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不等二人应声,宝酥便转身离去。
她心里清楚,帝霖今日落了面子,未必会轻易作罢,说不定待会就会被他拉走。而帝浔护她又太张扬,定然也心存疑虑,用不了多久,便会过来盘问她。
左右横竖都是麻烦,宝酥实在懒得周旋,便寻个了地方清净。
宝酥刻意避开了他俩可能出现的地界,拽着暴富溜去了后院丫鬟们的住处。
平日里身在王府主院,处处都是规矩,此刻待在热闹松散的下人院落,反倒自在得很。闲得无事,宝酥还跟着众人扎进了小厨房。
宝酥半点没有王妃的架子,站在一旁就帮着厨娘择菜递物,偶尔搭几句话,神色是连日来难得的轻松。
一晃日暮西沉,天际染开浅浅暮色,厨房里的饭菜陆续出锅。厨娘笑着招呼众人:“晚膳备好了,可以开饭了!”
宝酥这才想起自己半日未曾露面,也未曾和帝浔报备行踪。再怎么躲,用膳时分也该回主院找他,免得他四处寻人。
宝酥谢过厨房众人,拍了拍衣角的尘屑,慢悠悠往前院走去。可她走遍了主院都不见帝浔身影。
她驻足片刻,恰好看见两名清扫庭院的小丫鬟路过,便轻声唤住:“二位稍等。”
两名小丫鬟闻声,恭恭敬敬行礼:“王妃安好。”
“无妨,你们可见过王爷?本妃放才找遍主院,都未曾寻到他。”
小丫鬟道:“回王妃,奴婢方才收拾庭院杂物时,远远瞥见过王爷的身影,应当是去西侧落梅院那边了。”
“是呢王妃!奴婢也瞧见了,不止王爷一人,似乎还有位贵客在侧,想来是有要事商议。”另一名丫鬟也连忙附和。
“原来如此,多谢你们告知。”
“王妃客气了。”两名小丫鬟屈膝一礼,躬身退下。
宝酥谢过二人,转身顺着青石小路往西侧慢行。落梅院僻静少人,平日里多用来会客,穿过丛丛花枝,远远就看见庭院当中立着两道人影。
月色初上,清冷的光影里,帝浔一身墨色锦袍,身姿端立。而他对面,正是本该在太子身侧的太子妃云霓。
宝酥心想此刻上前,反倒显得自己不知分寸。可若是转身就走,又难免心生好奇。略一迟疑,宝酥轻手轻脚退至廊下花木阴影里,借着浓密花枝遮挡身形,偷听了起来。
宝酥原以为二人是为东宫纠葛而议事,却没料到,云霓开口的第一句话,便颠覆了宝酥的预想。
“阿浔,你还在记恨我吗?”
“说起来,上一回你我像这样安安静静独处谈话,已经过去整整五百年了。”
五百年。
宝酥心头一震。
五百年前,正是西南妖域大战爆发之时,那一战惨烈至极,帝浔亲身奔赴战场,才堪堪覆灭作乱妖势,也是那一战,帝浔身负重伤,沉寂许久,从而被贬北冥……
庭中,帝浔轻声哼笑:“太子妃特意将本王拦在此处,就是为了说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若是没有要紧正事,本王便不奉陪了。”
眼见帝浔要走,云霓神色一慌,快步上前抱住了帝浔的手臂。
“阿浔,你不要走,你听我把话说完。这件事若是今日不说清楚,怕是会成为我一辈子的心结。”
见云霓抱住帝浔手臂,宝酥心中虽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忍不住猜想,云霓与帝浔到底是什么关系。现在又为什么会这么疏离,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正当宝酥思绪翻涌之际,识海里响起一道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叮!解锁新权限:人物关系详情查询。】
小九软糯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解惑的意味:【小狐狸,你现在可以查看人物关系详情啦。若是对他们二人的过往好奇,随时可以查看。】
宝酥轻声追问:【我能看?我之前不是只能查看任务相关线索吗?】
【当然可以呀。】小九耐心解释:【自从你正式见到云霓,与云霓产生了羁绊牵连、她的人物档案便自动解锁了。你可以查阅她的过往,但无法窥探未来。】
宝酥留了个心眼子:【是不是又要消耗灵力?】
小九:【嗯……会消耗一点点。】
宝酥哼笑:【那我还是偷听吧~】
小九失落:【好吧。】
宝酥静静听着,她刚想瞥一眼,就见帝浔周身腾起刺眼的金光。
猝不及防的力量袭来,云霓整个人直接被震得倒飞而出,连嘴角都流出了鲜血。
“嘶?……”宝酥惊呼:“这得多大仇啊……”
帝浔神色依旧冷冽,道:“有事便直说,贸然近身触碰本王,意欲何为?你是特意想闹出动静,引来太子撞见,好借机回去参本王一本?”
