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山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甜腻的浓雾从鼻腔钻入头脑,令他时不时干呕。腿如同灌了铅般,每一步都往下坠。
他对着虚空喊了太多次妄川的名字,但每次都听不到半声回响。大毛笔攥在手里,掌心汗涔涔的。这里不是千秋林,那究竟又是什么地方?
浮山心生不安。
不行,他得立刻找到小师妹!
忽然,从雾里走出一道人影,身形纤细,步履轻盈。浮山脑子嗡地一声,想也没想便喊了出来:
“妄川!!”
待那人转过身后,浮山停住了脚步。
妄川那把形影不离的剑不见了。她两手空空,看向他时,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忧郁。
“师兄,”她的声音柔软得不像话,“我好害怕……”
她朝他跑来,作势要扑进他怀里。
浮山只觉寒毛倒竖。
他想过有一天妄川不再冷着脸推开他,想过她有一天会用如此温和的声调喊一句师兄。可当这幻想真的在眼前显现时,他只感到浑身胆寒。
假的。
一定是假的。
凭他对妄川的了解,她绝不可能是用恐惧示弱的人。
就在假象的手快要碰到他时,浮山抡起大毛笔,对着那张与妄川一模一样的脸,实实在在地糊了上去。
“啪——!”
笔锋饱蘸道炁甩出去,在白雾中激起涟漪。幻境自那张脸上裂开细纹,旋即蛛网般蔓延破开。熟悉的千秋林终于显现在他视野里。
“拙劣!”
浮山气急败坏地朝雾气喊道。
“我师妹就算怕,也不会把剑给丢了!”
-
廊沙乡的巷子空空荡荡。妄川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出现在这。墙根里堆着麻绳紧咬的柴垛,她能闻到干柴、尘土与灶灰混在一起的熟悉味道。来之不易的寂静紧咬着她。
妄川走到那扇兽面门前,毫不犹豫地推开。
院落里面没有人。没有来往的家丁,没有追逐的小乞儿。她的师兄浮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妄川绕了宅子好几圈,愣是没有找到出去的破绽。
先生曾说,山桑木弓只配桑弧蓬矢。她见过那样的弓,只消随手砍根树枝,一弯便可获得。桑弧蓬矢她没见过。先生给她们解释,就是蓬草做的箭。蓬草她熟悉啊,她住的门便是用蓬草编的。先生说既然她们懂了,那就该明白,她们这辈子只能接触到山桑木弓和桑弧蓬矢。
先生的意思是还有木弓和草箭之外的事物。
她私底下去问先生,先生斜睨着回答她。是的,是有。那叫角弓,用牛筋牛角制作而成。那些人的箭袋都是用犀皮做的,你这辈子都没法接触到。但妄川告诉他,自己没有想要接触的意思。先生嗤之以鼻。
也是,你们这些小乞儿能混吃等死,已经是大人最大的慈悲。妄川看着他。先生避开她的眼神,又挤出一句话,除非她们当了修士。
那日之后,先生如同消失了一样。迷家主初次授书,就告诉她们蓬草是有灵之物。不仅是蓬草,山桑木、牛虎豹都是有灵之物。世间万物都是有灵之物,没有什么不同。她们接触到的都是有灵之物,所以她们也没有什么不同。
妄川问家主,那当修士和不当修士有什么区别?迷家主卷着书,敲了敲她肩膀。她朝妄川笑了笑。小乞儿,当了修士只是觉得这方天地小了些,毕竟你也成了有灵之物。
妄川坐在门槛上,便想起这回事。
她现在步入仙门,当真觉得天地变小了;可惜再如何小,她也走不出这宅邸。
妄川看见故去的家主在招手呼唤着她。
“小乞儿,活着是什么感觉?”
活着是什么感觉?没吃饱的时候,她和乞儿们跑去摘沟边的刺泡儿吃。酸汁咬得她腮帮子疼。但吃完刺泡儿又能活过一日,活到她们捧着碗跑去家主那儿吃百家饭。活着大概是这种味道。
那一定很疼吧?家主问她。她感受到家主在轻抚她的脑袋。这都是假的。妄川心知肚明。家主是假的,宅邸是假的,廊沙乡是假的。只有她出不去是真的。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像归巢倦鸟一样蹭着家主掌心。
既然疼,为什么还要回去?家主问她。
妄川迷茫地眨眨眼;她已经确认定是那群瘴蜂搞的鬼,把她卷入这场幻境。后来她上了净殊山,有朝一日也能站在云头眺望廊沙乡。或许是那桂花酥甜得发腻,她至今还能回味到那股浓郁的味道。这也是活着的一种味道。妄川告诉家主。所以她得回去。
“小乞儿,别回去了。你如今刚入无情道门,下一境是什么,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看吗?”
