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锦去新随期间,冯安隐去了敛阳王血脉的事,宣布了自己不久便要离开姑山,由护法继续带着大伙扎根于此的事情。
对于这位看起来稚嫩,却确实说到做到,如当初所言让他们有地种,不用负担沉重田赋与劳役的神女,人们自然是万般不舍,但不知冯安是怎么说的,山民们最终都接受得不错,只当神女要去下一个地方救民众出苦难了,纷纷自告奋勇要护送冯安出山。
石丑夫知晓内情,满腔热忱,自然是最积极叫喊着要护送冯安的,但他如今恢复得再快,也不过能下床,饮食都才刚从米汤换成米粥,莫说护送,当肉盾都要被嫌弃不够厚。
长丰朝时为了让民众能读懂朝廷告示,推行过田学,尽管乌弥入主后早已关停,山民里有些当年还是被送入过田学的小童,如今二十年已过,仍是识得几个字的。
姑山杂务渐多,冯安分门别类,从这些人中各点了人在她离开后共同辅助冯庸分担,这些日子都在带着这些人熟悉事务。
乐锦估摸着生机条还算够用,并不急着立刻要动身前往敛阳,让石丑夫再养养身子,等冯安慢慢处理好姑山事宜再出发,也好叫兄妹俩再多相处些时日。
山中无历日,等众人真正启程已是一个月后。
乐锦这一月将自己躯体的衰弱掩饰得很好,每日照常操练猎队兼卫队的山民们,对冯庸的教导更多转向战术兵法之类,把她曾经在不知哪个小世界做将领的经验倾囊相授。
冯庸冯安都没有发现异常,莲偶尔会察觉些端倪,但他每日都会避开兄妹俩为乐锦诊脉煎药,并未发现恶化的迹象,只好把疑惑都按下不表。
直到出发前几日,乐锦方告诉兄妹二人自己将冯安送抵敛阳,确认世家不会对她不利后便会离开。
“你们二人各安顿下来,我的使命也便完成。”面对两个孩子眷恋的眼神,她半真半假道,“我不喜拘束,此地也非我归处,待海晏河清,或许亦有再见时。”
莲适时道明自己也会等冯安到敛阳后离开,游医四方。
冯庸本就头一次要和胞妹分离,乍一下又多了可能与两位长辈多年不会再见的愁绪,眼泪糊了满脸,琢磨了一会,抽噎着恍然:“噢,老师与莲先生要一同行走江湖!”
两位老师态度决然,冯安不好挽留,心下难过,只是不如兄长情绪外放,此时见冯庸的花脸,又听他言语,顿时连别愁都冲淡了些,有些想笑:“兄长向来喜欢那些话本故事。”
一同行走江湖么……乐锦偷觑了莲一眼。莲听了冯庸的话,正有些失神,目光无意识地扫来,正正对上她视线,又被抓包似地匆忙垂眼避开。
他没有应答冯庸的话,只苦涩地笑了笑,微低下头,让长发掩去了别的表情。
乐锦不知自己抱着怎样的心情,那种闷塞感似乎又浮现上来,她抿抿唇,最终只是换了话题,根据世界线背景提供的信息给两个气运之子科普敛阳严、卫两大世家的情况。
动身当日,山民们一路送到了出入姑山的峪口。
当着众人的面,冯庸忍了又忍,只红着眼眶揉了下妹妹的发顶,又向乐锦二人深揖:“老师与莲先生务必珍重。”
敛阳与京城同在敛江之北,如今南边由于水患流民成群,为防止他们流窜向都城,由南向北的渡口都有乌弥兵把守,需要路引才被允许渡江。
而敛江贯穿东西而过,官府自然不会处处时时把守,一到夜里,等官府的人躲懒睡觉去,偏僻些的江域多的是偷渡的私船。
这些江域的水流要湍急些,需得熟手掌船,有渔人趁机做起了生意。
冯安出山时本只想带几个人,冯庸却觉得妹妹在世家面前露面得有排场,乐锦离开后冯安也需有自己人保护,最终硬是塞过来十七八个猎队里的青壮力,都是在山中无家人牵挂的,随她同去敛阳。
一艘渡船连上渔夫只能约莫坐五人,冯安、石丑夫、乐锦、莲四人共乘一舟,其他人便分散到另外四条船中。
冯安仍在把玩着乐锦送的短刀,她这几个月一直在打基础,也学了些招式,却没什么专门的刀法,她琢磨入了迷,问道:“等在敛阳安顿下来,老师能教教我怎么使刀吗?”
话一出口,她猛然想起乐锦不会在敛阳久待,忙改口:“安随口直言,请老师不必挂心!”
乐锦也想教她,只是冯安到达敛阳后,主线的时间点便正式到来,即使以乐锦目前的生机值,在敛阳确实还能停留一段时间,但一旦主线开始,快穿员便不能再插手任何剧情,为气运之子提供任何辅助。
她只能沉默,石丑夫却凑过来大咧咧地开口:“我会使刀呀,我幼时最早学的便是刀法,神女若是不想劳烦神使,可以吩咐我来教!”
