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莲籽泡在碗里,到了夜里,颜色比刚买回来时深了一些。
既不像绿豆泡开了有胀相,也不像乌梅一入水就染出颜色。它们沉在碗底,一粒挨着一粒,看着仍旧不起眼。
何记收铺以后,前头的门板半掩着,只留一扇透风。
街上的热气还没散,像贴在门板上的一层湿布。后院点了一盏小油灯,灯芯不大,火苗被夜风吹得轻轻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何春酿把袖子挽到小臂上,先洗了两遍手。
周砚平从前铺搬来一张矮凳,又把方子本放在旁边的小木几上。方子本太旧,不能离水近,他特意拿一只空碗压住书角,怕夜风翻页。
何春酿把泡好的木莲籽倒进细纱布里,木莲籽滚进去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她把纱布四角拢起来,扎成一个小布包,放进一盆井水里。
“方子上写清水,但我娘那时用的是井水。”何春酿把布包按进盆底,“今日井水也不够凉了。先试这个,明早再去巷口老井打新水。”
她说着,手指隔着纱布轻轻揉了两下。
起先什么都没有。
布包里的籽硬硬的,在掌心里滚,水还是水,清亮亮一盆,最多被她手指搅出几圈波纹。
周砚平问:“是不是要揉久些?”
“你急什么?”何春酿低头看水,“才刚下去。”
“我不急。”周砚平否认。
“你脸上写着急。”何春酿瞥他,“扇子拿半天,一下没扇。”
周砚平这才反应过来,抬手给她扇了两下。
夜里的风本来就热,蒲扇扇出来也凉不到哪里去,只是把油灯边那点闷气拨开些。
何春酿低着头,手腕在水里一下一下揉着布包。她手指不算细,常年做甜水、洗盏、搬坛,指腹有薄薄的茧。
木莲籽隔着纱布磨在掌心里,没一会儿便有些发涩。
“这样做对吗?”周砚平问。
“不知道。”何春酿道,“我小时候只看过一次。我娘揉的时候,我嫌没意思,蹲了一会儿就跑去抓蝉了。”
“后来吃了吗?”
“吃了。”她想了想,“那时候只记得凉,滑,像一块水在嘴里晃。吃完我还问她,能不能再做。”
“你娘怎么说?”
“她说,想吃可以,明日自己揉。”
周砚平笑了一下:“所以后来一直没做?”
“我那时候哪有耐性。”何春酿也笑,“揉了半刻钟,水还是水,我就说它骗我。我娘说,是你手懒,不是它骗人。”
她说着,手上力气稍微加重。
布包在水中被她反复揉搓,指缝里渐渐滑起来。水色还是浅,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清。
周砚平看见盆面上起了一点细细的黏光,像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浮在水里,“是不是有了?”
何春酿没有抬头:“别说话。”
“说话也做不成?”
“不知道。反正你先别说。”
周砚平便闭了嘴,他把扇子扇得慢一些,怕把灯吹偏。
灯火照着何春酿的侧脸,她额角的碎发已经湿了。后院闷,水盆又在她身前,手一直浸着,肩背却热得出汗。
汗珠顺着她鬓边往下滑,快到下颌时,她偏了偏头,想用肩膀蹭掉。
周砚平看见,手上的扇子停了一下。
何春酿没顾上他,仍旧低头揉木莲。
“扇啊。”她道,“停什么?”
周砚平把扇子换到左手,右手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净帕子。
帕子原本是何春酿晾在木架上的,白日里擦过小盏,洗干净后才收回来。他拿在手里,停了片刻,才低声道:“汗要落进盆里了。”
何春酿手上一顿,她原本想说“你递给我”,可两只手都在水里,布包还捏着,松开又怕散。
她抬眼看他,眉梢稍稍一挑,“那你还看着?”
周砚平喉咙动了动,他站起来,绕到她身侧,动作很轻。
帕子靠近时,何春酿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他没有碰她的脸,只用帕角在她鬓边轻轻按了一下,把那点汗擦去。
帕子擦过的地方很快又热起来。
何春酿低着头,耳根却微微红了些,“擦汗就擦汗,你手抖什么?”
周砚平把帕子收回来:“我怕碰到你眼睛。”
“我眼睛长在那儿,你看不见?”
周砚平没答,他重新坐回矮凳上,拿起扇子继续扇。
何春酿低头看着水盆,水比刚才滑了。
她隔着纱布揉出来的东西渐渐散在水里,手指一动,水面便拖出一点黏丝。
她心里那点不自在被这变化压下去,眼睛亮了些,“有点意思了。”
周砚平立刻往盆里看,“这就成了?”
