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了很多事情。
最先回忆起的是风声,然后是绳索抽中脚踝的疼痛。小乞儿们从柴垛旁捡了几截断草索作透索戏,他们皮糙肉厚,打的结头硬得硌手。抽在身上,青一块儿紫一块。
她拖着满腿淤青的身子去迷家主的院落里吃百家饭,迷家主看见了,悄悄留她下来,给她上药。药冰冰凉凉的,散发着刺花的清香。迷家主覆在她肌肤上的手柔软湿润,眼神里带着担忧的余温。
她逐渐迷恋上这种感觉。
为了再次闻到那样的药,再次被那样的手轻抚,她起跳的时候总会故意慢半拍,让草索抽得她青一块儿紫一块。
妄川如愿以偿。
她再次享受到迷家主温柔地照顾。
直到第四次,她听到迷家主“啧”了一声。如同惊雷炸耳,她猛地抬起头,发现迷家主神色冰冷,近乎严厉。
“小乞儿,这世上讨怜的法子那么多,你偏偏选了这个?”
那是妄川最后一次让自己受伤。
为了让脚踝听懂绳索的声音,她把自己想象成一股风,同绳影一道起落。有时候风声像奔马,于是她的步点便追着马蹄。有时候风声像浣纱,于是她的起落便随水声荡漾。
家主头一次没有因为她的伤痕叫住她。家主摸了摸她的脑袋,笑意像檐下护雏的燕子。
“小乞儿,做得好。”
现在,她也要这样做下去。
哪怕家主不在了,哪怕瘴气抽打在身上远比绳索要疼。妄川也要把自己想象成一股风,一股融入千秋林的风。这样,瘴气再也无法分清这股风。如此,她便不会受伤。
谁能分辨一场风,究竟是来自万物,还是来源它自身呢?
妄川再次步入无情道之境。
断必无情。念无非空,欲无非寂。
她第一次握剑,握的是沟边别人玩断的竹剑。朝空中挥舞几下,搅动起的风声很刺耳。但如果放空五感,声音便不再刺耳,反倒成了指引,指引她避开那处,往风声最薄的地方劈刺。她借此劈中了一只蛾。
浮山只看见那片浓白瘴气微不可察地一荡,好似有人从水底经过,带起一圈极浅的涟漪。下一瞬,扑向洞口的瘴物忽然僵住。它急躁地张合全身,却找不到目标的方位,只能徒劳地嗅着空气中的血气,愈发躁动地朝前挤来。
身无非行,行无非道。
自从她用那柄破竹剑刺开迎面撞来的马腹,热血溅在她脸上,无情道便开始生根发芽了。死亡不再只是可怕的事情。它会留下风声,留下截然不同的智慧,聚成不容忽视的余地。那些余地,后来都成了她活下去的源头。
浮山挥笔扫开身侧扑来的两只瘴虫,分散火力,可他听不见妄川的呼吸与心跳了。瘴气呼啸着,不知往何处去。他看不见妄川;只见那剑贴着泥面挑起,轻如撩拨草叶,冷如蛇信探出。剑光从瘴物腹下钻入,瞬息之间,瘴物整具身躯从内里塌了下去,浓白瘴浆无声泄出,还未落地,便被剑炁冻成一层灰白薄霜。
弃不可悲,一不可众。法自天目,照于心炁。
妄川本可以向旁人解释,她是因为差些死于马蹄、差些被试药毒死丢进乱葬岗,才用那把竹剑剖开马腹,也剖开过人的血肉。
但是,看到他们的眼神,看见他们已经有了不为自己敞开的解释,妄川突然发觉,一切都没有必要了。
没有必要向外人解释自己的行为。没有必要寻求他人的理解。没有必要让他人明白自己的情绪,甚至自己的情绪也可以丢掉。
可是……
那股血腥味还在啊。
妄川侧身而过,衣袖微展,如白鹤亮翅。瘴物被袖影误导,肉膜向上一扑,露出下方最薄的炁节。剑锋便在这一瞬从袖下翻出,先藏后露,先虚后实,贴着炁节一抹。
浮山只觉眼前一亮。
那瘴物扑到半途,忽然断作两截。断口平整得不像被剑斩开,倒像它本就该在那里分离。瘴气遽然后退,沉入泥里,不见踪影。
天地之间只余妄川瘦削的身影。
小师妹修的是无情道。
这是小师妹方才说的。
他记性好着呢!小师妹说过的话,他一字不落地记着,比如让他不要吵,不要老那么多话。
浮山心里委屈得紧。他修的是红尘道,天生对七情六欲敏锐得像张满弦的弓,可偏偏一撞上小师妹,那张弓还绷着,箭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在这片空荡荡的冷霜里,他什么也探不到。
他开始发慌。一慌,那张嘴就不听使唤地往外倒字儿,可他只是想拿声音去填一填两人中间那道看不见的冰窟窿。
