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干什么?”卫箫吟心一沉。
水芸急道:“说是奉旨督办修建皇陵的一应事宜,非要老爷现在就把工部的卷宗拿出来给他看。老爷只能搬了些文书来应付,岂料他竟真的开始一条条细细盘问老爷了。”
原来他还是想在皇陵上做手脚。
卫箫吟慢慢起身,透过窗子望向正厅的方向。
正午时分,卫茂饿得肚子咕咕直叫,却巴不得孟漪白赶紧走人,哪里敢提午膳?
孟漪白却施施然开了口:“卫茂,传膳吧,本王在此简单用些。”
卫茂眼前一黑,只得硬着头皮吩咐摆饭。席间,孟漪白每尝一道菜,便蹙眉挑剔:“这笋片老了,这鱼腥味未除尽,比起王府的厨子,真是天壤之别……”
字字句句都令卫茂食难下咽,胃口全无。
后堂的李青琅早已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几个婆子死死拦着劝慰,她已经冲出去痛骂了。
直到日影西斜,暮色渐起,孟漪白似乎终于失去了盘问的兴致,神情倦怠,起身离座更衣。
卫箫吟实在按捺不住,悄悄走到庭院中透口气。不料她刚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前驻足,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卫箫吟霍然转身,孟漪白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正一步步逼近。
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衬得他神色越发狠戾:“昨日本王相邀,你为何不来?难道只有他才能让你踏出卫府大门吗!”
卫箫吟冷冷迎上他噬人的目光:“明知是圈套,我还要去,难道殿下眼中我就那么蠢?”
孟漪白冷笑一声,意味深长:“看来你还不知道,皇上打算为这位痴情的皇兄挑一位家世清白、品貌端庄的名门闺秀做正妃。过不了多久,他们夫妻就会远赴封地,逍遥快活去了。你说,他还会为了你忤逆皇上的旨意吗?”
孟云栖曾说过,他很享受这里的生活。在这里逍遥自在,有娇妻美眷相伴,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
可是他说会和她一起离开时的眼神,也不像是在说谎啊。她怎能因为敌人的一句话就开始怀疑自己的朋友呢?
就在卫箫吟失神的瞬间,孟漪白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他伸手用力掐住了她单薄的肩膀,眼中燃烧着灼人的怒火:“舍不得了?那天在围场,你笑得挺开心啊!你们这对狗男女勾搭在一起,天天都在高兴些什么?”
“放开!”卫箫吟痛呼出声,用尽全身力气去掰他纹丝不动的手指,却如同蚍蜉撼树。
情急之下,她猛地向后一挣,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树干上,震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
虽然孟漪白这副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模样,似乎意味着她的计划已经奏效;可此刻,卫箫吟心中没有半分计谋得逞的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你爹有致命的把柄捏在本王手里,只要本王愿意,卫家上下立时万劫不复。”孟漪白欣赏着她眼中的恐惧,心头涌起阵阵快意,“不过……本王念在旧情,可以放卫家一条生路。”
“你想让我用一纸婚约换你放过卫家?做梦!”卫箫吟扬起下巴,直视着孟漪白那双阴鸷可怖的眼眸,唇边勾起一丝鄙夷的冷笑,“只要想到与你这等心肠歹毒之徒同床共枕,我就觉得恶心!”
孟漪白的脸色在她的话语中寸寸阴沉下去,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长大以后,他何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尤其这辱骂,还出自一个他视为囊中之物、可以随意拿捏的女人之口。
“贱人,找死!”话音未落,带着劲风的一拳便毫无征兆地朝着卫箫吟那张写满蔑视的脸狠狠砸去。
就在那饱含杀意的拳风堪堪触及她面颊的刹那,她霍然转身避开了他的攻击,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卫箫吟身后碗口粗的树干上。
整棵树都在这恐怖的一击下簌簌发抖,落叶如雨纷飞,树皮也被蹭掉了一大块。
如果她没有躲开,这本该是她的下场。
孟漪白的指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惊痛交加,却看也不看血痕淋漓的手,只死死盯住退开几步的卫箫吟,仿佛那点痛远不及心头怒火炽烈。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还痴心妄想等着那个废物来救你吗?”
他再次伸手去抓卫箫吟的胳膊,这一次,卫箫吟却如同游鱼,灵巧地侧身躲过了:“就算没有他,我还有自己,不劳你操心!”
