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43. 第四十三章
    这日一早就阴着,日头没露面,也不见不凉快。

    云压在屋檐上头,低低沉沉,像一床潮被子扣在巷子里。

    何春酿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木牌,“今日怕要下雨。”

    周砚平正在后院打水,闻言抬头看了看,“要下雨了。”

    何春酿把木牌往里挪了半寸,“这种天最烦人,雨下不来,热气也不散,东西摆着还容易坏。”

    水缸旁边摆着几盆木莲水,空气里多了一层潮意,木莲水静在那里,凝得比昨日慢些。

    何春酿揭开竹罩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今日天闷,水也不爽利。”

    周砚平看着那几只碗,没说话。

    他今日话比平日少,从早上起就是这样。

    揉木莲时力气一会儿轻一会儿重,洗盏时还把清暑盏的小盏放进了酸梅饮那一摞。

    何春酿看在眼里,没立刻说他。

    直到他把一只刚洗好的小盏放到案边,差点碰掉,她才伸手扶住,“周砚平。”

    他回过神:“嗯?”

    “你今日若再这么神游,就回去躺着吧。”她语气算不上好。

    周砚平低头看自己的手,“我没事。”

    何春酿把小盏放稳:“我没问你有没有事。”

    后院里很静,只有灶上酸梅汁小火慢慢滚着,锅盖边冒一点白气。那白气不往上散,只贴着锅沿慢慢绕,像也被这天气闷住了。

    何春酿把竹罩重新盖上,声音平平道:“五娘昨日带走两只盏,一只竹筒,今日会来还的。”

    何春酿看着他那副样子,语气到底放轻了一点,“她昨日能来,已经不容易。今日若再来,你别一见她就乱问。”

    “我知道。”周砚平道。

    何春酿声音重了些,“我看你根本就不知道。昨日你一叫她阿禾,她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周砚平垂下眼,“我只是……”

    何春酿截住他,“打住,你要记清楚,她现在是刘家的人,不是从前跟在你们后头跑的小姑娘。”

    午前,罗娘子来了。

    她今日没有带小满,说是天闷,小满一早就喊头沉,她索性叫她在家里帮忙择豆子。

    罗娘子拿帕子擦了擦脖子,“这天真怪,没太阳还闷得慌。一路走过来,衣裳贴在背上,跟淋了半场雨似的。”

    何春酿附和道:“真下雨就好了。”

    “偏不下。”罗娘子把昨日收回来的几只小盏拿出来,“胡娘子家的,书铺的,还有针线阿婆家的,都在这儿。”

    何春酿接过来看了看:“记你一趟。”

    罗娘子笑了笑,挽起袖子,“今日还揉木莲籽吗?”

    “揉。”何春酿往后院看了一眼,“只是今日凝得慢,得多看着些。”

    罗娘子走到后院,见周砚平坐在水盆边不说话,便把原本要说的玩笑收了回去。

    她是个很会看眼色的人。

    周砚平今日脸上没什么神气,不像昨日还有几分跟着忙起来的热闹,他手在水里,眼睛却不知落在哪里。

    罗娘子坐下,手一入水,便“嘶”了一声,“这水怎么也不凉?”

    何春酿道:“天不爽快。”

    罗娘子揉了几下,叹气:“人不爽快,水也不爽快。”

    午后,雨还是没下。云越压越低,街上行人走得都急,可热气依旧从地面往上返。

    何记门口没有烈日,客人却比昨日更容易烦躁。有人进门就说:“何掌柜,今日这个天怪,多放点碎冰吧。”

    胡娘子也来了,帕子扇得有气无力,“冰木莲有吗?”

    “有的卖。”何春酿把第一批凝好的木莲冻端出来,“今日凝得慢,先卖二十盏。”

    “二十盏哪里够?”胡娘子坐下,“昨日我家那位吃了一盏,今日早上还问。”

    何春酿舀木莲冻,浇酸梅汁,又添一点碎冰。今日碎冰化得也快,刚撒上去,盏面便起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胡娘子吃了一口,才算舒了口气,“今日这东西比扇子管用。”

    罗娘子在旁边洗盏:“扇子扇的是外头,这个滑到肚子里去。”

    胡娘子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书铺小陶也来了,跟着另一个伙计,两个人一人一盏,挤在门边坐。

    他吃完后问:“何掌柜,今日能不能多做一点?书铺掌柜也要。”

    何春酿没好气:“你们书铺掌柜昨日不是说吃凉的误事?”

    小陶一板一眼道:“今日他说,误一回也不打紧。”

    生意慢慢热起来,可周砚平仍旧不大说话。

    他送完码头水回来时,衣襟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路上潮气。

    车上竹筒空了大半,按理说这一趟卖得不错,可他一进门,先往柜台旁看了一眼。

    何春酿正好从后院出来,看见他这个眼神,什么也没问,只把水瓢递过去。

    周砚平接过水瓢,“码头那边……”

    “等会儿说。”何春酿道,“先洗手,再揉木莲。”

    他低头洗手,水从指缝里流下去,滴到青石上,很快被潮气吞了。

    周砚平洗完手,坐到后院继续揉木莲,何春酿把一盆新泡好的籽递给他,“慢一点。”

    “嗯。”

    何春酿看他低头揉着,忍了忍,还是道:“别总嗯。”

    周砚平抬头看她。

    何春酿把酸梅汁的小罐放到一边:“你这样,我听着心烦。”

    罗娘子很识趣地端着洗好的盏去了前铺,后院只剩他们两个人。

    周砚平低声道:“我怕她今日不来。”

    墙角那块阴影被云色压得发灰,水盆里的木莲水晃了一下,又慢慢平下去。

    “怕有什么用?”何春酿反问,“你又想同她说什么话?”

