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定世人头落地,血溅到侍妾脸上,见那修罗似的女人冷漠看来,她抖得像筛子一般,本以为自己也要被灭口,绝望等死,那人却轻轻抖落了剑上血珠,转身离去。
那给家主下毒的幕僚也整顿衣裳,背着琴囊起身,安静地与那女子同行。
他似乎丝毫不惮那女子刚杀了人浑身煞气,不知从哪掏出条巾帕,二人一递一接,吃饭喝水般自然。
女子冰冷的气场似乎因他动作消融了些许,先拭了面上的血珠,再低头擦剑,二人迈过宴厅正门的门槛,光明正大地离开了。
侍妾泪珠还挂在腮边,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才猛地反应过来。
她慢慢膝行着蹭到施定世的尸首旁,将他身上值钱的物件摸了个遍,连着金酒樽塞入袖中,软着手脚撑两次才起了身,跌跌撞撞地没入暗道中。
【没控制好力度,血迸太高了,她不会怪我把妆面弄花了吧?】另一边,修罗般的乐锦对系统如是道。
【别管这个了,花了没人认得出,正好方便她也跑路!】系统劈头盖脸地突突起来,
【这杀了施定世给你扣走的生机值虽然不多,但小天道现在就把气运之子有了玉玺助益的生机值也一起扣走了,你这躯体真是到极限了,现在能站着都是奇迹!之后千万别动用力量了……】
它话没说完就被乐锦不耐烦地打断了:【我干这行之前被迫到极限的时候多了,你先别唠叨,快帮我把脉象之类能看出身体情况的都掩饰一下,今早出门前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
二人脚程快,不但已经出了施宅,还顺手从施家大门外的拴马桩上薅走两匹马,牵着绳方走到庄子的边缘。
系统一定程度上没说错,这具身体确实已经到了极限,堪比八十老朽还强撑着飞檐走壁,已然不堪重负,乐锦连脚步都虚浮了几分,耳鸣细密地在神经里嘶叫。
如果不是系统屏蔽了痛觉,此时全身大约都在以剧痛给她警报。
她心下大骂天道卸磨杀驴,面上不动声色,压下翻涌到喉间的血腥,一边催促着系统,一边抬腿就要若无其事地上马。
【你这是求人帮忙的态度吗!莲又不是性急的人,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要给你诊脉?
而且你也太自恋了,说不定他压根就没注意你的情况,你装得也不错,连我都得看着生机条只剩一小段了才推测——】系统迫于乐锦淫威,手上麻利地帮她遮掩,嘴上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半刻薄话,又戛然而止。
原因无他,一只手伸来,止了她欲上马的动作。
先前在宴厅里为乐锦扫弦助兴的沉稳不再,莲的面上难得显露几分焦急:“请恩人让我看看!”
除第一次趁乐锦不备外,之后每次莲诊脉前都是先征询她的同意,现下如此急切,也只是克制地拽着她袖角。
系统已经捯饬好了,乐锦不怕他看出什么,将手腕伸过去。
莲垂眼将指腹搭在上面几息,歪了歪头,两边换着轮替把了脉,最终有些狐疑地抬眼。
即使夜视能力极佳,由于过度专注,莲仍是不自觉地凑得近了些,眼底在施家伪装的孤高褪去,回到面对她时的纯粹澄澈,盯着乐锦脸瞧。
那种小动物的既视感又出现了。
乐锦知道他是在望诊,却仍是有些想笑,靠着干白月光时强大的职业素养忍了笑意,轻咳一声。
莲方被惊醒似地往回一缩,眼神在天地间漂浮不定。乐锦装作没看到他耳尖的薄红,照常上了马。
二人无言地并行一段,莲面上的热意散去了些,方有些庆幸地舒了口气,露了些笑容:“恩人的身体稳定下来了,看来现在的方子起了效。”
乐锦见他高兴,没有说话,转开眼默默看路。
【还是你有先见之明,他也忒敏锐了点!】系统正拍着胸脯感慨自己遮掩得及时,忽而感觉不对,怀疑道,【不过你干嘛怕他发现你没几天活头了啊?】
乐锦也说不上来,只是本能地不想面对莲发现真实情况的神情,打了个哈哈:【虚弱之人还能活泼乱跳的那是医学奇迹,垂死之人还能活泼乱跳,那叫医学惊吓!莲本来就醉心医术,难不成回头咱们走了,还留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困扰人家?】
【噢噢!】系统认同地点头。
许是心情轻快了,莲难得说多了些,微风将他的絮叨送入乐锦耳中:“饶是如此,恩人也不可过度劳形,能不动用武力便不用,先静养些时日……”
山涧流水般的声音先是糅在耳鸣声里,有些闷塞,后来慢慢地清晰起来,不大不小,不重不轻,那嘶嘶的尖鸣不知何时消失了去。
或许是月色太宁静,乐锦向来一身反骨,不喜欢听人唠叨叮咛,今日却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向来冷肃的眉眼也松动了些。
系统顾影自怜,只觉得自己是个受尽委屈的媳妇,满肚子牢骚:怎么我开个头就不耐烦,人家叨叨半天一声都不吱的!这东西还要看脸的吗!
