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瘴气泛着浓粥般的白,稠得连风都陷在里头,无法拔出。
她们逃到一个荒僻的洞穴里。洞内潮气极重,妄川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苔衣爬满了肺腑。兴许是因为潮气沉沉压着,瘴气一时没有侵入洞穴。几缕灰白天光从洞口探进来,落在她膝头,而后悄然无声地淡去。
她垂着眼,盘膝坐着。此前动用过的无情道法在体内流转,如柳枝抽条,从她的丹田开始往四肢百骸渗透。若不是还能听见浮山沉重的呼吸,感受到他身上残留的热意,妄川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成了千秋林里一截沉默的枯木。
她试着分辨这是功法,还是病症。
可她分不出来。
迷家主传给她的无情道种,并没有教过她这些。她不知道是瘴气侵入了道法,还是无情道本就该如此,将人的感知寸寸剥净,将人的血肉一寸寸还给天地。
如果这是无情道真正的奥义,那她本应该顺从,不是吗?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会感到害怕呢?
她失去重量了。妄川发觉自己正变得轻飘飘的。身体里原本盛着的一捧厚土,被无声的漩涡卷走,卷入看不见底的暗河。她朝夕相伴的长剑也被卷走了。
枯叶翻动,朽木里有细虫啃食,她仍能听见那些声音,却无法判断它们究竟在洞外,还是已经长进了她的识海。臀下泥土的粗粝,衣料褶皱压出的细痛,后背抵着洞壁的凹凸……这些感觉仍在,却像是旁人的遗物,搁置身外,不肯认主。
妄川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抽走。无形的力量把她打散,以水的姿态淌进泥地里,日后世人再捧不起这股名为妄川的水。
这就是无情道吗?
她竟在这般死寂里,尝到前所未有的彷徨。
浮山刚用布料把伤口包扎上。妄川在打坐,他识趣地没有打扰她,翻看着舆图。忽然,浮山像察觉到什么,几乎是扑到她面前。
“小师妹!你、你、你怎么也像瘴气那样,在发白?”妄川听到浮山磕磕巴巴地说。她懒得再抖落衣袖掩盖什么了。浮山说她的血脉正变成灰色,手指像枯木一样。妄川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鱼一样游:
“这是无情道。”
浮山他不懂无情道。
他不懂什么叫天地同化,什么叫身归大道。
他不懂什么叫修道之人追求的最高境界。
在她看来,自己终究会像一阵白雾一样散干净。
而浮山对此一无所知。
他朝她吼着:“狗屁无情道!那都是假的!”
他抓得她的手好疼,害她原本无神的眼里有了一丝痛楚。浮山手上有粗茧,那是常年握笔修行的缘故。茧子又厚又硬,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还没干透的血渍。那只手死死扣住她,把妄川的身体从影子变回骨头,从骨头变回血肉。
浮山用另一只手颤抖着扯开腰间水囊的塞子,把壶口抵在她唇边。冰凉的水灌进喉咙。妄川猝然咳了一声,水呛得她眼眶发热。她的识海自万里之外的虚无中,骤然坠地。
妄川低头看着那只攥在她手腕上,还在发抖的手。她刚用干土擦过的地方还是沾上了浮山的血。它们像烙铁一样滚烫。透过皮肤,透过血脉,一路烫到骨髓深处。
她没有抽回去。浮山死死盯着她,眼底全是血丝。妄川忽然笑了笑。
“大师兄,你抓得我的手好疼。”
浮山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手指猛地缩回。他用手背狠狠抹过脸颊,试图把薄汗与狼狈一并擦去,可洞穴里潮气太重,顺着毛孔钻进骨缝,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还不是因为你刚才……”
话音未落,妄川已经揪住了他的领口。
她借着这股力道,像一道悄无声息回卷的暗流,把他的身体生生拽向自己。洞穴里还残着潮气与血腥气,妄川的嗅觉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敏锐,她像是在确认某种危险的处境,鼻尖几乎贴上了浮山的耳廓。
浮山整个人僵成了石块,连呼吸都凝固在喉间。
“师兄,你身上有烧糊的味道。”妄川皱着眉,温热的吐息像轻柔的翼翅,贴着他颈侧掠去,逼得浮山撑在泥地上的手指扣紧。
从姿势看,倒像是他把妄川整个人困在了怀里。他侧着头,视线死死钉在洞壁上,声音沙哑:“哪里……糊了?”