“还早。”何春酿摇摇头,“要揉够,再滤,再静置,最后凝固成冻。”
何春酿低着头,水盆里的光晃在她脸上。
她袖子挽得高,手腕浸在水里,指节因为用力微微绷着。布包里的木莲籽被她揉得发软,水也越发滑,指缝一动,便带起细细一层黏意。
她看着那盆水,像看着一桩慢慢有了眉目的生意。
“我娘那时候做这个,是为了我爹。”她忽然道。
周砚平扇风的手慢了些。
何春酿没有看他,只接着说:“他夏天胃口不好,吃什么都嫌腻。酸梅汤喝多了又伤胃,绿豆汤喝着喝着也烦。我娘就翻旧方子,做了这一盆木莲冻,其实不值多少钱,就是费手。”
她说着,把布包翻了个面,又按进水里揉。
“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等得烦。后来吃到嘴里,倒觉得好。滑滑凉凉的,没什么大滋味,可就是舒服。现在想起来,我娘那天揉了很久,手腕都红了。”
周砚平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她自己没察觉,腕骨旁边已经被纱布勒出一点红印。
水里揉东西,看着轻,其实最耗手劲。一下一下,不能急,不能松。
他把扇子搁到膝上,伸手去拿旁边的帕子。
何春酿余光看见:“干什么?”
周砚平没说话,只把帕子展开,等她把布包拧起换手时,轻轻托了一下她的腕侧。
何春酿本能地缩了缩,偏头看向水盆,嘴上却还硬,“好了好了,哪里就这么金贵了?”
她把布包提起来,用指腹捏了捏。里头的籽不再硬硌,布包外头滑得几乎拿不住。
何春酿换了只手继续揉,周砚平的扇风也跟着换了方向。
灯火落在水面上,被她的手搅碎。
过了一会儿,周砚平道:“明日若成了,先卖多少?”
“三十盏。”何春酿说,“再多做不出来,这个不像酸梅饮,一锅能熬许多。木莲冻得慢,我的手也慢。”
“价定四文?”
“嗯,就四文。”她手上轻轻揉着,“一盏不做大,浇一点梅子汁,撒一点碎冰,叫人尝个新鲜、解个暑就成。何记又不是福盛楼,不卖二三十文一盏的体面东西。”
周砚平心里飞快地算了起来,“四文一盏,赚得少些。”
“少也有少的做法。”何春酿道,“街坊邻居来何记,不是为了摆阔,是为了热得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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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也能花几文钱吃一口凉的。东西少一点没关系,味道要好,价钱要叫人舍得。今日喝了,明日还想来,这才是小铺子的生意。”
周砚平听了,手里的扇子慢慢摇着,“那就四文。”
“卖贵了,别人只说何记也学会拿大酒楼的架子。卖便宜了,他们才会说,何掌柜这东西新鲜,倒还吃得起。”
周砚平没接话。
何春酿以为他又在嫌便宜,抬眼看他:“怎么,觉得赚少了?”
“不是。”周砚平道,“我是看你手都红了。”
她把手往水里压了压:“做吃食哪有不费手的,先这么试,多了做不来,少了又不像个新饮子。三十盏,够街坊们尝尝。”
她顿了顿,像是怕他不明白,又补了一句:“胡娘子会买,小陶也会买。罗娘子若带小满来,多半也舍得买一盏。还有那些平日只喝三文酸梅饮的人,热狠了,摸出四文钱,也能坐下来吃一口凉的。”
周砚平看着她说话。
何春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他低声道,“就是觉得,你把谁会来,都想过了。”
“开铺子不就得想这些?”何春酿低下头,又揉了两下,“福盛楼卖给有钱人,何记不一样。人家进来,袖袋里就那么几文钱,掏出来之前心里要掂好几回。东西可以少,不能叫人觉得亏。”
她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慢了慢。
“我小时候想吃福盛楼的冰酪,站在门口看过,一盏二十文,我娘拉着我走,说回家给我做绿豆汤。我那时还不高兴,觉得绿豆汤哪里比得上冰酪。”
周砚平没有插话。
何春酿笑了一下:“现在想想,孩子嘴馋,大人心里也难受。”
他手里的扇子还在慢慢摇,风从何春酿肩头过去,吹得灯火往旁边偏了一偏。
何春酿说完这句,自己也没再往下说。
那双手还在水里揉着,一下又一下。方才说到旧事,她手上慢了些,如今回过神,又重新用力。
水面被揉得发亮,灯影碎在里头,像一层细薄的油光。
“会成的。”他说。
何春酿抬眼:“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周砚平道,“但你揉了这么久,总不能一点面子不给。”
何春酿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她把布包提起,顺着盆沿慢慢拧了一把。细纱布里渗出一点黏滑的水,滴回盆中时,不像清水那样立刻散开,反倒拖着一点细细的尾。
她看了看,终于点头:“差不多了。”
周砚平立刻把旁边干净的陶盆挪过来,又把另一块细布铺好。
何春酿把那盆木莲水慢慢倒进细布里,水落下去,比寻常水慢。细布兜着一点黏意,像舍不得放它走。她一手扶盆,一手按着布边,等水一点一点滤进下面的陶盆里。
周砚平在旁边帮她提灯。
灯靠近了,水色便看得更明白,她松了一口气,“像了。”
她先把滤好的木莲水分进几只干净粗瓷碗里,什么都不添,只轻轻推到阴处。
“先叫它自己成冻。”何春酿道,“酸梅汁、青梅糖水都等成了再浇。”
周砚平端着灯看那几只碗:“那现在只等?”
“等。”何春酿把竹罩轻轻罩上,“木莲这东西,揉的时候急不得,等的时候也急不得。”
等东西凝住,比揉东西更磨人,揉的时候手上有事,心也跟着手走。
如今几只碗安安静静摆在那里,倒叫人心里悬着。
周砚平重新拿起蒲扇,给她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