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这个东西,比糖难伺候。
糖买回来,放进罐里,盖严了,十日半月都还在那里。冰不一样,买回来时看着是冰,路上少一点,进铺少一点,箱盖一开又少一点。
客人还没喝到嘴里,它先在木箱底下淌成一汪水。
何春酿一边淘乌梅,一边在心里算。
昨日冰梅盏卖得不错,可那是头一日新鲜。今日若多买冰,卖不完就是亏。若买少了,客人来了没有,又白白错过生意。
她把乌梅倒进陶盆里,水面浮起一点深色。
周砚平从前铺进来时,见她手里拿着乌梅,却半天没往锅里倒,便问:“你在琢磨什么事?”
何春酿把乌梅倒进锅里,哗啦一声,“昨日那冰化得太快,我在想今日该怎么买。”
“今日可以少买。”周砚平想了想道。
“少买,申时不够卖。多买,傍晚全化水。”何春酿拿木勺搅了两下,没好气道:“所以我说它难伺候。”
周砚平把昨夜晾好的旧棉布拿出来,铺到小木箱里。
“箱子今日垫厚些,别放灶边。”他说,“能多撑一会儿。”
“没其他法子了。”何春酿把锅盖盖上,“卖冰饮,倒像和太阳抢钱。”
可话是这么说,等巷口那串卖冰的沉铃响起来时,何春酿还是先一步从后院出来。
冰贩今日来得不算早,木箱外头的稻草已经湿了一片。担子刚落地,箱角的水就往青石板上滴,一滴一滴,很快洇成深色。
何春酿低头看那水印:“你再晚些来,挑来的就不是冰,是两箱凉水。”
冰贩苦着脸拿汗巾擦脖子:“何掌柜,今日整条街的商铺都问有没有冰,腿都快不是我的了。”
冰贩开了箱盖,冷气冒出来,比昨日弱些。
箱里还有几块小冰,碎冰倒不少,只是底下化水也多。
“今日碎冰二十八文一斤,真不能少了,何掌柜,这天气你也知道。”
何春酿竖起两根手指,道:“我买二十文。”
冰贩愣了一下:“二十文?”
“昨日十五文少了些,今日正式卖,多买一点。”
冰贩弯腰捞冰,他先捞了几块碎冰,又添两块小的,放到秤盘上,“今日这一包,够你做二十来盏。可我丑话说前头,这天热,做得慢也会化,到时候别怪冰不好。”
何春酿接过冰包,心里先疼了一下。
二十文。
还没开卖,钱已经花出去了。
她抱着冰往后院走,头也不回地喊:“周砚平,快拿箱子。”
周砚平把木箱打开,稻草和旧棉布都已经铺好。何春酿把冰放进去,立刻盖上盖子,又拿一只空陶罐压在箱盖上。
周砚平看着那只陶罐:“这是做什么?”
“压住。”何春酿道,“昨日箱盖漏气。”
上午铺子照常卖酸梅饮、甘草水和清暑盏。
只是昨日尝过冰梅盏的人,今日进门都先往柜台里侧看。那块小木牌还没挂出去,胡娘子便问:“今日还有冰梅盏吧?”
