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布置得雅致,依稀残留着淡淡的冷香。
青玉案上古琴已覆上薄灰,旁边散落着几卷素笺。那素笺质地轻薄柔软,似纸非纸,触手温润,像是某种灵蚕丝织就的,在这幽暗里泛着淡淡的珠光。
最上面一张上面是玉引的字迹。
是玉引的字迹,比石壁上那些刻痕随意得多,墨迹时浓时淡,有的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像是随手记下的笔记。
“——今日炼丹又炸了。已是失败四次。下次不炼了,去买现成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堂堂天狼星君,炼丹能炸四次?
“——山下村子闹妖兽,一只狸猫成精,偷了村民三只鸡。追了一下午才逮着,跑得飞快,衣袍都挂破了。村民非要留饭,推不掉,吃了两大碗。滋味尚可。”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他追着狸猫满山跑,衣袍上沾着泥,跑得气喘吁吁,最后拎着那只狸猫站在村口,被一群村民围着道谢,推脱不掉,只好坐下来吃饭。
“——今日悟了一套剑法,想找人切磋,环顾四周,只有我自己。算了,对着泉水比划了两下,就当练过了。”
实在好笑,若不是时间不允许,我真想完全部。那时候的仙君,倒是比如今仙气飘飘的模样有活人感得多。
案上还有一张摊开的兽皮,边角卷起,压在一方白玉镇纸下。我移开镇纸,拿起那张兽皮。
那上面竟是手绘的地图。朱砂标注出的区域,正是我之前在天空中见过的那片灰雾笼罩的峡谷。
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此地有雾,名曰‘见性’,乃上古大能所留。入者所见,各有不同。或见逝者,或见来日,或见己身最惧之事,或见毕生求而不得。予尝三入此雾,所见皆异。”
“初入见……”字迹被涂掉了,看不出来原本写的是什么。
“再入见剑道巅峰,挥剑百年,出雾时只过一炷香。”
“三入见……”又被涂掉了,这次涂痕略重,几乎划破兽皮。
我盯着那些涂痕看了片刻,心里忽然有些好奇。不知他到底看见了什么,竟要这样用力地抹去?
视线下移,还有几行小字:
“《楞严》有云,五十阴魔,皆心识所化。亦谓之‘心魔所现’。然此雾非止于心,亦涉于命。所见者,未必妄,未必真。后人若至此,当自辨之,唯守本心,方能渡之。”
我把这几行字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看。
地图的最深处,画着一座小小的庙宇。庙旁标注了两个字:
“神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此庙应人所求,予欲剑诀,须臾便得。然所得虽真,所由非正。捷径多歧,后人慎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应人所求。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地方。若真能如此,那些在秘境里拼死拼活争夺灵药的人,岂不是都白费力气?只需进庙求一求,什么都有了。
可后面那句“所得虽真,所由非正”,又让人心里发毛。捷径多歧——他是在提醒后来的人,这条路不好走。
然而我想了一圈,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所求之物。这一想反而更奇了——如我这般,进了庙会看见什么?
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现在想这些没用,先能找到那庙再说。
把兽皮卷好,我正要放回原处,忽然发现石台下面还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枚青铜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引”字,背面刻着一个“令”字。令牌上隐隐有灵力流转,像是还活着。
我握着那枚令牌,忽然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联系——那些殿外的迷失者,那些隐藏的禁制,这座偏殿本身,都和这枚令牌有关。
这是玉引留下的,能调动部分秘境残存禁制的钥匙。
我把令牌收好,又把那卷兽皮也收起来。
远处传来贺时衍那边的动静,似乎快要结束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石壁上的符文,那些散落的竹简,以及那些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转身出了静室。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那些嵌在壁上的彩色石子恢复成杂乱的装饰,仿佛从未被触动过。
回到偏殿主池边时,雾气已经淡了许多。贺时衍正从池水中起身,周身气息沉稳内敛。他看见我,弯了弯嘴角:“姐姐去了哪里?”
“随便走走。”我走到他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成了?”
