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后,二人所过之处,宫人内侍无不纷纷垂首退避,仿佛那面具之下蛰伏着什么不祥的煞神,唯恐沾染半分。
踏入御书房,孟鸿义正伏案批阅奏章,闻声抬头,脸上浮起一丝诧异之色:“皇兄这是……”
卫箫吟盈盈下拜,颤声回禀:“殿下昨夜突发急症,脸上起了骇人的疹子,连嗓子也肿痛难言。但新婚翌日不得不入宫谢恩祭祖,无奈之下才以面具遮掩,实非不敬,万望陛下体谅。”
孟鸿义看着卫箫吟泫然欲泣的泪容,柔声关怀道:“皇兄竟病得如此严重?朕这就宣太医为皇兄诊治。这疹疾最忌劳累风寒,二位速去宗庙行礼,便立刻回府安心静养吧。皇兄身体要紧,心意到了便是。”
卫箫吟心知这太医是拦不住的,只得强作镇定,与孟云栖一同谢恩告退。
当二人消失在视线之外,孟鸿义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屏风后转出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正是教坊司奉銮吕和:“陛下,永安王这疹子来得蹊跷,看来前些日子,言官们弹劾他狎妓宿娼的折子可以派上用场了。若真是烟花柳巷沾染的脏病,传扬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悖逆狂徒,自食恶果,倒省了朕许多手脚。”孟鸿义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那临川王呢,他近来可还安分?”
吕和躬身回禀:“临川王先前主动协助修缮教坊司,颇有拉拢臣下之心,此外与魏相府上也走动频繁。不过依臣愚见,临川王殿下那点心思,十有八九,还是系在如今的永安王妃身上的。纵有些小动作,亦不足为惧。”
孟鸿义眼前再次浮现出去年七夕,孟云栖破天荒主动寻他下棋的场景。那盘棋下得心不在焉,孟云栖言语间几番试探,不过是想寻个由头早些离开避暑山庄回京罢了。当时他只觉好笑,如今想来,那份急切怕都是为了赶回去与卫箫吟私会。
一丝感慨掠过心头,便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若孟云栖真沉溺于儿女情长,倒不足为患,可若他假借深情之名染指权柄呢?
他至今想不通,孟云栖的才干并不逊色,先帝为何执意废长立幼。只叹龙椅之下,自古便容不下兄友弟恭,他不信孟云栖会对他手中至高无上的权力无动于衷。
他这两位兄长都以为教坊司是扩张势力的优良港湾,殊不知,这京城每一寸土地,无一不在他这双看似稚嫩的眼眸注视之下。
他望着兄嫂离去的方向,抬手轻轻一招,侍立一旁的心腹大太监连忙上前,躬身听命。
“传旨太医院,即刻派一名老成持重的太医,去探视一下永安王的病情。务必诊得仔细些,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车轮辘辘,驶离了皇宫,车厢内的气氛却比入宫时更加凝重。孟云栖抬手按了按脸上的铜面具,声音里不无忧虑:“等会儿若摘下面具,该怎么办?这下闹到御前,可就是欺君之罪了。”
卫箫吟紧抿着唇,心念电转。既要瞒过安福,让他认定眼前之人就是孟漪白,又要在太医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下蒙混过关,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待马车在永安王府门前停稳,太医院的车驾已静候一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正肃立在阶下等候。
卫箫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身伸手虚扶住正要下车的孟云栖:“殿下小心,您这身子可经不起半点风了。”
孟云栖微微颔首,动作略显迟缓僵硬,仿佛真的大病缠身,在卫箫吟的搀扶下一步步踏上台阶。
借着长袖的掩护,他用自己温暖而干燥的掌心包裹住了她的手,像是想借此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卫箫吟身子一僵,正想抽离,却被他更用力地攥住,忍不住抬眼望向铜面具下那双沉静的眼眸。
二人刚踏入正厅,那老太医便跟上来躬身行礼:“臣奉陛下旨意,特来为殿下面诊,还请殿下移步内室。”
安福神色一变,也立刻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孟云栖。
卫箫吟心念电转,想起系统先前的提示:【第五章《失忆》。核心剧情节点:在越斯柔的欺辱下失忆】
原书的残酷画面蓦地闪过脑海:她家破人亡,被卖为奴,在越斯柔手下受尽欺凌,失去记忆,从此沦为孟漪白掌中玩物。
卫箫吟脑海中灵光一闪:不如借此混过眼前这关。
她眼底掠过一丝决绝,面上却愈发悲戚,转头向侍立一旁的水芸使了个眼色:“兹事体大,去请越姨娘也来听听。”
水芸心领神会,立刻应声而去,引着越斯柔匆匆赶来。
就在越斯柔到来的刹那,卫箫吟忽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殿下,您怎么沾染上这等恶疾了呢?这可如何是好啊!”
