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女主会做糖,在他眼里那是偏心糖
一百多年前的星昀就是这样。
每次他从外面办完事回入云峰,大老远看见师父站在崖边等,他就是这么笑着,凤眼弯弯的,像个偷到了蜜糖的少年。
但大多数时候,他看见的不是她在等他,而是燕如归在她身边。
入云峰的崖边有一棵老松,燕如归总在那棵松树下练刀。
师父坐在崖边秋千上看,手里端着茶,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
燕如归练完一套刀法,她就拍拍手,笑着递过去一杯温茶和一块帕子。
她最偏心的就是这个徒弟,宣曜一直都知道。
她也会对他好,但那种好是师父对所有弟子的一碗水端平。
而对燕如归,她会多看几眼,多嘱咐几句,甚至陪他在崖边多坐坐。
燕如归犯了错,她会叹气,会惩罚他,但罚完之后会亲手做他最喜欢的梅子糖。
这一切,每一次,宣曜都看在眼里。
他不说,不代表不在意。
宣曜不知道归仙殿事变后具体发生了什么,因为那几年他正潜伏到魔域寻找《往生诡咒》,被困在一个地方自身难保。
这次再见,她似乎并不想和燕如归相认,甚至他能感觉到,燕如归对她来说,是比他这个曾经对她多次下毒手的大徒弟更不想面对的存在。
试炼全程,她目不斜视地盯着石阶上那个背影的时候,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她没有认他,没有找他,没有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
宣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翻涌的情绪太复杂,是一种赢了之后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的空落——
原来他要的不是燕如归输了,他要的是她从头到尾眼里只有他一人。
“师父。”
“又干嘛?”
“你不会认燕如归的,对吧?”
花小白转过头看他,眼神仿佛在说:你又要发什么神经?
他问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静,但他扣在腰间软鞭上的指骨已经有些泛白,是一个害怕失去什么的人下意识的防御。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别开目光,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没打算认他。”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她不知道是故意说给宣曜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但话一出口,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忽然松动了一下。
原来曾经伤得很深的事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宣曜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用袖口轻轻擦掉她那眼角上不知何时浮出的一点东西,动作轻缓温柔,像是在擦一片落到她脸上的雪。
“走吧,出去还得给那群人评分,事儿可真多。”他的语气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担子,转身朝阵法裂口走去。
走到裂口处时他回头望向发怔的花小白,优雅地伸出手,“你先请,我的星祭军六使大人。”
花小白站在悬空的岩石上,看着他站在黑雾中挺拔的身影,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把嘴闭上了。
———————————————
当夜,宣曜亲自走进偏院厢房,把名单放在我面前,然后顺势在桌角坐了下来。
坐就坐吧,他还要侧着身子,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去拨我笔筒里的笔,这个姿势把他和我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两尺。
他身上那股松木香气混着一点酒味飘过来,也不知道是从哪个酒局上刚回来。
“三十六人名单,最终一场斗法,五日后。”他的语气像是在汇报公务,但他凑过来看我在名册上批注的时候,下巴几乎要搁在我头顶上,“斗法分组你看看是否合适,合适的话我就命人发布了。”
我扫了一遍名单,第三场试炼中我们那组虽然状况有点多,但好在结果不错,所以与我们同组的那三人都进入了最后一场斗法。
我往旁边挪了半寸:“这事国舅爷决定就好,小人不敢妄言。”
他跟着挪了半寸:“尊师重道是我的优良品德。”
我又挪半寸:“国舅爷品行高尚,人员分组又怎么会有错呢?”
他又跟着挪:“你再仔细看看。”
“……我……”我正要拒绝,却见燕如归第一场斗法就和杨西月分在同组,这个同组可不是之前试炼里那种一起闯关打怪,斗法分在一组相当于要同组PK,胜者才能进入下一场。
我抬头看他:“你故意的?”
“是,这两人不是形影不离么,分在一组看看谁更厉害,是不是很有趣?”
“……”这厮还是一如既往的酷爱恶趣味啊!
“国舅爷,”我咬着牙说,“你能不能坐到对面去?”