妄川没有回答,她的鼻尖顺着他的脖颈,一寸寸向下挪动。
那是带着审判意味的梭巡。浮山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心跳隔着布料撞上来,急促得不似寻常。
“……你心跳好快,”妄川忽然抬眼,那双透着困惑的眼睛凝着他,“是不是被瘴气趁虚而入了?你还受了伤。”
“别管。”浮山脸颊烧得通红,声音闷闷的,“你快说,到底是哪里糊了!”
妄川思索片刻,指尖循着那股愈发浓重的焦苦气味,贴着他衣襟往里探去。妄川发觉浮山的肌肉在紧绷,只是找不到由头,她只能归咎于师兄时刻都在保持警惕。
忽然,妄川眼睛一亮。
指尖一勾,妄川从他怀里摸出了先前清童给的引灵瓶。
“就是这个。”她顺势推开还僵在原地的浮山,把那只冰冷的玉瓶举到他眼前,语气斩钉截铁,“它有一股烧糊的味道。”
跌坐在地上的浮山:“……”
不明所以的妄川:“?”
妄川任由浮山独自凌乱,注意力全放在了引灵瓶上。
瓶口银箍正微微发热。原本嵌在纹路里的朱砂,此刻正从边缘渗出一层黄灰色的细末。妄川用指腹擦过嵌纹,非但没有擦净,反倒蹭下来更多粉末。她闻到一阵辛烈刺鼻的气味,和前日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如出一辙。
她忽然想到什么。
“这上面有硫磺。”
浮山还未反应过来:“不会吧?宗门的引灵瓶是锁炁用的,银箍锁息,朱砂定纹,不可能掺其他东西……”
妄川把引灵瓶丢给浮山。浮山本能地接住,下一刻便被烫得龇牙咧嘴,左右手来回倒腾:“好烫烫烫烫!”
更多黄灰色细末从朱砂边缘渗出。瓶口银箍的热意越来越强烈,嵌纹内侧开始发乌,像被什么东西烧出了一圈黑齿。
浮山的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他翻过瓶底,又摸向瓶颈,声音低沉:“长老阁印是真的,药堂火漆也是真的。若是外头偷换的假瓶,不可能连火漆里的暗纹都仿出来。”
可是那道无法擦除的黑痕,熟悉的黄灰细末,以及越来越清晰的辛烈气息,都不容他继续嘴硬。
“只是……为什么要在这里加地火石末?”浮山百思不得其解。
妄川沉默片刻,再次启了霜花眼。
在她眼里,那只瓶子并没有收拢周遭道炁。相反,银箍的断纹里,正往外吐出越来越多的白丝。那些白丝绕过她,一缕一缕缠上浮山的手臂,直达被布料绷住的伤处。
她思忖片刻道:“它在引向你。”
浮山愣住:“什么?”
“这瓶口的白炁,正指向你。”
“我?我又不是草。”
话音刚落,洞外雾色陡然下沉。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响,从洞外传来。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枯叶底下爬出,许多只爪子同时划过硬物,发出“嚓嚓”声响,由远及近,四面八方地往洞口聚来。枯叶被掀开,腐枝被碾断,还有一阵湿漉漉的拖曳声,仿佛什么东西正拖着濡湿的腹腔,从泥地上碾过。
越来越近。
越来越多。
浮山握紧毛笔:“什么动静?”
一团瘴气猛然冲入洞中!
