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酿睁眼时,屋里还暗着,外头街上也没什么声响。
可她心里惦着后院那几只碗,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索性披衣起来。
门板还半掩着,夜里那点闷气没全散。何春酿轻手轻脚去了后院,先没点灯,只借着天边一点灰白光,看向水缸旁边的竹罩。
她伸手把竹罩揭开,几只粗瓷碗安安静静放在那里。
碗里的木莲水已经凝住了。
它软软地卧在碗里,边缘透着一点水光。何春酿拿小勺碰了碰,整碗轻轻颤了一下,她心里那口气一下松了。
前铺那边传来一点动静,没多久,周砚平也出来了,衣襟还没完全理平,头发比平日略乱些,“做成了吗?”
何春酿回头看他:“你怎么也醒这么早?”
周砚平走近了些,低头看碗,“听见你起身的动静了……真做成了。”
何春酿嘴角动了动,转身去取小盏。
她先舀了一点清冻,什么也不浇,递给周砚平尝。周砚平吃了一口,不甜不酸,入口顺滑。
何春酿自己也尝了,“原味太淡。”
她又取了一只小盏,舀半盏木莲冻进去,浇上一点昨夜留下的浓酸梅汁,再添半勺糖水。酸梅汁顺着冻子边缘往下走,浅浅染出一层红。
何春酿把小盏递给周砚平,“再尝尝。”
周砚平这次尝得慢些,酸梅味先到,随后是木莲冻轻轻一滑,像夏日里摸到一块湿凉的青石,吃完了,舌上还留一点梅子的酸甜。
他眉头微微挑起:“这样更好吃。”
“这话还像样。”她把那只小盏拿回来,自己尝了一口,“行了,今日就卖这个。”
周砚平问:“牌子写什么?”
“梅子冰木莲,你觉得怎么样?”
周砚平念了一遍:“梅子冰木莲。”
何春酿听他念,觉得还算顺耳,“嗯,四文一碗。”
周砚平点头,回前铺取木牌。
何春酿看着他背影,又道:“字写大些,写好了回来帮我揉木莲。”
昨夜只试了几碗,今日要卖三十盏,光靠那点自然不够。何春酿先去巷口老井打了新水,井水刚提上来时,桶壁都是凉的,她把手伸进去试了试,凉气往骨头里浸。
等周砚平写好牌子,何春酿已经把木莲籽分出来,重新包进纱布里。
他洗了手,坐到水盆前,学着昨夜的样子,把布包按进井水里揉。
起初仍旧不太熟练,动作过轻,何春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带了他两下。
“用掌心。”
“嗯。”
“别只捏一处。”
“嗯。”
“你别光嗯,手上动。”
周砚平手上动了动。
何春酿看他那副认真样,没忍住笑:“你读书是对的,真是没一点做厨子的天赋。”
周砚平笑而不语,低头加了些劲。
这回水里慢慢起了滑意,何春酿看着,心里稍稍放心,她转身去熬酸梅汁。
今日的酸梅汁不能像冰梅盏那样稀,要浓一点,配着木莲冻才好吃。
灶上火起,后院又热起来。快到午前,第一批木莲冻已经静置好。
何春酿小心地把它们分到小盏里,不多,半盏出头,再浇酸梅汁,放一小块糖渍青梅,最后等申时前再撒碎冰。
午后的日头白得刺眼,门口青石板被晒得发亮,隔壁卖针线的阿婆眯着眼看:“梅子……什么莲?”
何春酿从柜台后出来:“阿婆,是梅子冰木莲。”
“木莲是什么?”
“凉冻子。”何春酿说,“酸梅味的,四文一盏。”
阿婆一听四文,从袖袋里摸出四文钱:“那我尝一盏。牙不好,能吃吗?”
“当然能。”何春酿道,“木莲冻是软的。”
第一盏就这样卖出去了。
阿婆端着坐到门边,先拿小勺拨了拨,“哎呦,这还会晃呢。”
何春酿道:“会晃才对。”
阿婆舀了一口,她年纪大,吃东西慢,木莲冻入口后,她抿了抿,过了一会儿才点头,“这个好。滑溜溜,不费牙。”
她说完,又吃了一口。
胡娘子原本是冲着冰梅盏来的,一见木牌,立刻问:“这就是昨日说的新东西?”
何春酿道:“今日才做,只有三十盏。”
“先给我一盏。”胡娘子接过盏,只看一眼便笑了:“这么小的盏,怪不得只要四文。”
何春酿笑道:“物美价廉,让街坊们吃个新鲜。”
胡娘子尝完,眼睛微微一亮,“这个有意思。”
小满这时正跟着罗娘子进门,听见“有意思”,立刻跑过来:“胡娘子,你说什么有意思?”
何春酿一看见她,就先道:“手洗了吗?”
“没洗。”小满老实说完,转头就去后院洗手。
罗娘子笑着走进来:“她在路上就听人说何记有新凉食,非要过来看。一路问了七八遍,木莲是不是木头里长莲花。”
小满洗完手回来,眼睛盯着胡娘子的盏。
胡娘子故意慢慢吃:“你看我做什么?”
小满咽了咽口水:“我看它晃。”
胡娘子舀起一勺,在她眼前晃了晃:“是会晃。”
小满扭头看罗娘子,罗娘子笑道:“我也要一盏。”
何春酿特意少撒些冰,怕小满吃急了肚子疼。
小满拿到盏,先不吃,用勺子轻轻戳了一下,木莲冻颤了颤,她眼睛一下亮起来:“它是活的!”
