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告诉她,月荻一定藏不住心事,恐怕已经暴露。孟漪白不会让她出来作证,说不定麻袋里的就是月荻。
可是方才那两人探头出来打量了一番,看似机警,却没有注意到她的马车有任何可疑,难道是调虎离山之计?
卫箫吟当机立断跳下马车,吩咐一脸茫然的孟庆:“你速去大理寺找孟云栖,告诉他证人危殆,让他赶紧派人前来封锁教坊司!”
待孟庆领命离开,卫箫吟闪身从后门溜了进去。
时辰尚早,整座楼宇仿佛还在沉睡,只有隐约的哭喊声从二楼传来。她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直奔那个她曾听过壁脚的房间。
踏上二楼,她才确定那声音正是月荻在哀声求救:“放了我吧,我不会说出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的。咱们这么多年姐妹了,你还不信我吗?”
“你当我是傻子吗!我放了你,你就可以去害人了是不是?月荻,你为什么要帮着临川王为虎作伥,就不能放过祁大哥吗?”
卫箫吟连连冷笑,这话用来形容璩婉自己才叫合适。
月荻躺在床上,双手背在身后,正是方才璩婉指使杂役绑起来的。
她苦笑着,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悲凉:“那你们可曾想过放了我?先前永安王把我献给魏家的时候,你们怎么不站出来为我说情?”
“我也是有苦衷的啊……如果我站出来,就该轮到我了,你想过吗?”璩婉已然泣不成声,“我们皆是戴罪之身,身不由己,我以为你会懂得我的难处。我不想在这里以色侍人了,祁大哥是我最后的指望,我决不会让你断送我下半辈子的幸福!”
卫箫吟躲在旁边的屋子里,暗暗叹息。
一个每日笑脸迎人的舞者会变成冷血刽子手,虽是生存所迫,可幸好人性本能的恻隐之心,给了卫箫吟一线转瞬即逝的机会。
不能再等了!
卫箫吟环顾四周,一眼瞥见了桌上的点点烛光,将灭未灭。
隔壁房间内,璩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终于下定决心,颤抖着双手捧起那碗无色无味的毒药,慢慢走向月荻:“喝了它吧,马上,你就能安详睡去了。”
她在月荻的床前停住,试图用瓷勺撬开对方紧闭的双唇,月荻却猛地一偏头,瓷勺里的毒药尽数泼溅在凌乱的被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璩婉又急又怕,竟不敢再看月荻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侧过脸,再次将勺子凑了过去。
月荻用尽仅存的力气一撞,璩婉没拿稳,整个瓷勺都飞了出去。
“你!”璩婉满心怒火再难抑制,猛地扑上去,一只手狠狠捏住月荻的双颊,迫使她张嘴,另一只手端起碗就往里灌。
“咳咳……!”月荻奋力扭动着身子,毒药大半顺着她的嘴角流淌下来,濡湿了衣襟。
她剧烈地咳嗽着,破口大骂:“你这贱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璩婉一咧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觉无限悲凉。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打破了教坊司的宁静:“走水啦!”
璩婉浑身剧震,手中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心乱如麻,听着走廊里的骚动,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就算毒不死你,烧死你也好……”念头一起,她再不敢看月荻一眼,慌忙拉开门,仓皇地逃走了。
无数房门打开,衣衫不整的乐伎、仆役、管事们尖叫着、推搡着涌向楼梯。
有人慌乱地寻找水源灭火,有人则直接裹着被子往外冲。哭喊声、叫骂声、桌椅翻倒声此起彼伏,这混乱不堪的局面,正是卫箫吟绝佳的掩护。
待璩婉夺门而出,她连忙闪身出来,逆着奔逃的人流,找到了已经面色灰败的月荻。
月荻正抽泣不止,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在这人人争相逃命的紧要关头,还会有人来救自己。
“别怕,火是我放的,我来救你了。”
她定睛一看,飞扑到床边那人正是卫箫吟。她解开了绳索,一把拉起虚脱的月荻,半扶半拽着往外冲去。
月荻双腿一软,立足不定,无力地摇了摇头:“没用的,璩婉给我灌了毒药……”
“别放弃!”卫箫吟连忙抓住月荻汗湿的手,“趁药性还没完全吸收,能吐多少是多少。”
月荻眼中亮起一丝微弱的光,用力抠喉咙,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她大口地喘息着,虽然痛苦不堪,嘴角却浮起一丝苍白的微笑。
两人赶忙出门往楼下冲去,然而,走廊里的景象又让她们的心沉了下去。
大门洞开,风助火势,帷幔上的丝缎遇火即燃,转眼便成一片火海。
救火的人群早被汹涌的火舌逼退,绝望地四散奔逃。火舌狞笑着爬过垂落的华丽帷幔和雕花的木质门窗,不过片刻,便已经浓烟翻滚,烈焰腾空,整座楼宇仿佛已经成为人间炼狱。
卫箫吟拖着月荻在火场中艰难前行,灼热的气浪炙烤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胸膛里燃起一簇火焰。