越斯柔虽不明就里,但也下意识感到一阵恐慌,跟着嘤嘤啜泣起来,倒也添了几分混乱。
老太医见状,心中疑虑更甚:“王妃,仅凭描述,老臣实在难以断言。事关殿下安康,老臣斗胆恳请殿下摘下面具,容老臣一观,否则老臣实在无法回禀陛下啊。”
孟云栖心下一紧,连忙模仿孟漪白的神态,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桌案上,虽不能言,那暴怒的气势仍短暂地震慑了老太医一瞬。
卫箫吟立刻代他厉声斥责:“大胆!老匹夫,你竟敢执迷不悟,执意冒犯殿下!”
老太医吓得浑身一抖,连忙躬身:“老臣绝非此意。只是医道严谨,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许多病症外观相似,内里却天差地别。唯有亲眼所见,方能准确施治,不负圣恩,不负殿下!”
卫箫吟见他油盐不进,压低声音,语带威胁:“您行医数十载,所求不过平安顺遂,这病症实在凶险,对您无益。您只需开几副对症的药方,至于回禀陛下时如何措辞,还不全系于您一念之间?殿下定会记住您这份体面的!”
老太医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显然陷入了强烈的挣扎中。
卫箫吟眼中厉色一闪,转头望向一脸茫然的越斯柔。
“都是你这个贱人!”她一边向越斯柔狂打眼色,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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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声尖叫,状若疯魔,“若非你不知规劝,殿下岂会染上这等恶疾?你这祸水,我跟你拼了!”
越斯柔根本不明白卫箫吟为何突然将矛头指向自己,但见卫箫吟当众如此辱骂撕打,眼中似有深意,也不由得火冒三丈:“我如何得知殿下这病从何而来?姐姐不要血口喷人!”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钗环散乱,衣袂翻飞。卫箫吟眼观六路,故意将越斯柔往桌案方向引,口中兀自哭骂不休。
老太医顿时惊得目瞪口呆,连连后退,只觉心惊肉跳。
卫箫吟在又一次被越斯柔推搡时,脚下一个踉跄,失去了平衡,额头不偏不倚重重撞在坚硬的桌角上。
见她身体一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越斯柔大惊失色,连忙扑过去扶起卫箫吟:“姐姐!”
孟云栖心知这极可能是卫箫吟的计策,但那撞击声如此真切,还是让他心头一揪,下意识冲了过去。
然而在看见她微睁的眼眸时,他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她的额角已经高高肿起,但他不能暴露,连碰都不能碰她一下。
老太医也被这变故惊得回过神来,上前按住卫箫吟的手腕诊脉,又去翻看她的眼皮。
良久,卫箫吟才缓缓睁开眼睛,茫然环顾了一圈围在身边的众人,声音充满了无助:“这是哪里?你们都是谁?”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越斯柔捂住了嘴,泪光闪烁,孟云栖亦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最震惊的莫过于老太医,他再次搭脉,又仔细观察她的瞳孔和头顶肿胀,语气充满困惑与不解:“脉象虽有惊悸之象,但绝不至于导致离魂之症啊。”
卫箫吟那双空茫的眼睛依旧疑惑地扫视着众人,对太医的质问置若罔闻。
孟云栖亦只能移开目光,望向一旁的越斯柔。
越斯柔见众人将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只得向满面惊疑的老太医抬了抬下巴:“大人,事已至此,您还是请回吧。今日种种,妾身自会向陛下陈情的。”
老太医心头一沉:皇帝会真的责怪兄嫂吗?到头来还不是要责怪他。
但今日之事无法深究,只能顺水推舟。他沉吟半晌,只得斟酌着开口,既为自己开脱,又要留下余地:“王妃此症委实离奇,老臣行医半生,闻所未闻。殿下之恙,老臣未得亲见,但确系热毒之象无疑。”
“老臣这就回去如实禀报陛下,再开几副清热解毒、安神定惊的方子送来。殿下与王妃之症皆需静养观察,过些时日,老臣定当再来探视复诊。”
卫箫吟心中焦急,却又不能表露分毫,只得轻轻拽了拽越斯柔的袖口,示意她赶紧送客。
越斯柔明白必须尽快结束这场闹剧,强自镇定,高声道:“安福,送大人出去!”
安福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引着满腹疑虑的太医出门而去。
待厅内只剩下他们三人,越斯柔才转身理了理衣裙,好整以暇地在一旁坐下:“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了,可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