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那些嘶鸣声被隔绝在外面。
偏殿内一片死寂。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呛水的感觉还在喉咙里,呼吸时带着一股铁锈味。贺时衍站在我身边,没有走开。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后背被抓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皮肉翻卷着,血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石板上。
“贺时衍……”
我伸手想查看他的伤势,他却侧身让了让。
“没事。”他轻声道,“皮外伤。”
我撕下一截衣角,绕到他身后,把那些伤口暂时压住。
虞子衿靠在另一面墙上,脸色苍白,气息虚弱。他看了我们一眼,挤出一个勉强的笑,看不出任何破绽。
“符箓怕水,”我看向他,终于问出心中怀疑,“虞道友是如何在水中使符,还有如此大威力的呢?”
他虚弱地笑了笑:“……师父给的保命符,提前存了灵力在里面。平日里舍不得用,今日实在没办法了。”
“提前存灵力?”贺时衍忽然开口,轻轻笑了一声,“符箓存灵极耗心神,寻常符修能在战前存三五张已是不易。虞道友自下水以来用了不下数十道,令师门……倒是很闲。”
虞子衿看了他一眼,笑容依旧温和:“比不得贺道友,短短几日便从筑基初期跃升至结丹,积分更是高居榜首。在下这点微末道行,不值一提。”
贺时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虞子衿也看着他,没有躲闪,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寻常的恭维。
我怔愣下转头看向贺时衍:“你要结丹了?为何我没感觉到?”
“方才情况危急,大约是那时候……压不住,即将突破了。”
我想起他在水中一剑比一剑狠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又看向虞子衿,我都未能察觉,虞子衿却竟然能看出来。此人果然十分古怪。
而虞子衿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沼魇从后面游进来,尾鳍拖过石面,没有发出声音。它的尾鳍在陆地上似乎也能用,一伸一缩地推着身体往前,像蛇一样缓缓移动。它停在泉水旁,那双全黑的瞳孔望着那汪水,良久才开口:
“这偏殿是主人当年一处修炼之地,内有灵泉。”
我这才注意到殿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许多。
偏殿比从外面看大得多,四壁光滑如镜,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殿中央是一汪泉水,那泉水很大,自殿中央一直延伸到深处。
整座偏殿里弥散着泉水蒸腾出的雾气,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
主池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池子,大的能容数人,小的不过方寸,池水颜色各异,泛着微微的灵光。
沼魇在泉边盘起身子,尾鳍松松地蜷着,那双黑瞳半阖起来,竟显出几分困倦的样子。
“外面那些东西,一时半会不会散。”它说,“你们可以在这里待着,等它们走了再出去。”
我看了贺时衍一眼。他背后还有伤。
“那边的池子。”沼魇的尾鳍抬了抬,指向雾气深处,“主人留下的,能洗精伐髓,能愈伤。”
我们往池边走了半步,又被沼魇的尾鳍拦住。
“你。”它指了指我,又指向贺时衍,“和他。可以。”
然后指向虞子衿:“你,不行。”
虞子衿愣了一下,似乎被气笑了:“敢问为何?”
沼魇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那双全黑的瞳孔里没有情绪,却让人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主人留下的东西,”它说,“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
虞子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贺时衍一眼,笑了笑:“无妨。在下看看那些壁画便是。”
他转身往殿壁走去,步伐从容,没有任何不悦。
贺时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沼魇已经阖上眼,像是睡着了。那些池水蒸腾出的雾气越来越浓,把整座偏殿笼在一片朦胧里。
我扶着贺时衍往池边走去,扫视了一眼四周。
目光突然凝滞了——
那墙壁上并不是普通的禁制,而是修行的记录——每一段符文旁边,都有几行小字注解,字迹清隽,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笔。
是仙君的字迹。
贺时衍站在一旁,轻声念道:
“……某年月日,观星悟道,天机不可泄。”
“……某年月日,业力缠身,斩之乃净。”
“某年月日,思及……”后面的字模糊了,被岁月侵蚀得看不清。
我站在那些石壁前,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想着他曾在此日夜清修,对着这些石壁静坐,一笔一划刻下这些字。
那些我从未参与过的岁月,那些我还不存在的年月里,他……是怎样的呢?
待我回过神时,却见贺时衍不知何时已经不再看那石壁了。他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我,也不知看了多久。
雾气在他身周缭绕,把他的轮廓勾得有些模糊。那双眼睛却穿过雾气,直直落在我身上。
见我看过来,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我忽然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姐姐。”他轻声开口。
“嗯?”
他张了张嘴又顿住了。他移开目光,望向那片石壁,又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之前就想问了,姐姐与那沼魇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雾气越来越浓,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他站在水边,蒸腾的雾气似屏障将他和我隔开。我一时间竟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答。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池边走去。
“那池水……我先下去看看。”
雾气合拢,他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水汽里。
我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来不及多想,我抬脚追着那片雾气走去。
池水比我想象的要深。
泉水没到腰际,雾气越来越浓,几乎看不清方向。我只能凭着感觉往深处走,边走边喊:
“贺时衍?”
没有回应。
雾气深处隐约传来水声,像是有什么人在前面。我加快脚步,水波在身周荡开。
“贺时衍!”