“不能。”他理直气壮,“对面离你太远,说话费嗓子。”
“……”我无力垂肩。你一个银眼僵尸,隔着三座山都能听见我说话,你跟我说费嗓子?!
“今天消耗太大。”他揉了揉自己的喉咙,演技堪称拙劣,“在深渊里跟你吵架吵的,嗓子疼。”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忍一时风平浪静。
我拿起名单看起来,他倒也没有继续作妖,只是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批注。
烛火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凤眼在暖光里褪去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剩下来的那层底色是什么,我懒得留意。
“分组完美,可以发布。”我微笑点头,把名单递回去。
他接过名单,没有立刻走,而是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的桌上。
我低头一看,是一颗梅子糖。糖纸包得整整齐齐,糖身裹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糖霜,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甜光。
“今天在街上顺手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转身往外走,松花色的衣袖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我盯着那颗梅子糖看了很久。
当年入云峰,因为刚收的第二批弟子都是些小屁孩,根据经验,小屁孩都喜欢吃些酸酸甜甜的东西,为了激励他们上进,我就凭记忆学做梅子糖,以此作为他们每次进步的奖品,一开始做坏了三锅才勉强能入口。
那段时间星昀很少在峰上,等他回来的时候糖早就分完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后来有一次随口提了一句“听说师父很会做糖”。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便从未在意。
待屋内又只剩下我一人后,我百无聊赖坐在桌前,托着腮帮子发呆。
窗外的月光把院子里的石板地照得泛白,有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叫,叫声时断时续,像是在等什么人。
脑子里乱糟糟的——
星昀是国舅宣曜,五日后燕如归要和杨西月斗法,大将军欧阳告译自上次分别后就再没出现过……莫名其妙就成了星祭六使……外神之力、试法会……还有另一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僵王……乱七八糟的事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好烦啊!
“小丫头。”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那个声音很轻,像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来擦过耳廓,又像有人贴着我后脑勺的头发丝在说话。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刚从长眠中醒来时特有的沙哑。
我一把取下头上的木簪,对他说:“你你你你——能说话了?”
“我一直能说话啊,只是你灵力低微,灵联微弱,你听不到罢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为什么我现在能听见了?”
“还是灵力。”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节省力气,“破灵阵里那头妖兽坠落时,散逸的灵力被你吸收了,你的灵力涨了一截,灵联也跟着增强,所以你能听到我说话。”
他顿了顿,又笑道:“另外你把你徒弟气得不轻,你徒弟的怨气也很补。”
“……”我赶紧把话题拽回来,“前辈,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做?你说的另一位僵王他到底在哪?我该怎么找到他?”
僵王的声音沉下去:“他就在崇开城,但他和我一样,目前不便现身,也不可出手。”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九星环月未至,神位之门未开,此界的法则对我们有压制。若强行出手,会引发法则反噬,届时不仅我们走不了,你们这些凡人也会被波及。所以——”他顿了顿,“你需要先拿到外神之力。九星环月之日,神位之门洞开,届时你入内承受外神之力的灌顶,灵力大涨,本王便能脱离木簪,亲自找他。”
他说完这句话,木簪上的温度慢慢凉了下去。我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跳动的烛火,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事情似乎越来越离谱了!
算了,先睡觉!天塌下来也得把觉睡足了再说!
试炼结束后的第三日,我在偏院厢房里审批了一整天的名册。宣曜依旧不见人影,大概又去哪个酒局上花天酒地了。
临近黄昏,我终于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头来,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决定出门透口气。
崇开城的暮色比常州浓,街市却比常州热闹许多。石板路被夕阳染成金红色,街两旁的茶楼酒肆挂起了灯笼,空气中飘着卤肉和桂花的混合香气。
我买了串糖葫芦边走边吃,正把一颗山楂咬得嘎嘣响,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
“小兄弟!小……大人——”
小大人?我转过头,一个少年正朝我跑过来。粗布短褐,面容俊朗,跑起来虎虎生风,几步就冲到了我面前。
顾原!
