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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常州之行4,比以前更会权衡利弊

    宣曜的朱弑鞭在地上拖出一道焦痕,他往前迈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沈剑从地上站起来,捡回剑,挡在我身前。他的左肩被宣曜那一掌劈得还在发抖,剑尖却稳稳地指着宣曜的咽喉。

    就在这时,两道剑光同时从山道拐角处劈出。一道冰蓝,一道赤金。冰剑钉在宣曜脚前不到三寸的碎石地上,炸开一蓬冰屑。

    赤金剑气紧随其后,逼得宣曜撤鞭回防。

    燕如归从山道拐角处掠出,黑衣猎猎,破魂刀已然出鞘。

    他身后紧跟着顾原,碗口粗的玄铁棍扛在肩上。

    宣曜收鞭入袖,凤眼在燕如归和我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宣曜退后两步,跃上飞猪,鞭梢在空中打了个脆响,飞猪嘶鸣一声展开翅膀,驮着他朝西北方向飞去。

    燕如归没有追。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伤到没有?”他问。

    “没有。”我说。

    沈剑用剑撑着地,单膝跪了下去。他肩膀上的伤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重,灰袍上已经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

    顾原把玄铁棍往地上一杵,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这一掌劈得不轻,骨头应该没断,但筋脉伤着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皱巴巴的药囊,倒出两颗止血丹塞进沈剑嘴里。

    顾原在村落租了一间小屋,离坤阴山不远。我们把沈剑扶到屋里,顾原烧了热水替他清理伤口。沈剑靠在床头上,嘴唇白得没有血色,却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疼不疼?”我把药膏涂在他肩头的淤青上。

    “不疼。”沈剑的睫毛颤了一下。

    顾原去院子里熬药,药香从半掩的门缝里飘进来,混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

    沈剑喝了药,沉沉睡去。

    我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

    月亮出来了,银白色的光铺在院子里,把顾原晾在墙角的几捆干柴照得轮廓分明。

    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黑衣,背对着我,破魂刀搁在脚边的石墩上。

    月光把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

    我推开院门,走到槐树下。

    燕如归转过身来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开口:“师父。”

    我靠在槐树干上,平静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试法会。你在名册上批注的时候,握笔的姿势。当时只是有所留意,后来……”他顿了顿,“你入梦给我送刀,我便察觉到师父可能就在我身边。”

    “所以你今天跟来,不是凑巧。”

    “我一直在找机会。在试法会结束后……每次我要接近你之前宣曜都会出现。”他垂下眼睛,“今天也是用了法器才能随他而来。”

    夜风从院子外面吹过来,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燕如归站在我面前,此刻垂着眼睛,像是花了极大的力气才把接下来的话从胸腔里挤出来:“师父,对不起。”

    他双膝跪下。破魂刀搁在石墩上,他的额头贴在粗糙的树根上,黑衣被月光照出一层薄薄的银辉。“这一百年,我每天都会想起那天。如果当时我没有拔刀刺向师父,如果当时我站在你这边——”他的声音哽住了,肩膀在月光下轻轻地抖。

    我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他的肩膀抖得像个被罚抄书的小孩。

    “起来。”我说。

    他没有动。

    我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他踉跄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眼角有一道淡淡的水痕。

    “我早就没放在心上了。”我说。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真的已经放下了。”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这些年我以关门弟子的身份跟在杨舜之身边,找了一些他当年陷害师父的证据。如果师父需要,我可以——”

    “不用。”我说。

    “可是——”

    “燕如归。”我叫他的名字,他安静下来,“他陷害我,是他的事。我放下,是我的事。他是不是伪君子,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师父……”

    “好了,我好得很,别用一副我快要死的眼神看我。”

    燕如归默了默后说:“对了,师父,我听宣曜说你找到了归神箭。师父,你拿它做什么?”

    话到嘴边我立马拐了个弯,“卖个好价钱。”

    “师父还是那么风趣。”顿了顿他又道,“师父,能给我看看吗?”