至于无情道?这世上真有跟红尘道死磕的功法?师尊没教过,他对此一无所知。眼下妄川看他的眼神,冷得像浸进冰水的剑。浮山后脊背一凉,直觉告诉他,得说点什么,哪怕是废话也行,绝不能让这死寂落下来。
他刚张开嘴,妄川的身形却晃了晃。她偏过头,剧烈地咳了起来,一口暗红的血呕出,溅在脚边的枯叶上,红得刺眼。
浮山几乎是连滚带爬扑过去。他一把扶住妄川的肩,才没让她往下坠。——万幸,她没拔剑,也没推开他。她脱力般砸进他怀里,一只手死死揪住他胸口的衣襟。
那种要命的死寂又压了下来。
浮山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两只手按在她肩侧,抱也不是,放也不是。他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心跳擂得像要炸开,脑子却搅成了一锅沸腾的浆糊。
——得说话!他得说话!
他张了张嘴,挤出的声音又干又哑,还带着点紧张的颤抖:“喂……小师妹?你怎么又吐血了?你别吓我啊……你揪我衣服干嘛?是不是又要咬我?我跟你讲,我身上真没带干粮,只有血,你要是实在饿……”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怀里的人呼吸正一点点放缓,那只揪着他衣襟的手也没有松开。他硬生生把剩下半截废话咽了回去。
不能再说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净殊山的山头上有只很漂亮的灵鸟,破天荒地落在他肩上。他激动得大呼小叫,想喊师尊来看,结果人还没到,鸟就被他吓飞了。
浮山乖乖闭上了嘴。
他垂下眼眸,看着那团被妄川攥得皱巴巴的衣襟,不敢再出声惊扰。最终他也只是闷闷地挤出一声嘟囔:
“……我不吵了。”
无情道与红尘道的反噬来得毫无征兆。
妄川只觉体内两股道炁像被搅在一起的寒潭与烈火,一冷一热交替撕扯她的经脉。更糟糕的是,千秋林里所有的声响在这一刻全部涌进来。虫鸣如铁锉刮骨,风过枝头像银针扎耳。
这方天地太吵了。瘴物已经清完,原先散去的五感经血水召回,却不想来得如此猛烈。奇怪的是,浮山靠近的瞬间,那些疯狂涌入的噪音忽然退了一层。她于是没有选择推开。
意识慢慢从那片浑噩里浮上来。
感官仍然过载,但那种要将她撕裂的尖锐感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钝的温热——那是浮山的体温。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能感觉到他的手虚虚停在她背后,克制得几乎没有重量。她听见浮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可他整个人还在努力而笨拙地保持安静。
妄川忽然睁眼,退后一步。她的耳根泛红,神情却依然淡漠。
她上下打量了浮山一眼。后者还维持着双手虚张的姿势,满脸通红,嘴巴微张,活像被人一把从梦里拎醒,还没弄清自己身在何处。
妄川收回目光,扯了下嘴角:“师兄,你身上一股腥味。”
说完,她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剑,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浮山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笔直的背影。愣了半晌,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襟,又摸了摸还在狂跳的胸口,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委屈。
“有腥味很正常啊!那明明是宗门情谊的血证好不好!喂,小师妹!你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再吐血了怎么办!”
