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的工夫后,姜洵抱着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下半张脸在外面的容姝从卧房走出。
一直候在院中的小桃一喜,刚欲跑上前,便被姜洵瞬时投来的目光定住。她到了嘴边的话被迫咽了回去,垂着头安静地跟在后面,不敢弄出声响。
上了马车,姜洵将容姝轻轻放下,在她身旁坐好后,将她揽到怀里,吻了吻她额头,道:“睡吧。”
容姝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一片漆黑。周围飘散着熟悉的香气,她嗅了嗅,识出是自家的马车,便又闭上眼,声音黏糊:“是有人来接我回去吗?”
扶着她肩头的那只手微微收紧,几息后,她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怕你担心泱泱,带你回去看一眼。”
容姝含糊地“嗯”了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马车已经停下。她欲起身,腿却酸软无力,身子不由得向一旁栽倒。她伸手去抓姜洵的肩膀,想借个支撑,不想姜洵身子一侧,她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掌心下是他带着热意的、有力的心跳,环着她腰背的手亦是温热。
他在她耳畔低语:“怪我,以为水中会省力些。回去后,我帮你揉揉。”
说话时,喷出的热气如浴室内缠绵的水雾,弥漫在她耳廓。
她彷佛又置身那一刻,眼前是团团雾气,看不真切,身后是他结实滚烫的胸膛,和让她跟着发颤的猛烈心跳。
直至此刻,她仍觉得好似有什么不属于她身体的东西还未被取走。
她耳根散着热气,埋在他颈侧闷声道:“我们去看泱泱吧。”
姜洵未应声,沉默几息后,握着她双肩扶她坐好。
“昭昭,”他顿了顿,声音放轻,“我们顺路去看看卫应祈。”
短暂的诧异后,容姝呼吸一停,急忙问:“他怎么了?”
又追问:“可是受伤了?”
黑暗掩去了姜洵眼中的不悦,他垂眸握住她的手,将她蜷起的手指一根根、一节节地捋直。
“怎么这样紧张?”他缓缓抬头,凑近她,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若哪日我受了伤,你也会如此紧张吗?”
扑在她脸上的呼吸似被刻意压制过,时顿时缓。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闪着微弱的光,似有粘稠的暗流在翻涌。
她眼睫轻抖:“所以,他真的受伤了。”
说完,便收回手,起身欲下马车,却被姜洵单臂箍进怀里。
他伸手托住她的下颌,微微用力,让她看向他:“出门前你答应了我,今夜会回府衙继续睡。等会儿见了他,他若还活着,你便随我回去,不可多留。”
容姝推开脸颊上的那只手:“牵强附会。那时我在睡觉,你只说让我随你去个地方,再继续睡,我才应下。你何曾提过他受伤一事?”
“且他若伤得重,我不留下照看,反而随你离开,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如何说不过去?”姜洵扣住她后脑,迫使她迎上他的目光,“他生死与否,与你何干?”
容姝瞳孔骤缩,半晌,愕然道:“你怎会这样冷漠?”
姜洵鼻腔里哼出一声短笑,嘴角懒洋洋地一扯:“我不是冷漠,我是厌恶他。”
他手臂收紧,声音毫无起伏,眼神却阴恻恻:“他拥有的这一切......昭昭,你告诉我,他凭什么?”
同样不姓容,为何她视卫应祈如家人,而他就是需要讨价还价、时刻防备的外人?同样是对她有意的男人,为何她宁愿抛下刚刚温存过的他,也要留下来照顾?
卫应祈究竟为她做过何等感天动地、赴汤蹈火之事,值得她如此对待?她若能讲清楚,他可以照做一遍,他会比卫应祈做得更好、更多。
只是,他若做到了,她便会同等待他吗,还是他仍旧比不过卫应祈?
不知不觉中,指甲已深陷掌心。他喉结滚了滚,静静等着她的回应。
她若说一句“我心中只有你”,或者,至少是“我从来都只当他是弟弟,以后也是”,他也能强迫自己忍受卫应祈暂时还在她身边这件事。
可容姝一心挂念着卫应祈的伤势,未接他的话茬,与他商量:“我们先去看看是何情况,其余的晚些再谈,好吗?”
这话落在姜洵耳中,便成了另一番意味——她今日必定留下。
留下之后呢?是否又要重蹈三年前的覆辙?是不是他明日又能收到一封她遣人送来的绝交信,接着又是看不到尽头的苦熬?
三年前是因为他“粗鲁莽撞,毫无怜惜”,可今日她亲口承认他让她欢喜,她为何还要抛弃他?与他亲近,便这般让她难以忍受?
她若真不愿,对此厌恶至极,为何不与他直言?她若说了,他绝不强求,他可以克制,可以再不做,可她为何不说?是不是在她心里,除了床笫之事,他再无其他值得留恋之处,故她对此事不喜,便不要他了?
若知如此,他今日......
他嘴唇微微颤抖,良久,冷声吐出两个字:“不可。”
见当下无转圜的余地,容姝未再多言,点头应下,想着等见到卫应祈,再看如何。若需她留下,她再与姜洵周旋便是。
姜洵并未直接松手,他凝了她许久,郑重道:“昭昭,你不可骗我,见了人,便随我回去。你若骗我——”
他闭眼深吸口气,一字一句道:“谁让你离开我,我便将谁当作需要解决的麻烦。到时是蜻蜓点水,还是斩草除根,全在你。”
话音落下,车帘徐徐飘起,灌入一阵冷风,寒意顺着衣领一路滑到脊背。容姝眼眸微晃,咽了咽口津,轻轻道了句“好”。
姜洵的眼睫缓慢地眨了几下,将她拥进怀里。他额头抵在她肩窝,声音有气无力:“不可骗我。”
容姝僵坐着未动,许久,她迟疑着抬起手,轻轻抚了抚他后脑。
她当然不想骗他,她又不是以说谎为乐之人,可他的条件太苛刻了些。
她想,她不是在骗,只是事出有因、灵活变通罢了。
此时三更已过,万籁俱寂,夜色深沉。月亮悬在远处,光薄薄地洒下来,将小桃的发髻照出银白色的轮廓。
容姝问:“应祈是如何受的伤?伤势如何?”
