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温暖,容姝身上还带着方才疾走时积下的热意。与姜洵四目相对的那一霎,她却忽然感觉有丝丝凉气自后背钻出。
顺着姜洵骤然冰冷的视线,她的目光落在她与卫应祈交握的手上。
她指尖一颤,连忙将卫应祈的手塞进被子里,帮他掖好被角,起身道:“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吐字又轻又快,未敢直视姜洵的眼睛。
姜洵敛眸停顿一瞬,迈步走来:“我们一同前来,自然要一同回去。”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卫应祈费力地望了眼来人,右肘撑着被褥,打算起身。只是后背刚离开被褥,便失了力,向后倒去。
容姝急忙俯身去扶,却被卫应祈的重量带倒,扑在他身上。她脸颊撞在他肩头,他也闷哼一声。
不待她喊痛,她被卫应祈压在左肩下的那只右臂忽地被抽出,整个人被揽腰扶起。
“痛了吧?”姜洵托着她脸颊,拇指轻轻刮过。她刚欲开口,他拇指便抵在她唇上,声音轻柔,不大不小,刚好够床榻上的人听到:“你现在哪还有什么力气,还要逞强。”
说完,他转身挡在容姝身前,手向后探,摸到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不冷不热的目光扫过纱布,落在卫应祈下颌紧绷的脸上。
“她听说卫公子受了伤,急坏了。”
这句话太过平常,容姝反倒不安。果然,下一句:
“但依我看,卫公子这伤看着虽重,却不在要害,应无大碍,卧床静养几日便能痊愈。”
容姝扯了扯他的手,他回眸浅笑,转回头继续道:“进门时我也听见了,昭昭说要留下来照料。且不说她懂不懂如何照料,卫公子应当也不希望她不眠不休地守在榻前,熬坏了身子吧?”
容姝反驳:“几日而已,谈不上不眠不休。”
“那昭昭的意思是,还有的是力气。”姜洵的语气重了几分。
“我倒也并非此意。”容姝将姜洵拉过来与他面对面,放轻了声音,耐着性子道,“应祈身体虚弱,你若想与他争吵,也等他好起来再说,否则胜之不武。”
“我胜之不武?”姜洵冷哼一声,脸别到一旁,“我可未曾用过苦肉计。”
容姝静静地望着他,淡淡道:“那你用吧。”
姜洵猛地转回头,她继续道:“你既觉得他在用苦肉计,且我中了计,你也可试试。待你也卧榻不起,再来与他争辩。”
“昭昭,你......”姜洵眼睫颤动,嘴唇张了又张,说不下去,一副有苦无处诉的委屈模样,与进门时判若两人。
容姝安抚似的抚了抚他手背,他立即抓得更紧,照映在眼中的烛火陷在一片水光之中。
被他抓着的手有些痛,但容姝未挣,温声细语:“你明日还要坐堂,回去早些休息,我们的事晚点再聊。”
姜洵摇头。
浴室里弥漫着她所用的澡豆的香气,榻上还余着她的体温。他只需迈进卧房,眼前便尽是潮热的、缠绵的画面。
他今夜本可以拥她入眠,次日一睁眼,入目的是她的睡颜,现在却要他独守空房,他如何睡得着,又谈何休息?怕是一闭眼,想的全是她如何在卫应祈身旁嘘寒问暖,卫应祈又如何趁机占她便宜。
哪怕今夜抱不到她,他也不能让卫应祈再有机会碰她的手。
“我就在这里等你。”
见姜洵坚持,且在他人病榻前与他聊这些太过无礼,容姝便应下,让姜洵先去她房里歇息,待卫应祈这边无事了,她再过去。
姜洵仍是摇头,转身在榻边坐下:“昭昭,今夜我来照顾卫公子,你先去小榻上歇息片刻。”
卫应祈轻咳,吐出的字断断续续,需细细听方能听清:“姜大人......不必,如此。”
姜洵望向卫应祈的眼神瞬间温润,掀起平整的被角重新盖好:“卫公子不必客气,昭昭将你当作弟弟,你便是我的内弟,我照顾你,并无不妥。”
卫应祈沉默片刻,手指动了动,呼出的气似是比吸进的多,丢下一句“有劳了”,便转过头闭上眼。
姜洵眉头微挑,手撑着膝盖坐得端正,笑望着正打量他与卫应祈的容姝,示意她安心去歇息。
容姝思忖片刻,点了头,到小榻上闭目养神。
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花爆开的轻微声响。
没一会儿,小桃端着熬好的药进来。她往榻边扫了一眼,见坐着的是姜洵,端着托盘的手轻微抖了一下。
在宣州时,为了当铺的生意,容姝经常摆酒请客,时不时会醉酒,那时大多是卫应祈在旁照料。容姝心中有愧,卫应祈生病时不肯让小桃喂药,容姝便将药碗接了过去,后来便一直如此。可今日......
小桃在容姝身旁停步,小声问:“小姐,今日谁来给卫公子喂药?”