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自我消融的恐惧透过无情道渗出来,身上被瘴气打出的伤口开始发痛。
“小乞儿,我最不后悔把无情道种传授予你。如今,它还能更精进。随我来吧——留下来吧!”
家主已经故去,跟随故去的人,只会一同故去。妄川太明白这个道理了。她握紧剑柄,却没有力气拔剑。迷家主的双手依然柔软温热,那是寄生在她旧日里的菟丝,缠住她早已结痂的伤口。她明知一切都是假的,可这份安宁太久没有眷顾她,它是如此的珍贵,珍贵到连拒绝都像在自割骨肉。
手中剑一点点垂下去。
妄川松开手,扑进迷家主怀里。
没有迷家主的庇护,小乞儿们都变成了游隶,出入各家后院,被当作驴一样使唤。被喂下黑黢黢的药丸,被丢进黑黢黢的屋里,她疼得四肢百骸都在剧烈抽搐。疼痛没有耳朵,因为它听不见别的声音。她们扭作成一团,像硬邦邦的骰子。游隶牒书让她们掷地无声。
小厮前脚后脚把她们抬去乱葬岗。手上沾了血的人自然手脚不干净。妄川惊醒过来,抢在惨剧发生前用缠上道炁的树枝给人剖了肠破了肚。
她能看见道炁了!白色的道炁在人的体内穿针引线,顺着道炁流转的方向,人的血肉异常柔软,极易破开。
第一次杀了官道的马,她被发落成试药童子。现在她杀了小厮,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妄川不敢想。她连夜赶往高悬迷府的山头,她要当修士,她要活下去。
没人能庇护她……
没人能确保她存活……
可是现在,家主拥抱着她。
在迷府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可是……
死了!
一切都死了!
难道她要否认是自己拔出的那把刀吗?
难道她也要漠视自己过去的痛苦吗?
如果此刻把过去的自己抛下,那她跟那些渣滓又有何区别?
所谓的无情道,不就是吸食她的痛苦,给予她修行的力量吗?
她啖着嘴里的血腥味。幻境抹掉了所有外界的声音,偏偏抹不掉这股血味。这是她主动选择的,就像死亡也是家主自己选择的一样。
妄川一把推开了迷家主。
她流着眼泪,冷淡地开口: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廊沙乡的小巷忽然白雾四起。所有房门如暮夜合上,迷家主在她眼前渐渐变得透明。妄川拔出剑,斩向她。破碎的光如同霜雪,她一头扎进雪里,觅得满身的寒冷。
旋转,旋转。
道炁在旋转。
干冷的刺泡儿,酸涩的柴垛。灶灰挤开她早已干瘪的经脉,血液像马儿一样奔腾。那些被她咽下去的旧日,忽然一并醒来。黑黢黢的药味儿升腾成纯白色的道炁,以不可抵挡之势凝聚!
我会活下去。
她体内的柴垛说。
我要活下去。
白乎乎的刺泡儿说。
我要出去。
浑身道炁牵肠挂肚地说。
活下去。
她坚信她能活着出去。
妄川眼睛一眨不眨地观照着。这一次,她没有昏厥,也没有濒临死亡之界。妄川睁着眼,看见体内的道炁结成浑厚的炁团。
——她已步入太始境。
手里的剑铮铮作响,随她一路而来的剑魂发出凝实的光。妄川握剑横劈,舞出的雄厚剑炁冲荡整个虚空,如月光照水,照出了此方幻象的炁核。
就是此刻——
妄川一挽剑花刺向炁核,幻境轰然崩塌!
灰败的千秋林重新显现。瘴气那股子腥臊味儿还没散开,林子深处就炸起了一道惊天动地的干号:“妄川!妄川小师妹!你在哪儿啊!你要是没死的话就吱一声啊!!!”