语罢,帝浔朝着瘫倒在地的云霓走近,而后屈膝在她身侧蹲下。
“云霓,你当真以为,五百年时光流转,就能抹平一切?你不知道,本王时至今日,依旧恨你吗?”
云霓咬唇道:“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当年背叛了你。可我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的。那日我本该去迎接你凯旋的。”
帝浔道:“空口白话,事到如今再说这些,还有意义?”
“是真的!”云霓眼眶泛红,道:“你领兵出征不在京都的日子,龙帝早已私自下了旨意,暗中敲定要把我给赐婚太子帝霖,由不得我抗拒。我被困深宫,处处受人看管,连送信给你的门路都被堵死。”
“后来我意外听闻你在沙场重伤、性命垂危,哪里还舍得认命嫁给旁人?我不甘心好好一段缘分就此断送,冒着被满门治罪的风险逃出京都,只想为你在青丘求得两道灵药。”
青丘?
提到青丘,宝酥满脑子问号。
她去青丘干嘛……
求的又是何种灵药?
帝浔:“够了。”
“不够!”云霓道:“凭什么所有过错都算在我头上,让我在你心里背负五百年骂名?这件事对我来说根本就不公平!”
帝浔:“本王说够了!”
云霓:“不够!”
宝酥看得心急如焚:【到底什么事啊,王爷也太沉不住气了,就不能耐着性子让她把话说完吗!】
眼见二人争执对峙、隐情迟迟无法揭晓,宝酥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索性不再干等:【算了小九,我不等了,我要看她的过往!】
小九叹气:【你早该这么做了。】
宝酥:【我该怎么看?要怎么做?】
【你乖乖坐好、闭上眼睛,摒除杂念,我会将解锁的过往信息传入你的识海。】小九耐心指引道。
宝酥应声照做,悄悄稳住身形,借着花丛遮掩安稳蹲坐下来,准备接收记忆画面。心念一动,她又忽然生出新的疑惑,暗自问道:【唉小九,我既然能窥探云霓的过往,那太子帝霖的过去,是不是也能看见?这样我或许就能查到那组织的线索了】
小九如实解答:【可以是可以,但你目前修为不够,暂时做不到。别说太子了,就连王爷的过往,你都无权窥探。你现在的权限,仅能查看云霓一人的过往记忆。】
宝酥满心不解:【为什么啊?】
小九道:【太子与王爷皆是帝境仙王,修为境界远超于你。你唯有潜心修炼,晋升至同等阶位,才能触碰他们的过往轨迹。若是强行窥探,会直接伤及仙元本源,轻则心神错乱、神志不清,重则根基尽毁、灰飞烟灭。】
听完这番话,宝酥心头涌上几分失落,她不知道还有这么严苛的限制,看来查清真相还需一步一个脚印,半点捷径都走不得。
【好吧,我以后会好好修炼的。】
小九:【嗯!小九陪你一起。】
*
随着小九话音落下,一阵柔和的白光覆上宝酥的眼底,眼前光影流转,再睁眼时,宝酥的神识便坠入了五百年前的光景里。
西南妖域大战落幕,捷报传遍京都,整座皇城都笼罩在凯旋的氛围之中。二皇子帝浔浴血而归,战功赫赫,是整个天界最耀眼的存在。
而宫殿回廊之下,有一道娉婷窈窕的身影,紧攥着两只玉瓶,全然没有一点迎接凯旋的喜悦。
“云霓?”
