢寻峙抬手看了眼手表:“那再见了。”
人家有自己的事,她也不好赖在他车上,于是楚厘央带着侥幸心理下了车。
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扭头瞄了两眼整个空间,下车前,她又超绝不经意地扫了眼座垫。
很好,什么都没有留下。
东西应该在她身上。
楚厘央进了大厅,下意识翻那个袋子,杂物太多,翻得她有点暴躁,连一个手夹着烟的男人跟在她身后进了电梯都不知道,直到烟雾传来。
说好的禁烟呢?
楚厘央停下动作,安静地站在按键角落,却发现对方什么楼层都没按。
余光里,电梯的镜面反射出烟雾中,身后那抹若有似无的眼神,徘徊在她的后背。
电梯是刚进来点的,她走出来的同时,后面的人也出来,摁灭了烟蒂,穿过一排房间,到另一条过道时,那个男人停在了后排的房间门口刷卡。
楚厘央留了个心眼,那人停的是305房,开门声响大,但是直到她走到拐角,门还没开。
那人不像这里的房客,但是楚厘央觉得在哪见过。
楚厘央回到房间微微松了口气,想起重点重新翻包倒袋,还是没找到,一股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尖。
陷入片刻的沉默后,她只能祈祷被她带出车了。
现在再想也没有用。
楚厘央整理好情绪,打算先洗个澡,刚走进厕所,忽地听见门外一阵“啪嗒”声传来。声音离得很近,就在门边。
楚厘央脚步一滞,走到房里用座机打前台电话。
电话刚拨出,房门当即被外力顶住,防盗链牢牢拉住,没有任何人声,门外停顿三秒,脚步声匆匆消失。
楚厘央绷紧神经,举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着抖,没来得及点录像,仓促拍了几张照片。
联系到前台后,根据楚厘央的措辞,酒店派安保到这层楼查看情况,只说客人走错门,是误会,但是楚厘央没敢继续想下去,决定要报警。
今早还庆幸昨晚没有发生同样的事,结果今晚又来了。
上次没刷开,这次没刷开,万一还有下次呢?
楚厘央又想起了那种黏腻的、恶心的眼神。
解决问题的经理是个女人,她看实况照片里的场景和楚厘央说的无二,于是说:“小姐,稍等一下,我们这边立刻调监控核实。”
于是凌晨十二点,楚厘央在大厅等待。
“你告诉我那人的房号,我们当面对峙。”
接着又跟随经理找到房号,是一个年轻男人和女朋友,对方住在楚厘央斜对角,见到这阵势,连忙说:“不好意思,是我女朋友先回来,但是记错房号,刷错了门。”
后来他女朋友也出来了,的确是这么回事。
事情捋直后,楚厘央犹豫片刻,还是说了上电梯碰见的那个人。
由于那晚楚厘央也喝了酒,记不太清,现在才隐约记起来。第一天晚上,她们几人刚下车就迎面碰上两个男人,身上散发着烧烤味。
周明芮还被搭讪了,她喝得半醉,拒绝理由非常不留情面,说是对方长得老。
甚至楚厘央和周明芮还有讨论半夜刷门的聊天记录。
前台有印象:“305今天才换了客人,但是提前说过飞机晚点,要凌晨才能来。”
女经理眼神微变,答应道:“我们稍后会核实这位房客。”
姑且算是乌龙,楚厘央想申请换楼层,但又觉得估计不会答应补偿,就决定直接退房,好在经理答应退款。
冲动过后,她回房收拾行李,才注意到手机多了两条消息。
Cosmos:「我好像找到你的东西了,需要送过去吗?」
十分钟后。
Cosmos:「在楼下等你。」
第二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