妄川揉了揉耳朵。
幻境没把她耗死,这破锣嗓子倒是快把她直接送走了。她寻声望去,正看见浮山连滚带爬地从带刺灌木里钻出来,脸上挂着七横八竖的泥印子,发间还戳着几根草,活像刚从泥沟里爬出来的野鬼。
“……没死。”妄川面无表情地把本能刺人的话咽回去,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被雷劈了?”
浮山一个鲤鱼打挺冲到她跟前,还没顾上擦掉脑门上的草渣,眼神往她身上一扫,整个人登时僵住。
“你、你、你……你这是去幻境里吃丹药了?”浮山眼珠子一瞪,大呼小叫起来,“这气息,这道炁……小师妹,你又、又、又突破了?!这次是太始境?!你在那幻境遛了个弯儿,顺手把太始境给突破了?!”
他火烧屁股似地蹦起来,一把捞起妄川的手腕,一查、一探,然后猛地捂住心口:“天呐!老天开眼啊!我就知道我小师妹是万中无一、独一无二的旷世奇才!前几日你还在太素境门前晃,一眨眼就太始境了!这就是天才吗?这就是被天道追着往嘴里塞饭的资质吗?我在幻境里被假象恶心得神识出窍,最后只能往它脸上糊道炁保命!你倒好,你进幻境跟去长老炼丹炉里打秋风似的,别人是九死一生,你是顺手牵羊——啊不对!是探囊取物!探囊取物啊小师妹!”
妄川闻言,破天荒地笑了笑。
浮山头顶还沾着草渣,她抬手拂了一下,尔后顿了顿,索性胡乱薅了一把他的头发,挑眉问道:“所以我该夸你道炁糊得好?”
浮山被薅得哼哼唧唧,倒也没躲开:“小师妹你是不知道,那假象伪造得有多吓人……算了!不提也罢!总之小师妹说得对!糊得好!”
“具体是什么假象?”
“是你……呃,没事!!小师妹,你看——!”浮山生硬地转移话题,“地上那滩污泥里是什么东西!”
妄川闻言看去,不远处那滩散发恶臭的黑水里漂着一物,半沉半浮,形状像根短棍。她上前用剑将此物挑了出来。
那是一只竹筒。竹筒的外壁被瘴水泡得发黑膨胀,竹节处已然开裂。
浮山打量了一番,两眼放光。
“小师妹!这定是什么不得了的秘籍!虽然闻着臭,像个腌菜缸,但拿到市集上估个价,少说也能换上乘法器!”
妄川浅浅打量了一番,便将竹筒丢给了他。
“送你了。”
浮山伸手接住,脸上“发大财了”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敛,外层的竹壁便被碰碎了。竹壁剥落后,露出的不是什么帛书秘籍,而是一片卷曲的薄铜衬。
铜衬不过两指宽,被瘴水侵蚀得发黑,边缘生出斑驳锈迹,几处刻痕已被蚀得面目全非。浮山用袖口擦了擦,才看见铜面上残留着几行细小刻字。大半字迹皆已残缺,只剩两处尚可辨认:一处是“归寂”二字,另一处还有“东南”两个小字。
浮山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
“这是……铜衬?”他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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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覆去看了几遍,凑近一闻,发现除了瘴水的臊味儿,还有一股极淡的药味儿。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铜衬上那四字倏然隐去!
“小师妹!你看这上面的字不见……”
话还没说完,她们脚下的地面猛然震动。妄川眼神一凝,四周原已消散的瘴气忽然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几十丈开外剧烈吸气。黑雾从四面八方汇聚,速度快到能听见气流撕裂树木的声响。
她二人同时抬头,便见头顶的天光正飞速消逝!一团黑色的东西正当头成形,翻卷起巨大的漩涡。瘴气从边缘遽然卷入,四周古树被连根拔起,泥土碎石卷着枯叶飞入涡心。
漩涡中心传来一声嘶鸣,不似活物所出,激得人头皮发麻!
妄川眼底霜花重又浮现。
太始境中新生的照影之法自行运转。就在层层黑瘴最深处,她看见一个极小的亮点正在旋转。
炁核。
和方才支撑幻境的炁核同源。
“看见了。”妄川开口。
浮山紧张地偏过头:“什么?”