最终,它也没有接着吱哇乱叫,只是默默拿乐锦的积分给自己换了顿宵夜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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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后,姑山。
“石头领真是异于常人!”姑山医疗队的几个妇人交头接耳,“上个月还感觉要不行了,这就能快走了!”
冯安站在她们前面,面色淡淡的,许是受到熏陶,她面无表情时神态与气场越发像乐锦,开口谈吐时却又威严中不失温和,反倒有些像莲。
石丑夫在太阳下走了个来回,额上有些细密的汗珠,回到树下对着冯安呲牙:“神女,如何!没有辜负你与神使的费力救治吧?”
冯安点头,正要说什么,旁边的妇人转头,忽地喊:“神使回来了!”
少女瞬间没了方才的镇定,低头三两下把手上的药方写完,递给旁人,匆匆对石丑夫说了句“石头领接着换这个方子补身子,再静养些时日便能大好了”,紧接着转身就往回走。
目光逡巡了一圈没看到两位师长,冯安便往草屋跑。
乐锦与莲走了一个月,说长不算长,聚落里却变化了许多,早不是刚开始那副窝棚成群的样子,草屋也已不是那潦草模样,用泥土夯了墙,木石加固,俨然是外头乡野间常见的土坯房了。
屋子里也不再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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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用草蓐充当床,山民们割了山间的野苎麻,最先纺出的麻布便送给了神女。
这一个月间姑山又扎根了许多流民,却不再是如兄妹俩自己带的以及石丑夫那批流民这样成群结队的,只是零零散散地过来,没怎么引起官府注意。
当初播下的菽种开始结荚,离收成还有约莫两个月。
许是想明白如今回去也不会再被官府信任,甚至会被打成反贼,那些兵丁的头领周垣起码表面上已经归附姑山,每日跟着猎队一同在山脉中穿梭,如今猎队人多,专门拨了些人往更深的地方摸索,有时一两日方回来。
这些都是冯庸慢慢讲的。他今日带着人巡视入山口,恰好碰上乐锦与莲,一路同行回来,把最近的情况都说得差不多了,乐锦还与他交手了几下,发现功夫都没有荒废,满意地点点头。
见到自家妹妹跑红了的脸露在门口,冯庸高兴地对她招手:“安安快来,老师与莲先生给咱们带了生辰礼物!”
兄妹俩是在敛阳王就义前夜出生,施定世那老东西都大肆庆祝了,乐锦自然也知晓了气运之子的生辰,路上便决定给兄妹俩补份礼物。
至于钱么,自然是在施宅那些明里暗里的宝贝堆中出入时顺手捎带的,权当莲做了一个月幕僚的报酬。莲自己身上没有钱财,因而这生辰礼算是二人一同送的。
人来齐了,乐锦方拿出个长木盒来。
兄妹俩都十分新鲜。
养父在时,对他们的生辰极为避讳,每每问起就只是沉默地去刨木头,这是兄妹俩第一次收到生辰礼。
盒盖打开,竟是一副子母刀。
母刀刃长约莫三尺,环首直刃,子刀则短了许多,总长约莫两拃,刀鞘没有过分华丽的装饰,只在刀柄上都刻了精巧的暗纹,双刀合于一鞘,严丝合缝。
母刀适合砍杀,子刀宜于防身,兄妹俩几乎立刻知道自己该拿哪一把,各自抱着爱不释手。
“双刀若乾坤阴阳,纵是暂时分开了,最终也要合于一鞘。”乐锦像个不善言辞的大家长,在这种场合下绞尽脑汁地想着措辞,最终缓缓道,“愿你们砥定乾坤。”
考虑到兄妹俩毕竟要分开,两刀很长时间不能同归一鞘,乐锦还是单独给子刀配了个刀鞘,这一刀鞘则繁复了一些,有宝石镶嵌,主要考虑到日后冯安毕竟要作为敛阳王世子露面,也不可过于简朴。
冯安拿在手中试了试,出入鞘轨迹流畅,简直与原鞘无异。如此短的时间内,自然无法新打一鞘,不知二人费了多少心思才找到这么合适的。
兄妹俩喜不自胜,纷纷谢过师长。冯庸自不必说,早就笑得见牙不见眼,巴不得立刻出门去试试这宝刀。
向来如大人持重的冯安也笑弯了眼,看着兄长火烧屁股似地坐不住,乐老师面上一如既往,眼里却也闪过几分无奈的笑意,挥手准许他自己去外面试刀。
莲老师则袖手端庄地跪坐在旁,微微偏了点头,目光追着身边那人的侧颜,面上也带着笑,恍若世间最温润的玉石。
像一个家。冯安这样想道,心间的缝隙被满足填满,直让她鼻尖有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