小桃怯怯地瞄了眼容姝身旁半步远处绷着脸的姜洵,她贴近容姝,小声道:“卫公子左臂内侧有两道很深的刀口,流了很多血。至于是如何伤的,奴婢也不知。”
那时小桃已经歇下,半梦半醒间,有人用力叩她的房门。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卫应祈院子里的婢女。
那婢女满脸惊恐,指着卫应祈院子方向的手在发抖:“小桃姐,卫公子他,他昏倒了......好多血......”她一把攥住小桃的手,眼泪噼里啪啦地从眼眶滚落,“小桃姐,怎么办?”
小桃亦心惊,交代婢女去请大夫后,自己急匆匆赶去卫应祈房中。
她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气,胃内立时翻滚。捂着鼻子往里走了几步,不小心踩到地上散落的陶瓷碎片。再一抬眸,就见圆桌不远处,卫应祈闭着眼仰躺在地上。
他右手虚握着一把带血的、泛着冷光的短匕,左臂下那摊殷红的血无声地洇开,将他袖口一寸寸染透。昏暗的烛光下,几乎看不到他胸口的起伏。
小桃的指尖瞬间凉透,脑内一白,呆站在原地。等回过神,她踉跄着跑到他身旁蹲下,探过鼻息,确认他还活着,便边摇他肩膀边唤他:“卫公子!卫公子你醒醒!”
卫应祈眼皮睁开一条窄缝,眼眸内只剩一点微光。他声音几不可闻,唤着“阿姝”。
小桃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哽咽道:“奴婢现在就去找小姐回来,卫公子你坚持住,你很快就能见到小姐。”
卫应祈似是听到了她的话,再次闭上眼。
去找容姝的路上,小桃已猜到大概缘由,可这些话不能当着姜洵的面直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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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她相信她如此说了,两人便都能清楚真相为何。
果然,容姝和姜洵皆是脸色一变。
容姝抬步便要直奔卫应祈处,被姜洵握住手腕阻了去路。
姜洵唇角紧抿,问:“他若以死相逼,你当如何?”
容姝试图抽出手腕未果,怒道:“这都何时了,你怎么还在计较儿女情长?我说过了,先看应祈是何情况,其余的过后再谈。”
姜洵如一尊静默的玉石像,直望着她,眼眸都不曾眨一下。忽然,他低头轻笑一声:“我就不该带你来这里。”
沉默片刻后,他抬眼,目光如寒潭深水。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那我换个问法。”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我与他,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他的面容平静,可容姝却觉得有丝丝缕缕的细线钻进她的心口,勒得她眼眶发酸。可她当下只想知道卫应祈情况如何,无多余心力应付这些问题,更何况还有小桃、竹九和马夫在旁。
她半是央求:“姜洵,我们晚些再谈。”
“我现在就想知道。”姜洵将她拉到身前,要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若是选了他——”
他艰难地咽了咽:“我现在就离开。日后......也绝不再纠缠。”
闻言,容姝眼眸一颤,压低声音问:“一定要如此?”
姜洵缓缓吐出一口气,松了手,脸别向一旁:“选吧。”
四下寂静,马的鼻息声清晰入耳,几息后,响起一阵窸窣声。
容姝解开系带,从肩上取下披风,塞到姜洵手里,而后头也不回地跑上台阶,迈进大门。随着夜风,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小桃不敢多言,行过礼,匆忙跟上去。
姜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望着那片黑暗,抓着披风的指节逐渐泛白。
“竹九,”他吩咐道,“我没叫你回来前,你继续跟着容姑娘。”
竹九试探:“大人,还和之前一样吗?”
姜洵抬眼望天,沉默许久:“她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若有其他男子靠近,”停顿许久,继续道,“不必阻拦。”
“容姑娘若让我走呢?”
姜洵想了想:“让她去寻我。”
又道:“罢了,也许她等下便要赶你走,我与你一同进去。”
说完,低头理了理衣袍,将披风搭在臂弯,不疾不徐地朝宅内走去。
竹九跟在身后,走了没几步,隐约觉得前面的人的步伐加快了,他便也跟上。
卫应祈房内灯火通明,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从窗外掠过,踏门而入。
容姝直奔榻前,见卫应祈眼睛还睁着,她慢慢吐了口气出来,向还在包扎的大夫询问伤势,听大夫说未伤及性命,方放下心。
“阿姝......”卫应祈声音轻得似落在棉花上,他费力抬起右手,够向她。
容姝握住他的手,在塌边坐下,轻声道:“应祈,我在。没事了。”
他脸色惨白,原本红润的唇几无血色,却还微微勾着:“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别说傻话。”容姝给他暖着手,瞥了眼渗着血的纱布,她心口酸涩,问,“是不是很痛?”
卫应祈轻轻摇头,强撑着快要垂落的眼皮看着她,断断续续地问:“你,还走吗?”
容姝摇头:“我今晚留在这里照顾你,你累了就睡吧。”
“那,明日呢?”
“明日我也在。”
“后日?”
容姝无奈笑笑:“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大夫包扎完,容姝让小桃送大夫出去,而后对卫应祈说:“你身体恢复之前,我都在。”
“好了之后呢?”
容姝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男子的。她循声望去,是姜洵和竹九。
进门后,姜洵站在门口微微颔首:“我来探望卫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