何春酿把酸梅饮递给她:“要等到申时卖。”
胡娘子叹气:“现在就热,偏偏要等申时。”
“申时更热。”何春酿道,“现在卖了,申时你又要说我没有。”
胡娘子拿着扇子:“你倒把我的话都预备好了。”
书铺小陶也来问,能不能先预留一盏,何春酿仍旧不肯,“冰一化,它就不是那个味了。”
小陶苦着脸:“那我申时跑来。”
“跑慢些。”何春酿叮嘱道,“跑急了喝冰的,肚子要疼。”
申时前,何春酿把冰梅盏的木牌挂出去。
今日没有小满守冰箱,后院反而安静些。何春酿自己看得紧,每做三四盏就去压一压箱盖。
周砚平站在柜台后记账,偶尔帮她递盏、收钱。
第一批仍是胡娘子、小陶和几个熟客。
胡娘子喝了一口,点头:“今日味更足些。”
小陶吸取昨日教训,不敢喝太快,捧着盏一点一点喝。可书铺那边又派人来催,他急得脚尖在地上蹭。
来催他的伙计站在门口:“掌柜问你书呢。”
小陶捧着冰梅盏:“你告诉掌柜,我在救命。”
那伙计也热得脸红,听见“救命”,探头看了一眼:“五文那个?何掌柜,给我也来一碗。”
热闹是热闹。
可何春酿很快发现,热闹里都是麻烦。
有人嫌盏小,问五文怎么只有这么点。
有人想给家里孩子带一盏,被她拦住以后不大高兴。
还有人问能不能只买两文钱碎冰,自己回家兑水喝。
何春酿被问得头都大了,“何记卖饮子,不卖冰。”
“我就要一点点。”那人还不死心,“指甲盖那么大也行。”
“指甲盖那么大,还没等你拿回去就没了。”何春酿道,“你若想凉快,坐下喝一盏。若想省钱,普通酸梅饮三文。”
那人想了半天,最后还是买了普通酸梅饮。
周砚平收钱时看了何春酿一眼。
何春酿回看他:“你看我做什么?”
周砚平道:“不是人人都舍得五文。”
何春酿转身去后院看冰,木箱一打开,她脸色就沉了些。
明明盖得比昨日紧,垫得也厚,可冰还是化了不少。箱底积了一小汪水,碎冰漂在里头,看着像一堆碎银子泡了汤。
她伸手拿木勺拨了一下,心疼得牙根发酸。
周砚平跟过来,看见她蹲在箱边,问:“还剩多少?”
“够五六盏。”何春酿估计了一下。
周砚平松了一口气:“那今日能卖完。”
“卖完是一回事。”何春酿把箱盖重新压上,“化成这样,明日若客人少一点,咱们就要赔钱了。”
周砚平只道:“所以得找一个不全靠冰的饮子。”
前头胡娘子正在同人说:“这冰梅盏好是好,就是五文一盏,不能天天喝。”
这话从前铺飘进后院。
何春酿听见了,她只低头看着那只木箱,冰在箱里一点一点化,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去柜子里翻母亲留下的旧方子本。
周砚平没有跟得太近,只在柜台边站着。
何春酿翻过酸梅饮、绿豆酪、芝麻米浆,翻到后半,手指停在一页小字上。
她看了很久。
周砚平问:“有想法吗?”
何春酿低声道:“木莲。”
“木莲籽?”
“嗯。”何春酿把本子放到柜台上,“我娘以前做过,后来嫌费手,不常做。”
“怎么做?”他问。
“木莲籽包在布里,放水里揉。揉出的水静着,能成冻。”她抬头看周砚平,“不用多少冰,也有凉滑的口感。”
周砚平很快听懂了,“这样用冰少。”
“撒一点碎冰,浇酸梅汁,或者青梅糖水。”何春酿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不是光喝一盏水,而是有东西吃,四文一盏,应该卖得动。”
“木莲籽贵吗?”周砚平文。
“不贵,只是费手。”
何春酿又低头看方子,嘴里慢慢念:“木莲籽,清水,布袋,揉至水滑,静置成冻……”
前铺有人喊:“何掌柜,冰梅盏还有没有?”
何春酿合上方子本:“还有。”
她把方子本重新包好,放进柜里,转身去调最后几盏冰梅盏。
今日冰梅盏卖完时,天还没暗。
木箱底剩了一点冰水,何春酿把箱子倒过来,水流到后院泥地上,很快被热气蒸得只剩一块深色湿痕。
周砚平在柜台后算账。
“冰梅盏卖了二十二盏,共一百一十文。冰钱二十文,扣酸梅、糖水、柴火,净入约六十五文。普通酸梅饮、甘草水、清暑盏卖得少些,净入六十余文。”
何春酿擦着手:“今日一共多少?”
“一百二十余文。”
何春酿点点头:“你看着铺子,我去买一袋木莲籽。”
周砚平抬头:“现在去?”
“现在去。”何春酿把手上的水擦干,“天还没黑,杂货铺、药铺总有一家没关。明早再买,赶着做就慌了。”
周砚平把账本合上:“那我去,你歇着吧。”
“你知道木莲籽长什么样?”何春酿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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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平诚实地摇摇头。
何春酿笑道:“你连东西都不认得,去了叫人一哄,买回来一包别的籽,我明日拿什么揉?揉你吗?”
