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锦甚至以为施定世狡兔三窟,那狗窝之下还有她所不知的暗室。
结果那婢女歪着头费劲地翻找片刻,黄狗藏到窝里的骨头、小草球等鸡零狗碎摊了一地,最终扒拉出来一块方正的物件,正是敛阳王玺。
不在施定世的多宝格上,不在那些不见天日的暗室之中,前朝皇室宗亲之物,昔日在主人手中参与何等筹谋,如今上面还沾着草根泥土,成为黄耳的玩具。
也不知道这是那谶语之后,施定世为防止玉玺被妻儿暗中拿走特意藏到这里的,还是更早之前就一直放在此处,等他想起要炫耀时方拿出。
【……这老东西也真是接地气。】饶是乐锦大千世界见过不少奇葩,也对施定世的行径有些咂舌。
系统被这操作亦是噎得不行:【也难怪咱们这么多日找不到了!谁能想到他好歹也是士族出身,真的这么不讲究啊?为了折辱敛阳王,连狗的口水也不嫌弃了……】
婢女的表情因这玉玺埋汰样子也皱成一团,放入水里粗暴地洗刷了好几次,匆匆一擦净,隔着块绢帕捧着又往回跑。
仆从院中毕竟人多,乐锦不紧不慢地缀在她身后。
【咦?】系统在她脑中忽然发出疑惑一声,【变了!】
系统一惊一乍的时候多了,乐锦不好奇也懒得理会,计算着距离,等那婢女走到无人的角落。
它却自顾自地解释起来:【我这几天其实一直在算你杀施定世之后的生命值还够不够撑到任务完成。】
乐锦瞄了眼实时生机条:【这不还有将近百分之四十么?杀他又用不了几分气力,那些宴厅周围的护卫不比守在暗道和房梁上的那几个,能消耗五个点就撑死了。】
【你就知道杀,我要考虑得可就多了!】系统哼哼一笑,
【这施定世在原世界线也算是重要反派。
前期他帮乌弥做事,叫姑山义军吃了不少苦头,冯庸那时还没干到头领,差点死在围剿里。后面冯安在敛阳正式起事,这老东西跟着造反了,却也不联手打乌弥,反而疯狗一样逮着她的军队狂咬。
虽然现在剧情有偏移,但整体主线没变,他就是气运之子的磨刀石,你要杀了他,天道得找新的磨刀石,可不得狂抽你生机么!】
【原本按咱们程序的计算,杀了这老东西你应该就只剩不到十五的生机值了,但你杀意已定,我本来都做好这次拿不到积分的准备了。】
它语气一转,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但是!方才我又启动了一下计算器,杀施定世的生机损耗居然大幅减少了,只要你送冯安的路上别再接着随便透支力量,光自然损耗绰绰有余!】
积分又要到手,系统半场庆祝,乐颠颠地换了瓶数据汽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按理说只有原定命轨变了才可能会这样,但除非有第二个你这样的外来人干扰,一般来说很难变才对啊……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没人理它。带着剑茧的指尖不知何时夹了粒小石子,状似随意一弹,石子欻地飞出,融于夜色。
婢女与迎面走过的侍从打了个招呼,到假山处拐弯,后脑忽而猛地一痛,眼前瞬间炸开泼墨般重叠的黑影,麻痹从头顶到脚心漫开。
玉玺从手中滑落,却在半道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托住。女人有力的手臂接住婢女瘫软的身子,将其靠坐在假山下被阴影遮蔽的角落。
乐锦本就不在意积分,被它叨叨得头脑发胀,把玉玺在手里掂量几下,无所谓道:【管那么多呢,终归是好事,能杀就行!】
她收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如夜风般拂向宴厅。
宴厅内。
清心的文曲乐声与女子娇笑一同回荡,无端显出几分荒谬。
施定世却并无此感,咽下侍妾衔着酒杯喂来的半口美酒,只觉得燥热感随着琼液下肚从小腹灼烧,直往心口窜。
这种回到毛头小子的感受让他几乎按耐不住,只等着满足自己的显摆欲便与美人交颈效鸳鸯去也,猴急地先把其他侍从遣散了去,只留下家兵仍守在四角。
醉眼迷蒙之间,忽有阵风卷来,厅门大开。
施家主头脑有些昏沉,迟一拍才反应过来是那婢女回来了,正眯着眼想那婢女一出一进的功夫身量怎么长了这么多,离门口较近的家兵已经倒了一片,嗵嗵的闷响让他瞬间清醒了。
施定世眼珠一转,看向门外,院落中的家兵连着藏身的暗卫早躺了满地。
剩下的家兵才反应过来,纷纷拿着武器扑上去。那人手持双剑,没有任何华丽招数,甚至乍看有些一板一眼,却无人能抵,连声响都来不及发出,便没了意识,看不出是死是晕。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宴厅里除了施定世自己,侍妾,徐连与闯入者四人外,竟无一人再站得起来。
那侍妾煞白着脸,吓得已说不出话来。
乐声已停,徐连正襟危坐,那被雾蒙着似的眼眸仿佛被剑光映照得清亮了几分,面上看不出情绪。
施定世不但没有半分惊慌,看着家兵们连那人衣角也未能接近,反而欣赏似地笑了起来,缓缓抚掌。
“这些年想杀我的人不少,你是第一个做到这步的。”他危险地眯起眼眸,苍老的声音流露出傲慢,“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施定世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换了个适合观赏虐杀的舒服姿势,沉声道:“暗影。”
无人回应。
闯入者一身黑衣,并未急着冲来割他脑袋,反而闲玩似地耍了个剑花。
施定世皱了皱眉,提高了声音:“暗影!”