又走了几步,前方的雾气忽然淡了些。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脸色有些苍白,却依然弯了弯嘴角勉强笑道:“姐姐怎么下来了?”
“你……”我走近几步,“你怎么了?”
他垂下眼,睫毛上沾着雾气凝成的水珠。
“没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只是忽然觉得,你方才看那些字的神情……我从没见过。”
我正欲开口,体内的灵力却忽然微微悸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苏醒,顺着经脉游走遍布全身。
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变化——
翅膀展开,羽毛覆身,视野骤然拉高。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化作一只青色的鸟。
在成为落汤鸡的的前一刻,我被一只手接住,贺时衍把我托在手心,他愣了一瞬,可随即又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突然变回去了?”
我扑棱了两下翅膀,自己也有些懵。低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胸口的羽毛和之前不太一样。那抹红色比先前更艳了些,范围也大了一圈。
贺时衍的目光也落在那抹红上。他沉吟片刻说:“鸾鸟本与凤凰后宗,羽色随血脉纯度而变。青羽为鸾,红羽为凤。羽色愈艳,血愈纯。这灵泉许是有淬炼血脉的功效。”
我歪着头看他,没想到他连这些都知道。
他笑了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我头顶的翎毛。
“很好看。”他说。
我偏过头,飞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雾气在他身周缭绕,把他整个人笼得朦胧。他背后那些伤口已经收了口,只剩几道浅淡的痕迹。
“你的伤?”我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点头道:“愈合了。”
我落在另一块石头上,歪着头打量他。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确实已经不见,只剩几道淡淡的红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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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涌动,把他那张脸衬得有些模糊。他束着的黑发几乎全散了下来,沾着水汽,随意的飘散在水中,一缕一缕贴着苍白的颈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水珠顺着发尾滴落,滑过锁骨,没入雾气深处。他微微侧着头,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整个人像一幅浸在水里的画,好看得不真实。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愣住了。
光影变化间,那个侧脸忽然和记忆里的某个画面重合了。同样的眉眼弧度,同样的下颌线条,那双眼睛隔着雾气望过来时,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白发,若是白衣,若是站在云端而不是这池水里……
水汽氤氲,他站在那里,半垂着眼,安静得像一尊玉像。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看见了另一个人。
我盯着他,忘了移开目光。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来:“怎么了?”
我回过神,移开目光,只觉得室内确实有些太热了,整只鸟都有些发烫。。
他没有追问。只是弯了弯嘴角,转过身往池边走去。
我扑棱着翅膀跟上去,落在他肩上。他没有躲,只是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姐姐这是要一直跟着?”
我没理他,用喙啄了啄他的耳朵。他被啄得缩了缩脖子,轻笑了一声。
“痒。”
我又啄了一下。
他抓住我,把我从肩上捧下来,举到眼前。
“……姐姐。”
我歪着头看他。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把我放回肩上。寻了处稍浅的池水盘腿坐下,泉水没过腰际。
“姐姐,”他说,“我要试着突破了。”
他闭上眼,周身开始有灵力流转。那些灵力从泉水里被牵引出来,顺着他的毛孔渗入体内,与他自己原本的气息融为一体。
泉水开始微微发光。
那些淡金色的光芒从他身周荡开,一圈一圈,越来越亮。我能感觉到泉水中蕴含的灵气正在被他疯狂吸收,那是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精华,此刻全都往他体内涌去。我忙扑棱着翅膀飞到一旁,落在一块石头上。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额角沁出冷汗。那些光芒越来越盛,几乎把他整个人裹成一个光茧。那股灵力的波动很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被撕裂又被重塑。泉水在他身周沸腾,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那些蒸腾的雾气越来越浓。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光芒忽然猛地一收,全部涌进他体内。
他浑身一震,一口鲜血喷出,落在泉水里,瞬间被稀释不见。我下意识要飞过去,却见他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坐在泉水中,闭目稳住体内翻涌的灵力。泉水还在他身周缓缓流转,那些残余的灵气一点点渗入他体内,帮他稳固刚刚突破的境界。
这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
我看了他一会儿,估摸着他还要一阵子,便振翅飞开,变回人形。
雾气太浓,虞子衿在另一头,看不见这边。但还是要小心。
我开始在偏殿中探索。
殿壁上的符文密密麻麻,我沿着墙一路看过去,偶尔停下来辨认几个字,又继续往前走。
雾气在身周涌动,时浓时淡。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嘶鸣,是那些迷失者还在外面游荡,但声音很远,传到这里已经几乎听不见。
我走到一面石壁前,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面石壁乍看与别处无异,墙面上散布着数十颗细碎的彩色琉璃玉石,杂乱无章地嵌在石缝里,像是天然形成的纹理,又像是某种装饰。
玉引的书房里有一道暗门,门上的机关和这个一模一样。他教过我如何开启,只需用灵力按特定的顺序点亮符文。
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回想那个顺序。七星连珠,从贪狼到破军……
手指在彩色玉石上依次点过,每点一下,对应的符文就亮起一瞬。点到第七下时,整面石壁忽然微微一震。
石门缓缓裂开,一间静室映入眼帘。我回头看了一眼,贺时衍还在池中闭目稳境,虞子衿远在偏殿另一头,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侧身闪入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