容姝头脑昏沉,想也未想,起身往榻边走去,被姜洵拦住。
姜洵不清楚容姝是打算自己给卫应祈喂药,还是仅是过来看看,由小桃喂,但他知晓如何做可以万无一失。他道:“我来喂他。”
容姝清醒了几分,眼睛微微睁大。
卫应祈也缓缓睁开眼,眼神晦暗地盯着姜洵:“有劳姜大人。”
姜洵僵硬地扯了扯唇角,坐下来与卫应祈对视片刻,迟迟未动。过了会儿,他手指攥了又攥,僵着胳膊托起卫应祈的头。
卫应祈下意识想躲,又生生忍住,眼睛望向一旁。
见状,容姝抿着唇别过脸去,小桃垂首,躬身将药碗递到姜洵手边。
姜洵深吸口气,舀了勺药,将勺底在碗边刮了又刮,这才送到卫应祈唇角一寸远处,面无表情道:“喝吧。”
卫应祈瞥了眼勺子:“喝不到。”
僵持片刻,姜洵将勺子抵在卫应祈下唇,卫应祈也配合地张开嘴,第一勺药汁缓缓倾入。
见卫应祈眉头越皱越紧,容姝问:“是不是很苦?等会儿我让人送蜜饯来。”
卫应祈咽下姜洵强行喂下的第二口,虚弱道:“好想吐。”
姜洵用勺子搅着药汁的手一顿,仰头看向容姝,眼含委屈:“我也是。”
容姝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试探道:“不然,我来喂?”
“不必。”姜洵舀起第三勺药,熟练地送到卫应祈唇边,勺底聚集的药汁滴落在被上。
药有安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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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用,喝下没一会儿,卫应祈便睡了过去,长睫微颤,呼吸又轻又浅。
容姝站在榻前仔细观察着,卫应祈的面色似乎红润了些,但烛光昏暗,看不清楚,她便微微俯身,想凑近些。
忽然,姜洵的脸在她眼前放大。他低声道:“昭昭,他已经睡着了,还活着。别再看他了,你看看我。”
“别闹,我看看他的面色。”容姝伸手去推姜洵的肩,想将他拨到一旁,反被他握住。
“昭昭,你也看看我的面色,”他扳过她的脸,让她看向他,“你仔细看看我,看我是不是面色发白。”说着,脸往前凑近几分。
容姝轻叹口气,声音放软:“先让我看看他,看过了,我便看你,好吗?”
说着,她身子稍侧,想越过他去看,再次被他拦住。姜洵问:“只是看着我吗?”
容姝脑子里一瞬间掠过许多种他可能想要的,但没有一件适合在这里讨论。她道:“你先让我看,看完我们出去聊。”
姜洵紧蹙的眉心终于舒展,眼里慢慢染上丝笑意。他往旁边让了让,仍握着她的手。
容姝由着他,稍稍靠近卫应祈。凑近之后,仍看不出卫应祈面色是否有变化。她想,她今夜确实得守在榻前。
夜深人静,院中仅有值夜的仆从,灯在风中微微晃动,照得廊下光影重重。
一短一长两道身影晃过,容姝拉着姜洵走到廊下的昏暗处,不待她开口,便被姜洵从后抱住。
他脸颊贴着她耳廓,手臂紧环着她的腰,似是要将她嵌进怀里。
“昭昭,我这样抱你,可让你厌恶?”他呼吸很急,声音微微发抖。
容姝因他突如其来的拥抱而怦怦直跳的心口,在听到这样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后,渐渐缓了下来。
当下是拥抱,依他的性子,等会儿也许还要问其他的,要一一回答太过麻烦,故她问:“为何如此问?”
姜洵抱得更紧,脸埋在她颈侧,闷声道:“昭昭,你若是......若是不喜欢与我亲近,便与我讲,我不会强迫你。”
容姝怔了怔,好奇他怎会这样想,她有何处表现得不愿与他亲近吗?
她眼眸微转,问他:“我若不喜欢,你会如何做?”
一声吞咽声落入她耳中。
姜洵沉默许久,低低道:“昭昭,告诉我,你可以接受到哪一步,我会牢牢记着,不越界。”
他脸埋得更深,破碎的声音贴着她皮肤发出来:“昭昭,我很害怕,害怕和三年前一样......昭昭,我真的受不了。”
容姝觉得脖颈处又痒又麻,接着有了些湿意。
她愕然,是姜洵的眼泪吗?
“姜洵,你——”
姜洵自顾自说着:“昭昭,你忘了我在门口说的话吧。我没办法离开你,即使你不选我,我也不能离开你,昭昭......”
容姝想转身看他,可他抱得实在太紧,她去掰他的手,掰了半天纹丝不动。
衣领渐渐被洇湿,容姝无法,手覆在他的手上,轻声道:“我是喜欢与你亲近的,且,除了你,我未曾选过其他人,又何来的二选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