周砚平低头笑了一声,“那我看铺。”
“嗯。”何春酿把方子本重新包好,收进柜里,“若有人要冰梅盏,就说卖完了。若要酸梅饮,壶里还有。胡娘子若回来问明日有没有,就说有,但不一定还是这个。”
周砚平听到最后一句,“不一定还是这个?”
“冰梅盏太费冰。”何春酿道,“明日若木莲成了,就换新牌子。”
“若不成呢?”
“那你今晚少睡一会儿,陪我把它弄成。”
何春酿从钱匣里数出一小串钱,放进袖袋。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只倒扣着的木箱。
“这东西得成。”她说,“不能日日看冰化成水。”
她出了门。
日头虽然偏了,街面上的热还没散,何春酿沿着墙根往前走。
路过书铺时,小陶正坐在门槛边扇书页,看见她,他忙站起来,“何掌柜,明日还有冰梅盏吗?”
“不一定。”何春酿脚步没停,“等明日你看门口的木牌。”
杂货铺还没关门,掌柜正把门口的竹筛往里收,见何春酿来,笑道:“何掌柜,这个时辰来,是缺糖,还是缺绿豆?”
“有没有木莲籽?”
掌柜愣了一下:“木莲籽?有倒是有,许久没人买了。”
他把竹筛放下,转身往柜里翻,“这东西费手,年轻媳妇嫌麻烦,老人家倒还记得。你买来做什么?”
何春酿没同他绕:“多少钱?”
掌柜从柜里取出一只小布袋,抖了抖,倒出些黑褐色的小籽。籽不大,干干的,放在掌心里没什么稀奇。若不说,倒像路边树上掉下来的野籽。
“十二文一两。”他报了价格。
何春酿看他:“你当我没买过东西?”
掌柜立刻道:“这可不是绿豆黄豆,木莲籽少有人要,进来也费事。”
“少有人要,你还卖十二文?”何春酿拿起一点看了看,“放柜里多久了?别是去年剩的。”
掌柜被她说得有些心虚,忙道:“不至于不至于,春后才进的。”
何春酿把籽放回去:“八文。”
掌柜一张脸皱起来:“何掌柜,你这价砍得也太狠了。”
何春酿作势要走:“卖不卖?不卖我就再往前走走,去药铺问问价。”
掌柜立刻把布袋往她面前放:“好好好,八文就八文。”
“那称二两。”
掌柜刚松下来的脸又皱回去:“二两?”
“你不是说卖吗?”何春酿看他,“我就买二两,回去试一试。”
掌柜被她说得没话,只好拿小秤出来,给她称木莲籽。
那些籽黑褐色,细细小小,落在秤盘里没什么分量。何春酿低头看着,想起小时候见母亲做这个,也是这么一小把不起眼的籽,在水里揉了许久,后来竟真结出一盆晃悠悠的冻来。
掌柜把称好的籽倒进纸包,嘴里还在念叨:“这东西可费手。揉不出来,别回来怪我。”
何春酿接过纸包:“籽若是旧的,揉不出来,我当然怪你。”
“新,新的。”掌柜连忙道,“确实是春后才进的。”
她刚要走,掌柜又从柜下翻出一块细纱布,“何掌柜,揉木莲要用细布。你若用粗布,籽漏出来,水里都是渣。”
“多少钱?”
掌柜伸出两根手指:“二文。”
何春酿转身就走。
掌柜赶紧喊:“一文!一文拿去!”
何春酿这才回头,把一文钱放在柜上,“早说一文,不就省两句话。”
掌柜眼睁睁看着她出了门。
回到何记时,天色已经暗下一层。
周砚平正在柜台后收账,见她进来,先看她袖中鼓起的小包。
“买到了。”何春酿把纸包放在柜台上,“二两木莲籽,十六文,细纱布一文。”
何春酿把纸包打开,倒了一点木莲籽在掌心,小小一撮,干巴巴的,看着实在不像能做出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