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石丑夫醒后,莲整日下来都暗自关注着乐锦的表情举止。
那微不可察的一滞似乎只是错觉,乐锦不但没有半分不适的样子,在兄妹俩同石丑夫商议的时候,她还提出要试试姑山卫队各伍长目前的实力。
这些伍长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答应。
平日训练多数时候只针对卫队整体,借着狩猎的机会操练些体能与阵型,但实战中真正交锋后往往需要五人一配合,乐锦让这些伍长每五人临时组成一伍,模拟战时分工同时攻击。
对面五人分持剑盾矛戈,另有一人作弓手,乐锦以一敌众,只作防守,还能分神点出他们的配合问题,感觉差不多了,方出鞘一剑,几招内便结束战局。
她较初遇时更强大许多,莲猜测这或许才是其真正实力的一角。
但他仍是莫名地不安。
围观的众人既有卫队人员也有刚垦荒回来的山民,头脸身上还沾着泥巴土灰,半个月前还麻木的眼中鲜活分明,乐锦每击破一处,他们便喝彩欢呼。
伍长们被磋磨一顿,却反而一个个兴高采烈,壮着胆子请教乐锦更细节的问题。
她客观地给每个人复盘,寥寥几语均切着要点,周围顿时又是一片恍然大悟的叹声。
左右皆是笑语热闹,在这一氛围下,乐锦虽仍是没什么表情,眉目间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冷多少淡了些。
被簇拥在人群中,那人如屹立最高的雪山,莲站在人群外,被她幽谷泠泉般的眸摄去了神魂,心中怔忡。
正是暮色时,山间起了点微风。
如算是秋初,夏末的余热尚在,山民们的聚落在姑山一峰的阳面,地表被晒了整日,还热烘着,那些方垦地回来的人们面上还有汗水,满不在意地捞起衣摆抹脸。
伍长们方才招架不住乐锦的攻势,一个个也是呼哧着热气,有几个直接褪了短褐,打着赤膊。
莲自己因物种原因向来不怎么出汗,却也并不畏寒。
无人注意这点凉意。
乐锦也没有,她今天似乎格外有耐心,看着两个伍长演示过招,手上却无意识地拢了拢衣袍。
莲胸口几乎按捺不住的跃动顿时如被泼了一盆冷水。
许是习武之人阳气充足,乐锦向来有些惧热。
姑山第一夜,莲抱着她的外袍跟了大半夜,亲眼看她在比此时更冷冽的山风里闲步。
每次带着冯庸等人狩猎回来,乐锦都要用冷水泼面。莲见了两次便习惯提前准备些温水,在她方褪了外袍时便上前絮絮叨叨着务必用温水先拭去汗。
莲目光寸寸上移,看向她额间。
一丝汗意也无。
那不安终于达到顶峰。
他心如擂鼓,却再无方才那点莫名的旖旎。
莲第一反应是她身上本就有暗伤。
乐锦既掩饰得若无其事,便不会随意让他把脉。
莲挂念此事,心不在焉,摔倒一事并非有意为之,但当乐锦的手扶上他肩,他灵光乍现,仍是抓住了机会。
摸上她的脉时,莲心里还愧疚着自己利用恩人善意的卑鄙。
只是几息后,巨大的震惊袭向他,再也无暇顾及其他。
没有暗伤,没有暗疾。
这个躯体正在枯萎,走向最自然的凋零。
如露如电,如月西沉。
也正因其自然而无能为力。
这种无能为力几乎让他重回横贯整个年少时期的梦境,那梦境碎片几乎要挣扎着在脑中破土而出,却又被什么强自压抑回去。
他只悚然地知道,他留不住逝水。
重回草屋后,莲将毕生所学在脑里过了一遍,一无所获。
没有任何病症或毒物能让强大气盛之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脉象便如行将就木的老者一般。
“……”四下一片黑暗,乐锦没有回答他。
莲便明白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
因而今日难得地给各伍长加了训,因而无法等到姑山更稳定一些便不得不先告诉冯家兄妹的身世。
“是——”莲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唇齿在颤,他猛地咬了咬舌尖,血腥味蔓延开。
他如沉浮的溺水之人,看着不知是真是幻的那根岸边稻草,抱着最后一丝是自己才疏学浅的期待,问道:“是谁给恩人下了毒吗?”