    “这种宝贝怎么可能放在身上,我找地方藏好了。”我说。

    燕如归淡淡一笑,没有追问。

    第二天一早,顾原推开沈剑的房门,床上空了。

    我意识到不对劲,手按上木簪。“有人来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整齐而沉重。杨舜之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风夙宗的内门弟子。他比百年前更苍老了些,颧骨更高,眼窝更深,唯独那双眼睛里精光不减。

    “出来吧。”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威压。

    我从屋里走出来,面具已经戴好。顾原握紧玄铁棍站在我身侧。

    “交出归神箭,我可以放你的人走。”

    杨舜之微微偏头。燕如归从队伍末尾走出来,手里扣着沈剑的肩膀。沈剑的双手被一根细铁链缚在身后,脸上多了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顾原握着玄铁棍的手骨节咔咔作响。

    “燕如归。”我说。

    他错开目光,垂下眼睛。

    我说:“你倒是比以前更会权衡利弊了。”

    他扣在沈剑肩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交出归神箭。”杨舜之的声音冷下来。

    我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木簪上。

    “杨舜之,你百年前污蔑我修魔道,用尽手段把我逼下深渊。现在又带着一群弟子围我的住处,抓我的学生当人质。这就是你所谓的正道?”

    杨舜之没有说话。他抬手,一把剑横在了沈剑脖子上。沈剑的身体猛地绷紧,瞳孔在瞬间收缩。

    杨舜之往他嘴里塞了什么,沈剑浑身一震。他那双灰白色的、安静如霜的眼睛瞬间变成猩红色。僵尸失控时的猩红。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被铁链缚住的双手拼命挣扎,铁链勒进皮肉里。他在失去神智的边缘拼命咬着嘴唇,不让獠牙刺出来。

    他不想伤人,他在用最后的理智死扛。

    杨西月趁我分神的间隙从侧面偷袭,短刀直刺我后腰。一道玄铁棍影横扫过来,将她连人带刀砸飞出去。

    顾原握着棍子站在我身后,脸上没有平日里的憨厚笑意。

    “杨姑娘,你怎会……”顾原不可思议地看着杨西月。

    “哼,她会的可太多了。”我一双沉冷的眼睛看过去。

    杨思月收起短刀,满脸通红避开我的目光。

    我闭上眼睛,凝神,捏诀。指尖触到一丝极凉极熟悉的灵力,从很远的地下传来。

    那个被尸血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方,埋着我的剑。

    一声清越的剑鸣从地底深处响起,穿透层层岩石,穿透所有封印,划破长空。落云剑横空飞来,剑身雪亮如练,稳稳落入我掌中。

    风夙宗的弟子们怔怔地看着那把剑,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落云剑——是白云仙师!”

    人群里几个曾经跟过我的弟子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陆徕在最前面,他看着我手里的剑,声音发抖:“师父?”

    我没有回头,只是握紧剑柄。剑锋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一剑斩飞了拦在门口的七八个弟子。

    剑气扫过之处,没有人受伤,只是被剑气震飞,摔在地上喘气。

    “顾原!”我喊了一声。

    他把玄铁棍往地上一拄,抓起陆徕和另外几个弟子往安全地带撤。

    我提剑站在院门口,看着杨舜之。

    他手里的剑还横在沈剑脖子上,沈剑的眼眶已经渗出猩红色的血泪。

    他还在死扛。

    “杨舜之。”我的声音很轻,“放开他。”

    我握着落云剑朝杨舜之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晨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我额前散落的碎发。

    百年前他把我打下深渊时,我只是个金丹期初期,全凭一股狠劲撑到底。

    百年后我从尸血坑爬出来,修复了自己的灵体,强化了自己的修为,捡回了自己的剑,顽强地站在他面前。百年前他欠我的,今日我要一起讨回来。

    我握着落云剑朝杨舜之走去。剑锋在晨光里拖出一道极细极亮的银线,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急不缓。

    他站在院子外的土坡上,手里的剑横在沈剑脖子上。沈剑那双猩红色的眼睛还在拼命地眨,每一次眨眼都是在把失控的獠牙往回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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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被铁链缚住双手,被一个修为高出他好几个境界的人用剑横在脖子上……