他本就跳脱直爽,开始絮絮地讲自己儿时学武的糗事,他言词生动,还带自己分角扮相,冯安本又因终要与两位老师分别勾起几分愁绪,没一会又被他直逗得露了点笑意,听得专注。
小姑娘注意力顺利被转移开,乐锦便望着被船棹拨弄起的水花发呆。
月色半遮在云中,敛江奔涌,渔夫专心撑棹,江上夜风不小,却并不寒凉,是最令人舒适的温度。
耳边是石丑夫爽朗的笑声,江风送来远些地方其它渡船上的说话声,并不真切。
却忽地有哼唱声在咫尺处响起,那声音极轻极浅,连就在旁边的冯安与石丑夫二人都没有听见,有如头顶淡淡的月光。
莲也在看着江面,那似乎只是沉浸于旷然天地间随性即兴的一段自编小调,并不成曲,连他自己也未必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渡船摇摇晃晃,莲的嗓音有如飞泉漱鸣玉,像其人一样。
那朦胧的调子飘飘荡荡,在乐锦耳中袅袅漾开,潋滟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她大脑一片空白,手却已难以自抑地先动起来,死死攥住了莲的腕子,瞳孔震颤。
她此时表情一定很难看,莲先是疑惑望来,甫一与她对视便立刻皱了眉,另一手不自觉轻抚上她肩臂:“恩人……”
“这是在哪听到的?”他的话被乐锦打断。
“啊?”他有些懵然。
“我说,你刚刚哼的调子,”沉甸甸的威压铺开,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喘息,一字一顿,“是从哪听到的?”
莲沉默几息,似乎是在回忆,乐锦紧紧注视他双眼,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我不知道……”他似乎也有些困惑,微眯着眼努力地想,最终道,“确实不记得了。”
乐锦便不说话了。
【系统。】她在脑中问道,【快穿局选人有偏好吗?比如,被研究所改造过的人,会更容易被绑定?】
【在的在的!】系统也被乐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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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到了,赶忙说,【没有,完全是随机的,你那个原初世界只有你一人被绑定。】
它好像想通了她的异样,问道:【你觉得莲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我们一落地就会检测,这个世界里没有别的系统能量存在。之前这么多世界你都没有问过这个问题,怎么独独对他怀疑起来了?】
当然是因为这么多世界里,从没有人哼唱过这段曲调。
幼年,研究所,那个放错笼的男孩。
他们聊了一夜,直到天几乎要蒙蒙亮,那个男孩止了话题,劝她睡一会:“我天性在夜里精神些,但你还是要休息会,不然白日里遭不住他们试药的。”
乐锦才听他讲了那么多研究所外面的样子,精神得不行,哪里肯睡?
她彼时并不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那男孩许是看出她的意思,不待乐锦张口拒绝,便补了一句:“我可以给你哼安眠曲。”
“安眠曲?”她问。
今夜对于各种陌生名词都是这样,乐锦复述一遍,那男孩便解释:“这只是个统称……总之你先躺下就知道了!”
乐锦便安分地躺好。
男孩便开始轻柔地哼了个旋律,似乎是现编的,没有歌词,想到哪唱到哪,没一会便开始重复,有时会短暂地顿一下,能听到他换气时清浅的动静,紧接着又渺渺地飘摇起来。
许是怕打扰别的实验品,他凑得很近,几乎是趴在她耳边,身上的肥皂香气钻入她鼻尖。
困意迟钝地向她袭来。
乐锦自有意识起便在研究所,无父无母。
那夜她只得以睡了两个小时,却头一次好像回到了襁褓之中,回到某段她没有记忆,可能甚至不曾拥有的岁月,睡了有生以来最好的觉。
她记性很好,记住了那一小段旋律。
乐锦的浣熊生病时,她搜遍大脑,只记得这个小调,也曾笨拙地对它哼着,颇有些五音不全,支离破碎。
浣熊却很爱听,乐锦一开始哼,它就眼睛亮亮地盯着她,粉红的眼睛湿漉漉的,捧场得不行,连白色毛发好像都蓬松了几分。
系统虽然经常不靠谱,但这种事是可以从快穿局的数据库里查到的,既然说原初世界只有她被绑定,那便是真的只有乐锦一人。
这并没有打消她的怀疑,乐锦又问:【还有没有别的方式可以在小世界之间穿梭,不走快穿局的路子?】
她在意的并不在于莲是否为那个当年放错笼的男孩。
年幼时一夜相处,虽然让她头一次了解了诸多有关外面世界被称为常识的东西,但再怎么样,也不过是萍水相逢。
但如果她的原生世界中不止一人会在各个世界穿梭……
乐锦本性吊儿郎当,向来不会把什么事情放在心上烦扰。
但有一件事,从她生前到死后,历经无数小世界,依然横亘在心头,像根刺一样,她本以为再也不会得到答案。
——她的浣熊,和她相依为命的浣熊,相互生命里只有彼此的浣熊。
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直到她死也未曾再露面?
研究所的各类实验倒反天罡,违背天理,她是知道的。
如果和她同样出身研究所的那个男孩能出现在这里……
那么,万千小世界中,被她抱着逃出研究所的白化浣熊,会不会也在哪一处方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