宝酥窥探了更多云霓的记忆。
她得知,那时的帝浔风华正茂,与云霓乃是天定般的璧人。
所有人都以为,待帝浔凯旋,二人便会顺遂心意,喜结连理。可无人知晓,龙帝早已暗中敲定旨意,打算将天枢上将之女指婚给太子帝霖。唯独帝浔被蒙在鼓里,对此事一无所知。
云霓正满心焦灼时,帝后朝她缓缓走来。
“霓儿,独自一人在此发呆,可是在忧心阿浔?”
云霓闻声回神:道“娘娘,阿浔在西南战场重伤缠身,我心中始终不安,不知他伤势究竟如何。”
帝后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情绪,劝慰道:“此地风大,天又落雪,随本宫去偏殿小坐片刻吧。”
彼时冬日,漫天白雪飘落,寒意浸骨。云霓心里虽满心惦记帝浔,却不敢忤逆帝后吩咐,只得依言跟着帝后去了偏殿。
一路绕过层层宫廊,方才抵达目的地。
这座偏殿地处深宫角落,丝毫没有主殿的繁华气派,屋内唯有一名鬓发全白、面容布满皱纹的老妇人留守在此。
偌大的殿宇,只配了一名小仙娥贴身伺候,偏偏这小仙娥心性刻薄,平日里待老妇人从无敬重,伺候起居向来敷衍。
二人刚掀帘入内,正好撞见小仙娥倚在门边走神。
小仙娥的心早就飘去宫外庆功大典,自顾扒着门缝朝外眺望,小声抱怨:“听闻二皇子大胜归来,宫外到处都是接风庆贺的盛况,偏偏困在这里伺候人,真是无趣至极!”
老妇人受不住殿外阴冷寒气,捂着嘴虚弱咳了两声,道:“你若想去,便去看看吧,老身无碍。”
小仙娥反倒沉下脸面,语气蛮横:“我若是走了,谁看着你?万一出了差错,我担待不起!你安分待着便是,别总想拖累旁人。”
帝后仿若未见殿中冷况,将云霓带入偏殿旁的一间小厢房。
她身居后宫多年,早已暗中将一切打探得清清楚楚。她心知云霓手中两只玉瓶装着秘药,是专程为重伤的帝浔所求,一心想送药为其疗伤固本,从而稳固情意。
可龙帝早已定下赐婚旨意,大局已定。她绝不容许任何变数打乱神王的部署,更不会给云霓与帝浔半分改写结局的机会。
二人落座未久,窗外就狂风大起。
云霓自幼体质特殊,她虽是天枢上将与花仙所出,身承半分龙族血脉,体魄本该坚韧耐寒,可性子与体质却全然随了身为花仙的母亲,最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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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这寒风。
云霓拢了拢衣襟,道:“风雪真大,霓儿去把窗关好。”
说罢,她便移步窗前,伸手合拢窗扇,隔绝了漫天风雪。
可就是这转瞬的空档,帝后悄无声息拿起桌案上的两只小玉瓶,将其中一瓶药剂倒入桌边热茶之中,又将另一瓶药剂偷偷掉包。
待云霓回身落座,一切早已恢复原样。
帝后从容端起茶盏往前一推,笑意温婉:“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云霓没有多疑,欠身道:“多谢娘娘。”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帝霖走入庭院,立在了厢房门外。帝后迎上前去,寥寥数语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帝霖闻言沉默片刻,但还是踏入了厢房之中。
在帝霖入内后,帝后转身唤来那名刻薄小仙娥,从袖中掏出云霓那只小玉瓶递了过去,说:“这是固本滋养的丹药,你拿去给她服下,好生照料,不得有误。”
小仙娥连忙躬身应下,接过玉瓶。
做完这一切,帝后转身离去,将一方天地彻底留给了厢房内的两人。
屋内暖炉温热,茶水氤氲。没过多久,云霓便只觉浑身燥热无力,意识渐渐模糊。
那杯茶药性太烈,彻底扰乱了云霓的心神,让她分不清眼前的人影。云霓望着身前的人影,眼底满是思念,只当是凯旋归来的心上人。
她呼唤道:“阿浔……阿浔你回来了……”
云霓神志不清,上前死死抱住帝霖,不肯松手。
帝霖起初尚且清醒,数次伸手推开依偎过来的女子。他独自走到门边站定,心中百般纠结,犹豫许久。最终还是舍不得就此离去,转身俯身将神志昏沉的她紧紧拥入怀中,一步步抱着她走向床榻。
帷帐落下,衣衫散落一地。旁观这一切的宝酥整个人都愣住了,只能慌乱无措地移开目光。
她正想抽身离开这段记忆幻境,殿外却突然遥遥传来一道清朗的声线。
那声线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语调鲜活明媚,熟悉的是声线源自帝浔。
呼喊声层层递进。
“母亲!浔儿回来了!”