    周砚平怔住。

    说什么?

    问她这些年好不好?问刘家有没有欺负她?问她还记不记得旧街?问她想不想走?

    哪一句都问不得。

    周砚平垂下眼,“我知道了。”

    傍晚前,天边终于起了风。

    风不大,却把闷在巷子里的热气掀开一线。门口的木牌轻轻碰着墙,发出一下一下的响。

    街上的人抬头看天,都说要落雨。可雨迟迟不落,只是云底更黑了些。

    梅子冰木莲卖完了。

    还有人来问,何春酿一概说:“今日没了,明日再来。”

    罗娘子收拾完最后一摞小盏,揉着手腕道:“今日比昨日还累。”

    她领了工钱,笑着走了,铺子慢慢静下来。

    周砚平正在柜台边收盏,何春酿把剩下的酸梅汁封好,刚要把木牌收进来。

    风从巷口吹进来,那人衣角被吹得贴在腿边。

    张五娘站在门外。

    她今日来得比昨日晚,手里抱着两只洗干净的小盏,竹筒挂在腕上。青布衫的肩头有一块深色,像是路上被雨点打湿,又像只是汗。

    何春酿放下木牌,“五娘,进来。”

    张五娘这才迈进门,她把两只小盏和竹筒放到柜台边,动作很轻,“昨日的盏和筒,我洗过了。”

    何春酿拿起来看。

    盏口擦得干净,竹筒也洗过,筒盖边那点细缝里都没有酸梅汁的痕迹。

    “洗得这么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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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倒不好意思挑你错了。”

    张五娘低头:“刘家婶子说,何记的东西不能弄脏,免得下回不肯卖。”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小,像是把刘家婆子的原话背出来,不愿意多说一点。

    周砚平站在柜台旁,他看着张五娘。

    这一次,张五娘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铺子里那点风也像停了一下。

    何春酿把盏放下,语气照旧:“今日要买什么?”

    张五娘连忙从袖中摸出钱,“还是两盏酸梅饮,一筒甘草水。刘家婶子说,那个木莲,也要一盏。”

    “梅子冰木莲卖完了。”何春酿道,“酸梅饮和甘草水还有。”

    张五娘点点头,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有些失望。

    何春酿转身去盛酸梅饮,又装甘草水。周砚平仍旧站在原处,手指紧紧扣着小盏边。

    张五娘低着头,没再看他。

    铺子里只剩陶勺碰盏的声音,周砚平终于低声道:“你今日……出来得晚。”

    张五娘轻声道:“刘家婶子等二郎回来,才叫我出来。”

    周砚平停了停:“二郎待你好吗?”

    张五娘没有立刻答。

    何春酿手上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过了一会儿,张五娘说:“有饭吃。”

    就这三个字。

    周砚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还想问,却听见何春酿把竹筒盖扣上。

    “酸梅饮封好了。”

    她把两只盏和竹筒一并放到柜台上,顺手又拿了一个小纸包,里头是今日木莲冻刮下来的边角料,浇了一点淡梅子汁,已经不成盏,只够尝一口。

    “这个不卖了,带回去路上吃。别给刘家婶子看见,免得她嫌少。”

    张五娘怔了怔,“何掌柜……”

    “拿着。”何春酿道,“今日天闷,走回去也热。”

    张五娘慢慢伸手,把那个小纸包收进袖中。她抱起竹筒和盏,转身要走。

    周砚平仍然叫她:“阿禾。”

    他有很多话压在喉间,最后却只问了一句:“你明日还来吗?”

    张五娘低着头,“若刘家婶子叫我来,我就来。”

    “若她不叫呢?”

    何春酿看向周砚平。

    张五娘沉默了很久,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六月前……刘家婶子说,要把我和二郎的事定下来。到时候,怕是不方便总出来了。”

    周砚平的脸色骤然变了。

    何春酿放在柜台上的手也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问,只像平常做买卖一样,道:“路上要落雨,快些回去吧。”

    张五娘点点头,抱着东西出了门。她走到巷口时,天上终于落了两三点雨。

    雨点很大,砸在青石板上,一点一点黑下去。风倒比方才大了些,把张五娘的青布衣角吹得贴在身侧,很快便看不见了。

    周砚平往前走了一步,想要追出去。

    何春酿在他身后道:“周砚平,你不能去。”

    他停住,背影绷得很紧。

    何春酿把钱匣合上,声音不高:“你今日追出去,她明日就未必能来了。”

    雨点又落了几颗,打在门槛外,很快消失在灰暗的石缝里,“我只是想问清楚。”

    “她已经说清楚了。”何春酿重复道,“六月前,刘家要定她和刘二郎的事。”

    周砚平慢慢转过身,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外头的雨仍旧没下成,只把青石板打出几处深色斑点。闷了整整一日的天,到底没有爽快一回。

    何春酿把门板合上一半,屋里暗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