何春酿被她逗笑,转身又给等着的客人盛木莲。
梅子冰木莲卖得比何春酿想得还快,来何记的街坊,大多是会在袖袋里掂量掂量钱的人。
三文酸梅饮喝得起,五文冰梅盏要想一想,四文的新鲜东西,咬咬牙便能试一盏。
更何况它会晃,凡是头一回见的人,总要拿勺子戳一下。
小孩爱它软滑,大人爱它不腻,老人家觉得不费牙,年轻伙计觉得四文能吃一盏带冰的,多少有些划算。
何春酿在柜台后忙得手都没停过。
周砚平收钱、递盏、把用过的小勺小盏拿去洗。
何春酿一抬手,他就知道她要空盏。她一回头,他已经把酸梅汁递过去。
胡娘子看在眼里,笑道:“你们如今倒省话。”
何春酿没听明白:“什么省话?”
胡娘子拿帕子扇着风:“天热,我也省省话。”
周砚平正好把一只空盏递到她手边,闻言顿了一下。
小满在旁边抬头:“话也能省吗?”
何春酿把盏接过去,面不改色:“能。你若少说两句,更凉快。”
小满立刻闭嘴,可没闭多久,又小声问罗娘子:“他们为什么不说话了?”
罗娘子把她按到凳子上:“吃你的。”
三十盏卖完时,太阳还没偏下去。
最后一盏被一个挑布的小伙计买走。他原本只想买甘草水,听见别人说“新东西没几盏了”,又从袖袋里摸出两文,凑了四文。
何春酿把最后一点木莲冻刮干净,浇上酸梅汁,递给他。
小伙计端着盏,站在门边吃完,最后把盏还回来时,问:“明日还有吗?”
何春酿道:“有,只是想吃要早点来。”
木莲冻卖完后,仍有人来问。
小满趴在柜台边,摸着自己那只空盏,念念不忘:“真好吃呀……”
何春酿把一小勺没刮干净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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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料放进她盏里,又浇了一点酸梅汁,“最后一口。”
小满捧着盏,立刻心满意足:“何掌柜真是大大大好人。”
罗娘子看着她,笑着摇头:“你也就这点出息。”
小满低头吃得认真:“四文的出息呢。”
傍晚收铺时,后院比昨日还乱些。
盛木莲冻的碗要洗,细纱布要洗,木盆边上黏着一点没化开的水痕,酸梅汁的小罐也见了底。
何春酿坐在水缸边,手腕酸得抬不高,偏还嘴硬,说不过是多揉了一会儿。
周砚平没同她争,他打了水,把细纱布慢慢洗干净,又搭到竹竿上。
洗完后,他拿起帕子,递给何春酿,“搭着,我替你揉一揉手腕。”
何春酿原本想说不必,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她把手伸出来。
周砚平隔着帕子,慢慢替她松懈小臂、手腕附近的经络。
白日里热闹,人声、笑声、催盏声一层盖一层,她几乎忘了酸疼。
如今铺子静下来,被他这么一按,才觉得那处确实酸胀。
“要不要贴张膏药?”
何春酿立刻道:“不用。”
答得太快,倒像早就防着他问这一句,周砚平抬眼看她。
何春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就是酸,又不是伤筋动骨。做铺子的人,哪有揉一盆木莲就要贴膏药的。”
周砚平没再劝,只低头继续替她按着。隔着帕子,力道不重,从小臂往手腕慢慢松过去。
何春酿起初还绷着,像怕自己一松劲就显得娇气。可按了几下,酸胀从腕骨边一点点散开,她指尖不自觉动了动。
周砚平察觉到,声音放低:“疼吗?”
“不疼。”
“那就是舒服?”他又问。
何春酿立刻瞪他:“你这人,怎么非要问个明白?”
周砚平低头笑了一声:“好,我不问了。”
他说不问,手上却慢了些,帕子搭在她腕上,隔开了皮肉,也隔开了一点不该太明白的亲近。
可那点热意还是从帕子底下透出来,叫何春酿的耳根又有些发烫,她咳了一声:“差不多了。”
周砚平停手:“再按一下。”
“你还学会不听掌柜话了?”
“就一下。”他果然只多按了一下,便把帕子收回去,叠好放到旁边。
何春酿把手缩回来,动了动手腕,酸意松了许多。
她本想说一句“还成”,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像承了他的情,只好低头去看水缸边洗净的纱布。
后院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竹竿上的细纱布被夜风吹得动了动,水珠从布角落下来,滴在青石上。
“行了,收拾吧。”她说,“明日还要早起。”
前铺的门板已经合上,街上的热气慢慢往下沉。后院竹竿上挂着洗净的纱布,被夜风轻轻吹动。
周砚平回到柜台后,把今日的事记下来。
何春酿在旁边看着,等他写完“梅子冰木莲三十盏尽售”,才道:“尽售这两个字,写得挺显摆。”
周砚平道:“本来就是卖完了。”
“日日都能卖完,我才高兴。”
小铺子的生意,哪有一日热闹就算赢的。今日卖完了,明日还要有人来。明日有人来,后日还要让人想起。
东西好不好,不看第一盏被人夸得多响亮,要看客人走到巷口,被热风一吹,还想不想回头再买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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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五月十二,试卖梅子冰木莲,四文一盏,三十盏尽售。
另卖冰梅盏、酸梅饮、甘草水、清暑盏若干。
今日净入二百六十余文,添入阿禾账,累计二两一百三十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