噗的一声,轻得恍若幻听。
乐锦眉眼冷肃若雪山寒霜,此时却难得勾了点嘴角。
幅度极小,又迅速抻平,几不可见,惟有本就目不转睛盯着这边的莲瞧见。
他面上没了那副伪作徐家人的孤高,也没了平日在外令姑山人们不自觉便信任的温和模样,几乎是表情空白地失了神。
施定世正仰头看着厅顶远离烛火的昏暗,心里忽而打了个突。
“是,主子。”熟悉的喑哑的声音迟钝地响起,却并非从头顶传来。
那灼烧感似乎越烧越旺,直烧得他手上湿黏一片。老人胡子轻轻颤动起来,不可置信地缓缓转头。
——什么时候?!
暗影从不远离他身,如果先前宴会前就是此人……说明这人不但无声无息地在咫尺处杀了暗影,甚至早就有一同杀了他的机会!
施定世一言不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扳动了扶手镶嵌的宝石,把那侍妾往前一甩挡在身前,起身便要趁机往暗道逃。
先前让他以为是要重振雄风的热意似乎随着他动作而猛地冲上头脑,连呼吸之间都是滚烫,有什么液体汩汩地从他唇齿与耳中流出,连视野也染上红意,施定世连转身都未能做到,便跌落在地。
方才还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老人强忍晕眩看向十几步外年轻的幕僚,只恨自己不能冲上去掐死他,呼哧着混合血腥的粗气,咬牙道:“你……下毒?”
男人的目光仍是一错也不错地看向那提着剑的人,直到对方深潭般的眼眸平静望来,才回过神似地,复拿起拨子,不卑不亢地垂眼:“家主气血两虚,略微调养罢了,如今家主面色红润,看来已是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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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何止红润啊,气血都溢出来了!他还怪幽默嘞!】系统又笑得满地滚,忽然恍然道:【我明白了!你杀施定世的预计生机损耗变少,是因为施定世中了毒,生命值猛降,没你这一下也活不了多久了。
杀一个能活到剧情后期的重要反派,和杀一个本就快没命的老东西,天道会收走的生机值自然不一样。】
乐锦不语,只是闲庭散步似地踱向主位。
在她身后,长发披散的男人抱着琴温顺地向她背影拜伏,这是乐师弹奏前对主人的礼节。
琵琶声又起,却不是那些清雅婉转的文曲,而是首激昂的武乐。
两根银弦交错着绞在食指指腹间,泛着冷光,拨挑间发出金属的摩擦声,恍若金戈短兵相接,长剑在地上拖行,把掺着金丝的地毯勾得皱巴。
那人脚步越来越近,长靴踏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施定世抑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宴厅内这般多的动静,却无一人来察看。他推搡着侍妾:“去!去叫人啊!”
侍妾却似乎吓傻了,鬓发散乱,泪水冲花了妆容,发出些破碎的呜咽。
他有些语无伦次地道:“你想要什么?官位?钱财?美人?我施家家大业大,什么都给得了你……”
瞥见女人袖间一闪而过的玉玺一角,施定世恍然:“你是长丰义士?那乌弥人欺压我长丰子民,我当年也是迫于形势,伪作臣服——你去城郊的山上看看,都是施家这些年攒下的基业,如今时机成熟了,我本也要举起义旗,把那群蛮族赶回去,复兴我长丰荣光!你,你纵是想当皇帝也使得的,我施家必全力支持——”
扫拂由慢而快,由弱渐强,奏乐之人前所未有地投入感情,拨子几乎扫出残影,青筋蜿蜒上小臂。
最终,在裂帛一般的铮鸣中,施定世的话戛然而止。
他视线猛地飞高,直能透过宴厅的大门,越过施宅各院的房檐,落在格外亮的圆月上。眼被血蒙住,那月色也带了血雾。
十五年前的本月十五,敛阳王人头落地,他不知抱着什么心思,没有去刑场。
再往前三年,十八年前的这日,敛阳王邀了几个亲近的世家公子,在王府的荷花池畔的亭子里赏月。
敛阳王素来豪爽,全无亲王架子,上一秒还在端着酒杯哈哈大笑,仰头一饮而尽后,便严肃了面容,说惠王复国落败,乌弥人大肆屠杀了惠王领地的民众,惠王被俘,在送往都城的路上听闻此消息,当夜自尽。
“惠王乃先帝亲弟,我只是个从弟,不过是小宗,这些年也没什么出息,只是个闲散王爷。”
夜色里,他目光悲痛,是因百姓惨死,又透露出坚定,“天下无一家之姓得以久存,但乌弥人如此凌虐我长丰子民,哀鸿遍野,只要流着长丰人的血,便无法袖手旁观,我若坐视不理,更是无颜去见太祖。”
严家与卫家率先言明誓死追随敛阳王。
他施定世彼时不过寒门小族的长子,在大族之间卑微而腼腆,不知为何侥幸得敛阳王相邀,听他说这传出去将掉脑袋的事。
施定世向来谨小慎微,性格内敛,最怕涉险。
但许是敛阳王眼里的神采如此令人信服,他一同长揖:“誓死追随殿下。”
抬眼时,敛阳王欣慰地畅快大笑,意气风发,举杯要敬各位敛阳义士。
他记住了那豪迈笑意的每一个细节,在日后无尽的岁月里拙劣模仿。
施定世无喜无悲,也无有感慨,这一幕似乎不过是走马灯快速转过的一面。
人头落地,视野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