他比上次试炼时看起来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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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脸上的几道擦伤已经结了痂。他的头发认真束了起来,腰间多了把像样的短刀,衣服鞋子也都换了崭新的一套,看上去帅气不少。
看来每场试炼结束后给晋级者的金币和灵石确实不少。
“可算找到你了!”他跑到我面前,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我在城里转了三天,天天盼着能碰上你。”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脸上的面具上停了停,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初试那天你站在观台上,我就认出你了——小,不对,我现在应该称呼你大人——”
说着,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似乎是对我这突然转变的身份有些不适应?
我笑笑说:“没关系,你就叫我小兄弟吧。”
他青涩地笑了笑,想到什么问道:“上次你说银眼僵尸跑了,怎么会?”
我咬了一口糖葫芦,面不改色:“哦,我后来又遇到他了。他身负重伤跑不动,倒在一个山沟里。我看他怪痛苦的,想着还是给他个解脱就顺手把他收了。”
“……顺手?”
“嗯,顺手。”我嚼着山楂,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缘分嘛,缘分到了什么都好说。”
顾原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但他是个厚道人,没有追问。在他看来,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就是银眼僵尸伏诛了,我没有说谎,只是省略了一些细节。
像他这样的老实人,会选择相信我的省略号。
“对了,”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最近有没有见到风夙宗那两个人?”
他见我没反应,又道:“就是燕少侠和杨姑娘。”
我摇了摇头,忽然觉得他这关心的重点有些不对:“你找他们做什么?”
顾原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极其可疑的红晕。他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给我看。
一只青玉耳环。
做工很精致,玉质算不上顶级,但打磨得很用心,耳钩处刻着一朵极小的兰花。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杨西月在第三场试炼中戴的耳环。
“这是上次试炼结束后我在阵法外面捡到的。”顾原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快被街上的人声淹没,“应该是杨姑娘掉的。我想还给她,又怕她误会是我偷的。你是星祭军六使,是否方便帮我转交给她?”
他攥着那只耳环,低头看着掌心,嘴角不自觉带出一丝淡淡的傻笑。
我默默长吁一口气,你该不会是?
我俩边走边说,好巧不巧,路过一家酒楼时,二楼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顾原!!”
抬头一看,周衍正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冲我们挥手。他身后坐着两个人,左侧是燕如归,靠着窗棂,手里捏着一只白瓷酒杯,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右侧是杨西月,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姿态乖巧又文静。
酒楼二楼靠窗,光线很好,杨西月的侧脸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今日耳朵上什么也没戴。
顾原抬头看见杨西月,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他一把攥住我的小臂,力道大得我差点被他拽一个趔趄。
“小兄弟!”他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切又羞赧,“你陪我上去呗?我怕我一个人上去说错话。你是星祭军六使,你在旁边她肯定信你。”
“你怕什么?不就是个耳环——你连妖兽都敢抱着尾巴不放,还个耳环倒怕了?”
“那不一样!”他急了,耳朵尖红得像被开水烫过,“我不想她误会我。”
我低头看看他攥着我小臂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根本没有松开的迹象。他一个能把七八个家丁打得满地找牙的大力少年,使起蛮劲来我根本挣脱不了。
再加上周衍在上面热情地招手,燕如归已经往楼下看了一眼,目光在我面具上停了不到一息,又移开了——
这样杵在街上挺尴尬。
“……行行行,陪你上去。”
顾原大喜过望,拉着我就往酒楼里冲,上楼梯的时候连跨三级台阶,我在后面被他拖得东倒西歪,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蛮牛拽着跑的风筝。他走到二楼桌前,立刻松开了我的手臂,站得笔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僵硬地垂在身侧,活像一个被点名的士兵。
他那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半天,终于在杨西月抬起眼睛看他的时候,像从牙缝里挤豆子一样蹦出了几个字。
“杨、杨姑娘,我……那个……这、这个……是、是不是你掉的?”
他把那只青玉耳环从怀里掏出来,手抖得耳环差点掉地上。
杨西月微微偏头看他,目光从耳环移到他涨红的脸上,然后露出一个清浅礼貌的微笑。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缓又温柔。
“谢谢你顾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