他点了点头,掌心摊开,一缕灵力凝而不散,比之前浑厚了数倍。
虞子衿从不远处走过来,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拱手笑道:“恭喜贺道友,突破结丹。恭喜姑娘,似乎也得了什么机缘。”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倒是识趣,没有追问。
沼魇从暗处游了出来,尾鳍轻轻摆动,停在我们面前。那双全黑的瞳孔扫过我们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外面那些东西,已经散了。”它说,“主人的东西,留在此处。跟我来。”
我们跟着它出了偏殿,绕过那些散落的石柱,来到一面看似寻常的石壁前。沼魇抬起尾鳍,在石壁上轻轻一划,一道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间石室,四壁空空,只有中央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枚巴掌大的玉佩,通体莹白,内里隐隐有流光转动。玉佩旁边,悬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光——那是一缕剑意,凝而不散,在幽暗中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沼魇停在石台旁,望着那枚玉佩:“主人的任务,我完成了。”
我走上前,伸手拿起那枚玉佩。
入手温热的瞬间,掌心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那悸动顺着经脉蔓延,却在我体内转了一圈,最后安静下来。
沼魇又说:“除此之外主人还留了句话,主人说,想必你心中必有诸多疑问,既然你已得机缘走到这里,等你看完这玉佩里的内容,自会明白。”
我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却更加怀疑,玉引令沼魇所等之人并不是我。我本应将其放回等那位有缘人,但犹豫再三还是将其收入囊中——我对仙君引的过去实在好奇,如此难得的几乎窥见一二,我自然不会放弃。这玉佩中必有玄机,等我琢磨明白其中关窍再还给玉引,找他认个错便是了。
“那一缕剑意,”沼魇指向悬在半空的光,“也是主人留下的。他说,来人若有剑道天赋,可以取用。”
我转头看向贺时衍:“你拿去吧。”
他愣了一下:“姐姐……”
“我用不了。”我把玉佩收好,朝他扬了扬下巴,“给你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走上前,伸出手。
那一缕青光似乎感应到什么,轻轻一晃,没入他掌心。他浑身一震,闭目良久,再睁眼时似有一瞬的迷茫。
沼魇望着我们,那双黑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它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
“我的任务,完成了。”
它看了我们一眼,目光不知为何在贺时衍身上停留一瞬,最终转身游入黑暗,再没有回头。
我们三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虞子衿先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两位都有收获,在下也算不虚此行。那位沼魇,倒是忠仆。”
我握紧了手里的玉佩:“该出去了。”
远处,那些迷失者的嘶鸣声已经听不见。雾气从石门缝隙里涌进来,带着湖底特有的凉意。
浮出水面时,天色已经暗了。夕阳的余晖把湖面染成橘红色,和来时那死寂的黑色截然不同。
我刚踏上岸边,就察觉到了不对。外面有人蹲守。
湖边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显然都是被之前湖底的动静吸引来的——那场战斗的灵力波动传到了水面,大约方圆数里都能感觉到。这些人不敢下水,就在岸边等着,想看看能从湖底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那群人散落在湖边的废墟间,看见我们出来,纷纷站起身。为首的那人一身眼熟的深蓝色锦袍,胸口绣着星辰图案,目光落在我和贺时衍身上,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慢慢咧开。
“哟,我当是谁呢——”那人拖长了声音,笑得张狂,“原来是你们啊。”
我看着眼熟却半天没想起来是谁,贺时衍轻声对我说:“山下抢令牌那个,周寒。”
原来是他。
周寒身后几个跟班也认出来了,凑上来七嘴八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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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这不就是那个……那个坐轮椅的?”
“还有那个女的!当初在浮玉山脚下,就是她——”
“嘘!小声点!”
周寒没理他们,盯着我们的目光里满是兴奋。他等这一刻,大概等了很久。
旁边还站着几个服色不同的弟子,是凌霄宗的人。为首的是个国字脸,目光落在我们腰间的玉牌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两人积分今日暴涨,已经是第三名的两倍。”他眯起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过来,“湖底到底有什么,能涨这么多分?”
周寒闻言往前跨了一步,指着贺时衍:“听见没有?凌霄宗的师兄说得对。你们俩从湖底出来,得了多少好东西?自己交出来,免得我们动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恶意:“再说了,贺时衍,你最近名声可不怎么样——杀人夺宝的事传遍了秘境。今日被我们抢了,你也不亏,就当替那些冤死的人还债了。”
他身后那几个跟班跟着笑起来,有的拔刀,有的捏诀,围成一个半圆,堵住我们的退路。
凌霄宗的人虽然没有围上来,但也站着没动。国字脸甚至微微点了点头,显然觉得周寒说得有道理——一个杀人夺宝的,被抢了活该。
我刚想出手,贺时衍却往前迈了一步,将我挡在身后。
然后他抬手两指一挥——那是刚从石室里吸收的那一缕剑意,裹挟着他自身结丹初期的气息,化作一道无形的剑气,横扫而出。
轰——
那七八个人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同时飞了出去。周寒飞得最远,撞在一根石柱上,把石柱都撞裂了。
凌霄宗那个国字脸脸色一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三步。
周寒挣扎着爬起来,嘴角带血,盯着贺时衍的眼神像见了鬼。
“你、你结丹了?不可能——这才几天——”
贺时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寒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猛地抓起腰间的骨哨,狠狠一吹。
尖锐的哨声刺破暮色。远处,天边传来一声嘶鸣,似在回应。
片刻后,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天际飞来。那是一头三头鸟,羽翼漆黑如墨,三个头颅六只眼睛闪着幽绿的光,翅展足有三丈,它唳叫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羽翼掀起的狂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周寒笑得张狂,一指我们:“杀了他们!”
三头鸟猛地俯冲而下,六只眼睛凶光毕露。可就在它即将扑下来的瞬间,它忽然停住了。
那三个头颅同时转向我,六只眼睛里的凶光变成了恐惧,显然感受到了血脉压制。它浑身僵住,翅膀微微颤抖,然后缓缓落在地上,三个头颅同时低垂下去,几乎贴到地面。
那是一种臣服的姿态。
全场死寂。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低垂的头颅。它浑身一抖,却不敢动弹,反而把头埋得更低。
鸾鸟虽非凶兽,却也有上古神鸟的一丝血脉,对这些妖兽有天生的威慑。
“走吧。”我轻声说。
三头鸟如蒙大赦,三个头颅抬起看了我一眼,然后振翅飞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天际。
周寒手里的骨哨掉在地上,他本人愣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滚。”我说。
那七八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周寒跑得最快,消失在废墟间,再也没回头。
走出一段距离,我低头看了一眼积分榜。
第一名:誉青鸾,六千六百六十分。
第二名:贺时衍,六千四百二十分。
第三名……只有三千出头。
我愣了一下。我们两个的分数,居然把第三名远远甩开,差了两倍还多。虞子衿的分数也到了第五。看来湖底那些迷失者,还有那座偏殿里的收获,给的分量远超普通妖兽。
贺时衍突然停下了脚步,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前方不远处的暮色里站着两个人。
是厉寒声和明真。
厉寒声看着我们似乎依然十分不悦。明真倒是平静,微微点了点头。
“你们也要进那片迷雾吧?”明真开口,“我与厉兄也打算进去。”他顿了顿,“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