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冰木莲第二日还没挂出牌子,先有人来问。
来的是胡娘子家的小丫头,探头探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只空盏,“何掌柜,我娘问,今日还有昨日那个会晃的没有?”
周砚平正在柜台后写木牌,闻声答道:“午后有。”
小丫头往里看:“能不能先留两盏?”
何春酿正在后院揉木莲,手还泡在水里,扬声:“不能留。午后来,先到先买。”
小丫头“哦”了一声,倒没有走,又问:“那我娘说,昨日那个小盏洗好了,叫我送回来。”
周砚平从柜台后出来,把盏接了,检查过没有磕口,放到一边,“回去同胡娘子说,午后别太晚。”
小丫头点点头,跑了。
她一走,何春酿便低头继续揉木莲,嘴里道:“还没开卖,先来催命。”
周砚平走过去看她:“这是好事。”
“好事也累手。”何春酿把布包翻了个面,“你木牌写完没有?字写大些,昨日好几个人问木莲是哪两个字,我解释得嘴都干了。”
今日她原本打算做三十五盏。
可早上连着来了两拨人问,何春酿心里便知道,三十五盏多半不够。
木莲要揉,要滤,点完石灰水还要等它自己凝住。酸梅汁要熬得浓稠刚好,碎冰不能早买……哪一处急了,味道都不对。
何春酿低头看着那盆渐渐发滑的木莲水,手腕已经有些酸。
周砚平把木牌放到一旁晾墨,洗了手过来,“我揉一会儿。”
何春酿看他一眼:“你不是还要去码头?那些人可不等你。”
“我知道时候。”他说着,已经坐到水盆边,把布包接过去。
经过昨夜和今早两回,他动作比起初强多了,何春酿看了一会儿,勉强点头,“行,比昨日像样。”
周砚平笑了一下:“那也算有长进。”
何春酿把袖子放下来一点,转身去看酸梅汁。灶上小火慢熬,酸梅香一点点从锅边冒出来。她拿勺子尝了尝,酸味足,甜味还差半分,便又添了一点糖水。
前头又有人问:“何掌柜,那个冰木莲今日有没有?”
何春酿还没答,门口先传来罗娘子的声音:“有也得等午后,你们一个个急什么?何掌柜又不是神仙,手一挥就变一盆出来。”
何春酿抬头,正看见罗娘子挽着篮子进门。
何春酿一见小满,先道:“手洗了吗?”
小满立刻把手举起来:“在家洗了。”
“走到这里又摸了什么?”
小满顿住。
罗娘子笑道:“摸了门框,摸了墙,摸了我的篮子,还摸了一下路边的狗。”
何春酿道:“去后院洗手。”
小满垂头丧气去了。
罗娘子把篮子放下,里头是几只洗干净的空盏,“昨日胡娘子家和小陶那边的,我顺路收了。”
何春酿道:“一趟三文,记着。”
“先别提钱。”罗娘子挽起袖子,“我听说你今日又要做木莲。你一双手哪里揉得过来?我来帮半日。”
何春酿看她:“你会揉?”
“不会。”罗娘子答得很快,“可我能学。再说,洗盏、滤水、看火,我哪样不能做?你别光使唤周账——”
她说到一半,看见周砚平正坐在水盆边揉木莲,愣了一下。
“哟,周账房已经改做甜水伙计了?”
小满正好洗完手回来,立刻凑上去看:“周账房,你揉出来了吗?”
周砚平看着水盆:“还在揉。”
小满认真道:“要用心揉。何掌柜说,它若不成,就是手懒。”
罗娘子洗了手,坐到另一只水盆边,何春酿把另一包泡好的木莲籽给她。
罗娘子刚开始揉,脸上还轻松,没过多久,眉头就皱起来,“这个真费手,我还以为就像洗帕子。”
小满在旁边看得眼馋:“我能揉吗?”
三个人同时道:“不能。”
小满闭了一会儿嘴,没闭住,又小声问:“那我能看吗?”
何春酿叹气:“看可以,别把眼睛掉盆里。”
上午就这样忙过去。
周砚平揉完一盆,换了衣裳,推着甘草水去码头。
“今日别在码头耽搁太久。”何春酿道,“回来还要继续揉。”
周砚平扶着车把:“你这话听着,像码头是我偷懒的地方。”
“不是偷懒,是你容易被人拖住。”何春酿把竹筒盖压紧,“吴头儿一说话,陈脚夫一磨钱,王麻子再插两句,你半个时辰就没了。”
周砚平笑了:“我尽快回来。”
何春酿看着他推车出去,才转身继续忙。
周砚平走后,罗娘子顶上了他的位置。她一边揉木莲,一边跟何春酿说街坊闲话。
罗娘子揉得手酸,停下来甩了甩手,“这钱不好挣。”
何春酿正在滤木莲水,闻言道:“所以我给你工钱。”
“我又不是这个意思。”罗娘子连忙说。
“你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是这个意思。”何春酿把滤好的木莲水倒进碗里,“送盏钱照给,揉木莲另算。”
罗娘子看她:“你还真要给?那我今日可得多揉一会儿。”
午后前,第一批木莲冻凝住了。
何春酿揭开竹罩,一碗一碗看,木莲冻软软颤着,边缘透亮,勺子一碰,整碗都轻轻晃。
小满趴在旁边,眼睛亮得不像话。
何春酿把第一盏盛出来,浇酸梅汁,撒一点碎冰,推给罗娘子,“你帮我揉了一上午,这盏不收钱。”
罗娘子尝了一口,点头:“今日比昨日还好,又凉又滑,梅子味也足。”
何春酿这才把木牌挂出去。
梅子冰木莲一开卖,门口很快坐满了人。
今日比昨日更热,天像一张白纸贴在头顶。来何记的人,有些是专门来的,有些只是路过看见别人吃,也跟着停下。
木莲冻这东西本就招眼,一小盏端出去,红润润的梅子汁裹着透明的冻,碎冰一点点化在上头,拿小勺一碰,盏里就轻轻晃。
人看见它晃,便想尝。
周砚平回来时,正赶上第二批快卖完。
他从码头回来,额头都是汗,车上空了大半。人还没进后院,何春酿先把一瓢水递过去,“洗手。”
他只好去水缸边洗手。
小满在旁边十分满意:“我就说要洗手。”
周砚平洗完手,连气都没喘匀,便坐到后院继续揉木莲。罗娘子看他这样,忍不住道:“周账房,你这是从码头赶回来,又赶进水盆里。”
周砚平低头揉着:“今日客人多。”
何春酿从前铺回来,听见这句:“人多也不能急,木莲急不得。”