“浔儿有好多事要同你说!父皇已经应允我,只要我打赢这场胜仗,便准许我迎娶心上人,带她来见您!”
一声声雀跃告白,帝浔步步逼近厢房。
宝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会吧……偏偏是这个时候!】
帝浔似乎也隐约听见了厢房内暧昧的动静。
方才的欢喜,瞬间戛然而止。
而厢房之内,暧昧纠缠并未停歇,丝毫没有要终止的意思。
压抑转瞬破局,只听哐当一声巨响,木门被帝浔运力一脚踹开。
方才眼底满是欢喜与憧憬的帝浔,在看清床榻上纠缠相拥的两人时,一腔欢喜碎裂殆尽。
这时候,宝酥才知道,帝浔那句“够了”是什么意思。这何止是恩怨,简直是羞辱,天大的羞辱!
心头五味杂陈的宝酥打算退出记忆,也在这时,另一偏殿又传来一道尖叫声。是那名小仙娥的声音。
闻声,帝浔身形一动便朝着偏殿奔去。
只见方才那名孱弱的老妇人,静静倒落在地,双目紧闭,气息全无。
帝浔质问小仙娥:“怎么回事!”
小仙娥吓得浑身发抖,慌忙跪地回话:“二皇子恕罪!是……是云霓郡主送来的药,嘱咐奴婢让娘娘服下,说这丹药能滋养身子,奴婢不知……不知会如此!”
帝浔俯身探向老妇人脖颈,指尖一片冰凉。他的母亲,已然无声息地没了气息。
……
眼前回忆画面缓缓淡去,旧时幻境消散,重回现实庭院。至此,五百年埋藏的所有真相,宝酥全看在眼中。
宝酥方才知晓,帝浔的生母并非天界仙尊,只是一介凡人。当年龙帝下凡历劫,偶遇这名温柔善良的凡间女子,一时动情,将她收为通房丫鬟,可终究只是露水情缘,从未给过她半点名分,最后更是将她弃于深宫,无人问津。
而云霓口中反复辩解的委屈,也终于有了答案。
云霓当初远赴青丘,千辛万苦祈求来的两道灵药,本是一片真心。一瓶是疗伤圣药,专为治愈帝浔战场重伤的躯体;另一瓶是极易乱人心神的媚药。
媚药是为了留住帝浔。可云霓万万没有想到,帝后会知晓此事,还暗中算计了她。
那两道本该都作用在帝浔身上的灵药,一道毁了云霓的清白;另一道阴差阳错落入帝浔生母手中。
凡人躯体孱弱,根本承受不住仙家灵药的霸道药性,药性反噬,便断送了性命。
……
宝酥退出记忆幻境,重回庭院之中。方才所见的纠葛,明明跌宕漫长,而在现实却不过弹指一瞬。
地面上,云霓依旧趴在那哽咽不止。
亲历完云霓的身不由己,宝酥掠过一丝恻隐。可这份恻隐仅仅停留了刹那,便被她压了下去。
再苦、再身不由己,前世那杯穿肠毒酒,还是云霓亲手递来的。可怜不是伤人害人的借口。
宝酥敛尽心绪,想抽身离去。
可她还尚未挪动一点,一道温柔熟悉的笑声便从身后响起,猝不及防地钻入耳中。
“酥儿,你还是这么爱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