眼见大门已经近在咫尺,月荻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摔倒在地。
卫箫吟惊骇回头,只见一个身影从火海中冲了出来,闪电般探出一只纤细而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月荻散乱的长发。
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惊鸿面如寒霜地拽着月荻的头发,眼神里充满令人骨髓生寒的杀意:“我办事不力,二殿下会责罚我的,所以她不能走。”
灼热的气浪持续逼近,眼看便要将她们吞噬。生死一瞬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卫箫吟尖叫一声扑向惊鸿,两人滚作一团,在烤得滚烫的地上疯狂厮打起来。
辛辣的浓烟灌入两人的口鼻,卫箫吟开始剧烈地咳嗽。她的肺腑间火辣辣一般疼,却凭着一股狠劲,死死将惊鸿压在自己身下,对已然吓呆的月荻嘶声大喊:“快走!”
月荻这才回过神,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惊鸿眼中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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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卫箫吟分神,翻身一滚,反将她死死摁住。她不待卫箫吟反应,紧接着又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她脸上,死死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卫箫吟眼前金星狂舞,视野渐渐被黑暗蚕食。她的双手胡乱向上抓去,在惊鸿的脸上抓出数道血淋淋的口子,鲜血滴滴落在卫箫吟的衣襟上。
惊鸿大惊失色,恨卫箫吟抓伤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容貌:“你敢抓伤我的脸?我杀了你!”
空气越来越稀薄,两人如同陷入泥沼的困兽,在浓烟与火焰的包围中拼死相搏。
卫箫吟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远,被铺天盖地的黑暗吞噬之前,她隐约看到体力终于不支的惊鸿身子一歪,倒在了一旁。
“殿下,火太大,快出来!”
遥远的呼喝声穿透浓烟传来,却拦不住那个生怕失去她的人。孟云栖冲进火海四处奔突,终于看见了早已昏迷的卫箫吟。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过后,她感觉朦胧中有人跪在身边,带着凉意的手掌贴上她被火烧得滚烫的脸颊。
“莹莹!”孟云栖的声音发着抖,哀声祈求,“别睡……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她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撑下去。用尽气力挣扎至此,她决不能功亏一篑。
卫箫吟只觉身子一轻,孟云栖抱着她逃了出去,屋外清新的空气倏地涌入她灼痛的鼻腔。
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他一边渡气一边含糊地念叨着:“醒醒,不要死……我还没有告诉你,虽然一开始讨你欢心是任务使然,可是后来,我是真心喜欢你……”
沉稳有力的按压一下又一下,重重落在她心口:“我只要你,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了……”
“殿下,您的衣服也着火了!”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滚开!”孟云栖的声音嘶哑而焦灼,压下了周围所有惊呼。
“殿下,这两位姑娘……”孟庆叹了口气,上前帮他拍灭身上的火焰,战战兢兢地请示。
“那个让她缓缓,若精神尚可,能走动了,便送去大理寺作证。”随即,他目光如电,扫了一眼昏死的惊鸿,“那个死了吗?没死就杀了!”
众人在他雷霆般的怒火下噤若寒蝉,慌忙拖走了惊鸿。
别杀她,真是胡闹!
卫箫吟心中焦急万分,想要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四周的空气又开始稀薄了,她反应了一下,才发现是因为孟云栖抱得太紧了。
“我还活着呢……”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嘴唇翕动,却被他糊了一脸的泪水,最后一点微弱的意识也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孟云栖一把抱起她,低头贴在她的耳边喃喃自语:“别怕,你不会孤独的,我马上就来陪你。”
怀里的她毫无反应,他心中更痛,不顾旁人的阻拦,从教坊司一路往卫府走去。
晨光熹微,长街寂静,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不断回响,像在为谁敲响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