“我知道。”他嘴上说知道,手上却比早上快。
何春酿看了两眼,走过去,握住他手腕往下压了压,“慢一点,用掌心。”
周砚平停了一下,照她说的放慢。
罗娘子站在旁边看着,笑意一点点往上冒。
这一日,梅子冰木莲几乎没断过人。
原先定的三十五盏,到未时就见底。周砚平回来后又揉出一小盆,赶在申时后凝住,何春酿又做了十几盏。
后头来的人听说只剩几盏,便有人干脆站在门边等。
傍晚时,最后几盏也卖完了。
罗娘子坐在后院,手腕酸得直甩,何春酿把钱数出来,放到她手边。
“今日你送盏两趟,六文。帮着揉木莲、洗盏、看火,再给三文。共九文。”
罗娘子一听,忙道:“给多了。”
何春酿把钱往她面前推,问道:“你今日手腕酸不酸?”
罗娘子笑了:“酸。”
何春酿点点头:“酸就拿着。拿了钱,明日我才好意思再叫你。”
罗娘子听她这么说,才把钱收了,“那明日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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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何春酿道:“你早点来,小满别来太早。”
小满正捧着最后一点边角料吃,听见这话,抬头:“不行,我要来帮忙洗盏。”
何春酿严肃道:“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要多睡觉。”
小满低头吃了一口,小声道:“梦里又吃不到。”
周砚平把洗好的纱布搭到竹竿上,闻言低头笑了一下。
天快黑时,何记才慢慢安静下来。
何春酿坐下来,刚要歇口气,门口忽然又有人影停住。
她以为又是来问木莲的,头也没抬,“今日卖完了,请明日再来。”
门口的人没有立刻走。
周砚平正在收小盏,听见脚步声停得不对,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张五娘。
她站在门边,穿着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大约是一路跑来的,额角有汗,手里攥着几枚铜钱,攥得掌心都发白。
“五娘?”
张五娘先看见何春酿,像松了一口气。可下一刻,她的目光落到周砚平身上,整个人便僵在那里。
周砚平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半间铺子,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柜台旁。门外余光斜斜落进来,照在张五娘的衣角上,也照在周砚平手里那只还没放下的小盏上。
过了好一会儿,周砚平才低声开口,“阿禾。”
张五娘的手指猛地收紧,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我……我来买甜水。”
何春酿看了周砚平一眼,没有让那两个字继续悬着。
她从柜台后走出来,语气和平日一样。
“买什么?梅子冰木莲卖完了。酸梅饮还有,甘草水也有。”
张五娘像这才想起自己为何来,连忙把手里的钱放到柜台边,“刘家婶子说,要两碗酸梅饮,一筒甘草水。酸梅饮……能不能带走?”
何春酿道:“能。盏要押钱,筒也要押钱。你钱够吗?”
张五娘脸上一白,低头数了数钱,显然不够。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那就不要了。
周砚平忽然道:“上回刘家那只竹筒的押钱还在,可以抵一只筒。”
何春酿很快接住:“那就先抵筒。酸梅饮的盏,今日我记着,明日送回来。”
张五娘抬头看她:“真的可以吗?”
“可以。”何春酿道,“你把东西带回去,明日把盏还来就是。”
张五娘低声道:“多谢何掌柜。”
何春酿转身去盛酸梅饮,又取一只竹筒装甘草水。铺子里一时安静,只有陶勺碰到盏边的轻响。
周砚平站在原地,像想问很多话,又一句都不能问。
张五娘也没有抬头,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捏着衣角,像随时有人会站在巷口把她喊回去。
何春酿把两碗酸梅饮封好,又把甘草水的竹筒递给她。
“五娘,酸梅饮别晃太厉害,洒了我不赔。”
张五娘点点头,抱住东西,她要转身时,周砚平喉咙发紧,“阿禾,你还认得我吗?”
张五娘没有回头,她抱着竹筒和两只盏,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认得。”
门外热风吹进来,木牌在柜台旁轻轻碰了一下。
张五娘很快走了,青布衣角擦过门边,消失在巷口的余光里。
周砚平仍旧站着。
何春酿只把柜台上的几枚铜钱收起来,放进钱匣,“明日她还要来还盏。”
周砚平慢慢抬眼。
何春酿把钱匣合上,声音不高,“你急什么。”
他说不出话,只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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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五月十三,梅子冰木莲大卖。
罗娘子送盏两趟,另帮揉木莲、洗盏、看火,给九文。
今日梅子冰木莲五十余盏尽售,另卖冰梅盏、酸梅饮、甘草水、清暑盏、炊饼若干。
净入三百二十余文,添入阿禾账,累计二两四百三十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