“炁核。”她以剑尖指向漩涡中心,“跟方才困你我神识的幻境是一个东西。”
未等浮山追问,她踮脚纵身,凌空踏出一步,又在狂风里不甘地折返。
不够。
炁核悬在数十丈高的涡心,她尚未习得御炁而行,没有借力之处,便只能在空中停留一息。
妄川神色一凛,又顶着狂风试了一次,但依旧无果。
最后一次,她感觉自己离炁核又近了些,可还未递出剑,狂风已从下方倒卷而上,将人狠狠甩落在古树上,震得脏腑生疼。
妄川抬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黑漩涡,看着那颗明明能看见却碰不到的炁核。
她突破了,可这方天地却没有因此变小。
妄川第一次产生徒劳的想法。
家主说当了修士就会发现天地变小,可为什么她已经突破到了太始境,却仍然够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来不及再想,裹着瘴气的黑色风刃从漩涡边缘绞杀而下。浮山扑到妄川身前,张开手臂,把她挡在身后。
千钧一发之际,妄川一脚踹在他小腿弯上。浮山闷哼一声,单膝跪下。下一瞬,一道黑色风刃从他方才脑袋的位置切过,把身后一棵粗如水缸的古树拦腰斩断。
妄川咽下喉间血意,提剑上前立在他身侧。
浮山呲牙咧嘴地问:“小师妹,踹人能否事先知会一声?”
“不能。”
浮山被她一句话堵得没了声,唇角反倒扬了起来。他扶膝起身,将断去一截的笔杆横在身前。妄川没有回头。她们背靠着背,风刃自四面逼近,二人各守一方。
风刃越来越密。浮山吃力地挥笔拨开风刃,道炁在先前画符时已近乎耗尽,此时每一笔都像从枯井里提水。
妄川也没好到哪里去。刚至太始境,她经脉未稳,旧伤与反噬一并翻涌,每递出一剑,体内道炁便逆流而上,反惹得一身心火。
风刃削断了浮山的长发。
风刃在妄川手臂上划出道道血痕。
有一瞬间,她俩同时挡住了风刃,可余劲却将她们推出三尺远,狠狠撞在树干上。
见着密密麻麻的风刃,浮山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妄川险些没听清。
“小师妹。”
妄川斩落一道风刃,瘴气擦着她脸颊飞过。
“能与你同门,”她听见浮山说,“真好。”
妄川的剑愈发沉重。她沉默了很久,忽然“啧”了一声。
“你吵的时候,”她的声音被风盖住了大半,但她无所谓浮山能否听见了,“其实也没那么烦人。”
风刃刮得人好疼。
像那晚吞下药丸一样,疼得四肢百骸都不像自己的。
她还想抬剑,可手腕已经不听使唤。
家主。
当了修士和没当修士,是否其实都没有区别?
眼底霜花一点点散开。她看着头顶那枚明明能看见、却始终够不到的炁核,忽然想起先生说过的话。
很多东西,她这辈子都无法接触到。
角弓如此。
犀皮箭袋如此。
如今连一枚悬在涡心里的炁核,也如此。
风声灌进耳中,把浮山的呼吸,把她自己的心跳,把一切所有活着的声响都撕得支离破碎。
无法摆脱的痛苦。
无法摆脱被死亡追逐。
无法……
无法。
她身形一晃,玉山倾颓般倒下。浮山几乎是下意识转身,将她扣进怀里。
浮山抱她的力度好大,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
浮山也在害怕吗?
他也会害怕死亡吗?
妄川懒得推开他了。她不想找理由分开两枚因恐惧而跳动合拢的心。
就在妄川意识模糊之际,一道清利的道炁破空而下,直切涡心!
耀眼的天光晃得妄川睁不开眼。
似乎有人踏着天光而下,探手入涡,拈住那枚暴烈的炁核,像拈住一枚不安分的果核。炁核的嘶鸣戛然而止,光芒尽数收敛,变成那人指间一粒不再转动的暗珠。
黑色漩涡从中心开始塌陷,犹如水涡失了心,一圈一圈往内收敛,直到所有黑瘴重新散成薄雾,被风吹入林冠之间。
天亮了。
她听见熟悉的戏谑声。
“我说你们俩什么时候学会自作主张了?一声不吭跑千秋林就算了,还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模样。
“还有,我不是叫你俩——
“——浮山!
“你手放哪呢!!给我松开小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