    “放开他。”我说。

    杨舜之没有动。他身后那些风夙宗弟子已经退到了山坡边缘,其中几个握着剑的手在发抖。我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落云剑横空飞来,落在曾经的主人手里,剑光比百年前更亮。

    杨舜之微微眯眼。“一把剑而已。”他抬手,一道剑罡朝我面门劈来。

    我侧身避过,落云剑斜挑,剑尖点在他的剑身上,铮的一声脆响,他手里的剑偏了方向。

    就这一瞬间的偏移,沈剑从他剑下脱了出来。我没有追杨舜之,反手一剑削断缚在沈剑手腕上的铁链,把他往顾原的方向推。

    沈剑踉跄了好几步,顾原一把接住他,拖着往后撤。

    “带他走!”我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落云剑已经和杨舜之的剑撞在一起。

    他的修为比我高,每一剑都带着沉浑的剑罡,我挡了七剑,虎口被震得发麻。

    但我没有退,口中捏诀,舞出剑花重击而去。

    杨舜之退了半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估计是没有想到一个从尸血坑爬出来的人,修为不退反进。

    他抬手,身后那些原本已经后退的弟子又围了上来。

    我没有看他们,只是把落云剑横在身前,剑锋朝外。

    就在这时,四道极强劲的灵力波动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压下。

    四道身影从山道拐角处掠出,他们身着白衣鹤氅,是风夙宗的长老袍。

    大长老站在正东方向,双手结印,脚下已经亮起了阵纹的幽蓝色光芒。

    其余三位长老同时结印,四道阵纹从四个方向往中间延伸,在地面上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困灵阵,风夙宗用来镇压叛逃弟子的最高禁制。

    大长老看着我,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白云,交出归神箭,随我等回宗门受审。”

    “我早就不是你们风夙宗的人了!”

    落云剑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剑气从弧线中炸开,朝正北方向的长老劈去。

    那位长老侧身避开,手中的印没有散,但阵纹的延伸速度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我提剑朝阵法的缺口冲去。

    大长老抬手加固阵纹,幽蓝色的光芒从缺口处猛地暴涨,把我整个人弹回阵心。

    我落地时膝盖一软,用剑撑住地面才没有跪下去。

    杨舜之的剑罡从背后劈来。我侧身格挡,剑罡擦着落云剑的剑锋划过,劈在我左肩上。

    衣料裂开,血顺着左臂往下淌。落云剑在我手里颤了一下,我咬着牙把剑换到右手。

    第二道剑罡从正面袭来。我举剑格挡,两股剑罡相撞,落云剑被震得嗡嗡作响。

    第三道剑罡劈在我的右腿上。膝盖砸在碎石地上,骨头和石头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长老们的阵纹趁机收紧,幽蓝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上我的手腕和脚踝,捆住了我的行动。

    我没有松开落云剑。

    大长老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他的目光在落云剑上停了片刻,然后抬手,一掌劈在我的后颈上。

    眼前一黑。

    落云剑从我手里滑落,剑尖插进碎石地里,剑身在风中轻轻晃动。

    我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顾原在远处喊了一声“小白兄弟”,喊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然后是燕如归的声音,很近很近,近到像是贴在我耳边说的:“师父,对不起。”

    醒来的时候,后颈还在疼。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手腕上多了一副镣铐,冰凉的,刻着镇灵符文。

    脚踝上也有一副。

    我躺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囚室里,石壁上渗出水珠,滴在石板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风夙宗的囚室,这地方我在百年前待过。

    隔壁囚室里传来极轻微的喘息声。

    我翻过身,透过铁栏的缝隙看见沈剑蜷缩在角落里。

    他手腕上的铁链还在,被杨舜之塞进嘴里的东西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瞳孔正从猩红色一点一点褪回灰白。但他的身体还在发抖。

    “沈剑。”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发不出声音。

    我看见了,他翕动的嘴唇说的是: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