妄川抬剑横斩,剑炁劈开那团惨白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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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开的瘴气没有散,反倒在洞口外翻滚着,犹如被惊醒的活物。
“你确定宗门的引灵瓶里不会有硫磺?”妄川问。
“当然!”浮山声音发紧,“这瓶子只是装东西的,地火石末又不能帮它锁炁,放进去有什么用?”
“不。”妄川看着银箍断纹里吐出的白丝,语气异常平静,“硫磺有用。”
浮山一怔。
“它烧坏了锁息纹。”妄川说,“这瓶子不是在收灵。它在散你的道炁。”
浮山脸色瞬间变了:“你的意思是……地火石末还能烧坏宗门的银箍?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有人动了手脚,让我们变成这些瘴气的香饽饽啊?!”
妄川抬眼,看向洞外浓稠如泥沼的瘴气:“先前舆图上圈出的散灵草疑生处,我们到了,却什么也看不到。除了瘴物,还是瘴物。你那时候说,是不是宗门的人已经来过了。”
她顿了顿。
“……现在看来,或许,根本没有其他长老带队,是有人借宗门的手,把我们送进这千秋林来了。”
“为什么?!”浮山握紧了手里的大毛笔,呼吸急促,“我们才五太境,谁要费这么大周折害我们?”
妄川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瓶是宗门发的,印是长老阁盖的,火漆是药堂封的。一切流程密不透风,但就是出了问题。
洞外的爪声忽然停了,天地回归可怕的寂静。枯叶底下突然鼓起一团湿漉漉的东西,像尚未长全的胎物,从腐泥里一点点挤了出来。它身上凹凸着肉质褶皱,如同腐烂的肠膜,又像被水泡胀的树根,所过之处,黏腻恶臭的汁液拖出一线湿痕。
浮山严阵以待,反手攥住自己的大毛笔。笔毫吸饱了瘴湿,沉得像坠着一团死水。他索性把笔锋一甩,翻腕倒持,只用那根乌沉沉的笔杆迎了上去。
那瘴物嗅到活人气,身上无数细孔骤然张开,朝他蠕动而去!浮山左脚斜踏半步,右肩微沉,笔杆贴臂一转,只借着圆劲在身前画弧,迎着扑来的瘴物,一式“寒星倒挑”正敲中瘴物前端的肉膜!
湿白皮囊猛地凹陷,却没有碎裂,瘴气反倒顺着笔杆缠上来,直冲他虎口!浮山一咬牙,腕骨一翻,原本上挑的炁劲蓦地转作横拨,笔杆硬是把缠上来的瘴气拨开半尺。
黏液落地,泥土顿时黑了一片。
“好家伙,”浮山倒吸一口冷气,“你还会抱人?抱我也没用,我可不吃你这套!”
未等浮山歇口气,又一团沾满腐叶的瘴物从烂泥一跃而起,冲入洞内!
然后是第三只!
第四只!
越来越多的瘴物朝他们袭来,无穷无尽!
妄川握紧了拳。腰间长剑铮铮作响,她明白,单靠师兄一人撑不过去。若不用无情道,她便只能站在这里,看着浮山被一点点耗死。
被种下无情道种的眉心开始泛起圈圈光晕。
这是命数。她想起迷家主临死前说的话。如果因为无情道重回虚无之境,那便是她修行的命数。
只是……
她看着浮山绷紧的后背,看着他挡在洞口,一次次把那些湿白的瘴物打回浓雾里。她又想起那只死死扣住她手腕的手,想起那股将她从虚无之境拽回来的滚烫气息。
妄川倏然拔剑。
剑锋一挑,挑断了浮山臂上的布结。
“你干什么?命都快交代在这儿了!”浮山惊呼道。
回应他的是一阵刺痛。
旋即,一片湿热覆上他伤口。
妄川抬眼看他,微微一笑,仿佛卸下了一身重担。
她的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师兄,别死了。我还得靠你的血吊着我。”
话音未散,她已遁入瘴气之间,如同水溶入水。
天地间只余瘴物的凄吼与剑魂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