孟漪白指着她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好,你有种。那你就给本王好好等着,看卫家如何在你眼前灰飞烟灭!”
撂下这句恶毒的诅咒,孟漪白便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回廊尽头。
翌日,皇帝正式下旨,孟漪白一到工部,便开始了对卫茂的疯狂倾轧。他鸡蛋里挑骨头,动辄呵斥训责,将卫茂数十年兢兢业业的功绩贬得一文不值。
与之相对,他大力抬举越侍郎,将本属于卫茂的成绩,尽数归功于越侍郎。越侍郎自是春风得意,看向卫茂的目光都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得意。
卫茂每日下值归家,都如同霜打的茄子,满面愁容,唉声叹气,连带着整个卫府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卫箫吟听着父亲的叹息,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他说的把柄到底是什么啊?左不过是又让越侍郎做些不上台面的事,那您直接去皇陵里守着,不是更能看出端倪吗?”
“老夫每日有那么多公事积压在案头,哪有闲工夫陪他耗?”卫茂捋着胡须,皱眉道,“而且他现在奉旨督办,没有他的准许,老夫怎么去?”
“那就让他丢了这件差事。”卫箫吟回答,“他对江山社稷无尺寸之功,岁俸不过五千两,就敢包养教坊司头牌,这油水从哪里来?若是这个消息被御史言官们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
卫茂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女儿的主意。
在他刚刚获得督办陵寝重任的敏感时期,这是严重的渎职,足以让皇帝对他的能力和品行产生怀疑。
卫茂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一线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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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又连连摇头:“不可不可!想要巴结永安王的人太多,万一弹劾不成,卫家就真完了。”
卫箫吟耐心劝道:“父亲放心,我们不必亲自出面,只需将消息透给那些与永安王有隙的御史就可以了。”
卫茂点点头,又问:“可是你想过吗,如果接替他的人更难对付,该怎么办?”
卫箫吟沉吟道:“我知道谁来接替他最合适,不过得等他回来。”
前两日,临川王府曾来人知会过她,说孟云栖奉皇帝之命去南方跑腿了。等他回来,她的计划便可稳妥。
此后的一个月,她日日悬心,既盼他早日归来,又怕此举会连累他,因此犹豫不决。
直到这日,她正和水芸一起逛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自身后由远及近。卫箫吟惊觉回神,慌忙往路边避让。
就在马蹄声擦身而过的瞬间,一个清朗的声音穿透街市的嘈杂,传入她耳中:“小卫!”
卫箫吟从未听过旁人这样叫过她,甚至没反应过来是在喊自己,并没有理睬,直到水芸拉了拉她的袖子,唤了一声:“小姐,那不是临川王吗?”
那匹马在她身旁停住,扬起一阵轻尘。
卫箫吟愕然抬头,撞进一双含着明亮笑意的眼眸里。
孟云栖高坐马上,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你要去哪儿,要不要上马,我带你一程?”
卫箫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声问:“你回来了?”
“回来了,我刚去卫府找你,门房说你出门逛街了,我便沿街寻来。”说着,孟云栖翻身下马,单手挽着马缰,与卫箫吟并肩缓缓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短暂的沉默后,她终是没能按捺住心底的那根刺,试探着问:“孟漪白前两日来找我,说皇上不日便会为你选定王妃,让你去封地。你会不会因此舍不得离开书里的世界?”
孟云栖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我怎么会舍不得离开这里?外面的世界有我的家人和朋友,那才是我真正的归处。这里纵然有泼天富贵,终非吾乡。能得享一时荣华,已是意外之喜,我不敢贪恋。”
卫箫吟见他如此豁达通透,胸怀不禁为之一畅:“那……你会接受皇上为你选定的王妃吗?”
孟云栖定定地看着她,忽然狡黠地眨了眨眼,将问题抛了回来:“你想让我接受她吗?”
卫箫吟脸颊微热,坦然承认:“不想!”
“好,我答应你,无论皇上为我选的是谁,我都不会娶她,这是你我的约定。”
孟云栖眉梢眼角都染上了一丝喜色,伸出小指,目光灼灼地望定她。
卫箫吟的心跳骤然失序,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了上去:“一言为定。”
两根手指紧紧相扣,孩子气地轻轻晃了晃。肌肤相触的温热从指尖蔓延开来,四目相对间,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余彼此眼中对方的倒影。
她愣了一瞬,才想起正事:“对了,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咱们边吃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