是毒是病,终归有破局之法。他无能,族老们却未必无法。
乐锦缄默片刻。
“……是啊。”她最终道,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果然瞒不过医术高超的医者。那便劳烦你与我同去新随,帮我解毒了。”
莲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躲闪。
他头一次恨着自己夜间的目力。
若此时是白日,他大可以摘下乐锦相赠的水晶片,自欺欺人地做个半瞎,只听言语。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他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看清她的瞬间。
山风的那点寒意似乎也稀碎地渗入了莲的骨髓,吹透了他的身子。
“……好。”莲看着她沉静的眼,终究不忍辜负她隐瞒的好意。
那根稻草是虚幻,他心知肚明,也只能继续攥紧,向不存在的彼岸徒劳攀爬。
一直在眼眶的那滴泪终于落下,乐锦犹豫几瞬,做出迄今为止最出格的事情。
女子的拇指带着薄薄的剑茧,抚上那泫然眼眸下的血痣,只留一行残存的水痕。
【你怎么又决定把他带上了?还骗他你是中了毒,这不是让人白忙活嘛。】系统看着乐锦忽而加快一瞬的心跳数据,也搞不懂她在想什么了。
乐锦没有回答它,只是垂眸看着莲止不住颤抖的手,最终仰起头。
夜风呼啸,许是要落雨,今夜无月。
“月色也赏了,回去歇息吧。”她对莲说。
言罢,她不敢再看莲的眼,率先转身向来路走去。
她并不认为莲真的没把出她的情况。
莲自己或许不知道,他眼里的绝望与后怕如何浓厚,让乐锦到嘴边的否认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最终仍是给了一个解毒的虚幻可能,哪怕两个人对于真相都洞若观火。
那样沉重的痛苦,好似他曾经历过一样的事情,知晓后续的一切发展与结局。
但按莲所说,直到与她相遇前,他应当一直在族中生活。
她想了片刻,历经千百小世界,所谓前世今生的事见过不少,最终归结为与他那所寻之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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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乐锦并非此方世界之人,也未曾与任何人有什么深刻的情感联结,自知绝不可能是那“命定之人”。
那滴泪已干,指尖的潮湿却似乎一直缠绕着她,乐锦不知自己为何如此。
大概是愧意吧。她想,若是一开始便拒绝得决绝,莲也不至于始终觉得她就是所寻之人。
【姑山与世隔绝,终究找不到他真正所寻之人。带他去新随,或许便遇到那个命定之人了呢,也正好放他离开。】她最终如此回答系统。
石丑夫初醒,如今要带上莲,乐锦便决定等石头领再恢复几天,彻底无需莲守着再出发。
莲似乎真的相信了她中毒的说辞,收拾了情绪,每日除了顾着石丑夫那边,便穿梭在姑山各峰间摸索着解毒或延缓的方子。
二人都未将此事告诉冯家兄妹,只说了莲要同去新随的事情,冯安以为老师是要带一些名贵药材走,出山后另有用处。
如此过了几日,莲去照常给石丑夫把脉,乐锦恰在聚落中,也想看看这重要配角的恢复情况,跟着一同过去。
石丑夫目前只能进些米汤,每天都有人为按着莲吩咐的时间与分量给他送来。
乐锦与莲甫一进门,便听见今日负责照看的那人正感慨:“原来石头领是新随人!我姑母便嫁去了那边……”
乐锦脚步一顿,这么巧?
莲也转头看来,二人不动声色对视一瞬。
石丑夫招呼道:“二位神使别来无恙。”
那人忙起身让了位置,向莲汇报了石丑夫用饭的情况,便拿着碗出去忙了。
莲指尖按上石丑夫的腕:“石头领一日比一日精神了。”
石丑夫嘻笑着直说是神使医术高超,莲谦和地弯了弯唇,状似闲聊:“方才听说石头领是从新随来的,那边水陆发达,应是也有大世家的,竟都未施粥放粮赈济吗?”
“神使有所不知,就是那大世家害得我们四处流离!”石丑夫的笑意顿时成了愤慨,毫不怀疑地打开话匣,“新随如今最为繁盛的是施家,他们如今能如此作威作福,全靠着对乌弥摇尾乞怜,吃我长丰子民的血肉!”
他言语间毫不掩饰对施家的鄙夷:“那施家家主本是个不值一提的人物,敛阳王不拘一格降人才,肯重用他,他却背弃了长丰,对着外族人卑躬屈膝,以至于长丰子民被视作贱民,乌弥人可随意杀戮也不为罪!门外哀鸿遍野,这施定世竟还有脸关上府门歌舞升平!如今科举已停,敛阳子弟想出头的,无一不得专攻那些琴艺讨他欢心!”
乐锦抓住重点:“这施家主爱乐曲?”
“是啊,此人发达后,标榜自己素爱古乐雅乐,嫌那些伶人乐伎庸俗,只要听清流之乐。前来投奔的幕僚,但凡奏乐极佳的人,哪怕胸无学识门第极差,也会被好好养在府上以礼相待。”
他唾了一口,“殊不知那些乌弥人打进来之后烧了多少古谱!虚伪至极!”
乐锦站直了身子,低头看去,莲也正望来,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惊喜。
平日礼貌疏离的人难得情绪有些外露,几乎将“我是有用的”五个大字写在面上。
这大概是他这几日里眉眼最舒缓的时候,染上了几分真正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