他赶紧拎起大笔,一溜小跑追上去,嘴里还在嘟嘟囔囔:“话说师妹你真的没事了吗?你刚才那个……那个靠过来的动作,是因为头晕对不对?肯定是头晕。绝对是头晕。”
妄川没有回头,也没有搭腔,只是步子放慢了些。千秋林的浓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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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合拢,吞没了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舆图早已在先前的混战中毁得不剩渣滓,眼下她二人只能凭直觉往林子深处找出路。妄川握剑开路,浮山持笔断后,直到她们听到一阵嗡鸣。
嗡鸣声起初很远,像有人在林子深处拨弄一根走调的琴弦。妄川最先察觉——她被过载折磨至今的感官此刻反倒成了预警,那声音还隔着数十丈,她已经听出了不对。
“有东西来了。”
妄川握着剑柄,蓄势待发。浮山还没来得及接话,天色便暗了下去。只见黑压压的瘴蜂群铺天盖地涌出林冠,遮蔽了头顶最后一线灰蒙蒙的光,像震颤的乌云,朝她们当头压来。每一只瘴蜂都有拳头大小,腹部鼓胀着墨绿色的毒液,翅翼振动发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那架势似乎要把人耳震聋。
妄川剑快,但已力不从心。她的道炁在方才的反噬中已折损大半,每一剑挥出都带着经脉里隐隐的刺痛。剑光划开一片蜂群,更多的便从缺口涌进来,无穷无尽。
浮山大喝一声,一把抓住妄川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身后:“师妹你先歇息,看我的!”
他反手抽出背后的毛笔,旋即咬破右手食指,将血抹在笔尖,又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空白纸符。笔尖沾血的那一瞬,他脸上所有的嬉皮笑脸尽数收敛,眉眼间浮出平日里全然不见的锐气。
“师尊曾说过,没学到家的东西,别在外头露,免得丢人现眼。”浮山笔尖一顿,又落下一划,“可此时不露,更待何时?”
“我也看过五长老画符。他画得,我如何画不得?”
话还没说完,他后脑勺便挨了一记。妄川不知何时错步到他身侧,一指扣敲在他脑壳上,面无表情:“先做再说。”
下一息,她起了剑魂。
那是浮山第一次亲眼看见妄川的剑魂,但他已来不及回味。幽青色的剑炁从妄川的剑刃上剥离而出,化作一柄虚影长剑悬于半空,随她心念而动。
所有试图靠近浮山的瘴蜂,在触及剑魂三尺之内时,便被绞成齑粉。瘴蜂的黏液飞溅,腥绿色的汁液溅在妄川脸上,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侧头,继续盯着下一波涌来的蜂群。
浮山正疯狂运笔:“师尊要是知道我偷学了其他长老的本事,只为了对付这些玩意儿,非剥了我的皮不可!小师妹你记得替我作证——这得算宗门公账,不算我故意犯戒!”
趁这功夫,妄川的剑魂又勉强击退了一波蜂潮。
最后一笔落下时,浮山的手止不住发抖。纸符上的血迹歪歪斜斜,笔画粗细不一,像是醉鬼写的家书。可笔锋落定的刹那,整张纸符猛然亮起,金光从符面炸开,刺目到妄川不得不抬手遮眼。
一道金色屏障以浮山为圆心轰然扩张,带着灼热道炁横扫四方!
瘴蜂撞上屏障的瞬间,像飞蛾扑火般成片燃烧,腹中墨绿色毒液被热浪蒸开,化作一缕缕甜腻的白烟。
金光洞穿林冠,将头顶压了不知多久的瘴雾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久违的天光从裂隙间倾泻而下,照亮满地焦黑蜂尸,也照亮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浮山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他把大笔往旁边一丢,整个人几乎瘫成一滩,指尖仍在微微痉挛。可他的嘴还是没停。他歪着脑袋看向妄川因高强度运剑而轻颤的手腕,本能地又犯了嘴欠:“怎么样?师兄我这符——是不是写得龙飞凤舞、帅绝人寰?”
妄川甩掉剑身上残余的瘴蜂黏液,冷冷瞥了一眼屏障残光中那些歪七扭八的符文痕迹。
“丑得像狗爬。”
浮山:“……”
他正要反驳,鼻尖忽然嗅到一丝甜腻香气。
起初很淡,似乎是远处某棵花树飘来的余韵。可转瞬之间,那香气便浓烈起来,甜得发腻,像蜂蜜在烈日下曝晒,又像腐果在泥土里沤烂。浮山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师妹别——”
话只出了半截。
眼前的千秋林倏然扭曲,好比一幅被人从中间攥皱的画。浮山伸手去抓妄川,指尖刚碰到她袖角,两个人便同时被卷入一片浓稠的白雾里。
待浮山再睁眼时,妄川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