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38. 第三十八章
    端午才过去几日,街上的艾草香还没散净,天却忽然换了脸。

    罗娘子一早来帮何春酿洗过盏,临走时把小满留在铺里,说日头毒,别叫孩子跟着她来回跑。

    小满原先答应得响亮,说自己今日一定好好收盏、擦桌、看铺。

    不到半个时辰,她就趴到了后院水缸边。

    水缸搁在墙根下,原是后院最凉快的地方。可今日不知怎么,连缸沿摸着都不凉了。小满拿脸贴上去,贴了一会儿,又换另一边脸,像烙饼翻面。

    何春酿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梅从灶边出来,正好看见,“你干什么呢?”

    小满没抬头,脸还贴在缸沿上,说话含含糊糊:“我热……我好热呀……”

    何春酿把木盆往石台上一放,走过去拎她后领。

    小满被拎起来时,脸上印了一道水缸边的灰痕,自己还不知道,眨着眼看何春酿。

    何春酿盯着她半晌:“你这张脸,若是叫客人看见,还以为何记今日改卖泥浆饮子。”

    小满赶紧用袖子擦脸,越擦越花。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写账,听见后院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嘴角动了动。

    何春酿回头:“你笑什么?”

    周砚平把笔尖在砚边刮了刮,正色道:“我没笑。”

    “你嘴都翘了。”何春酿翻他一眼。

    灶边更不像话。

    早上熬酸梅汤时还好,到了这会儿,锅盖边上像蒙了一层湿气。

    何春酿一掀盖,酸梅香是出来了,热气也扑了满脸。她偏头避了一下,额角一缕碎发贴在脸侧,怎么拨都拨不开。

    她拿勺子搅了搅,舀一小口尝。酸是酸的,甜也压得住,偏偏一入口,只剩一点温吞吞的凉意。

    小满在旁边看她脸色,十分机灵地往后退了半步,“掌柜的,不好喝?”

    “不是不好喝。”何春酿把勺子放回去,“是天太热了,不够凉。”

    前头有客人进门,帘子一掀,外头的白光跟着晃进来。

    那人还没坐下,先拿手扇了扇领口,“何掌柜,来一碗酸梅饮,快热死我了。”

    何春酿从陶壶里倒了一碗递过去。

    客人接过去,先用碗底贴了贴手心,脸上便有些失望,“这也不凉啊。”

    何春酿道:“水缸里镇过的。”

    “水缸也热了。”那人喝了一口,还是把钱放下了,“味道倒好,就是差一口凉。”

    没多久,胡娘子也来了。

    她进门时拿帕子挡着额头,一坐下,先叹气:“今日这太阳,真是连人骨头缝都要晒开。”

    小满在旁边听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胡娘子见她那样,笑了一声:“你看什么?”

    小满老实道:“我看骨头缝。”

    何春酿把酸梅饮递给胡娘子:“你少逗她,她本来就不大聪明,越逗越歪。”

    胡娘子喝了一口,拿帕子扇着碗:“何掌柜,真不能再凉些?”

    何春酿摇摇头:“你们今日一个两个,都来同我讨凉,确实是没法子了。”

    胡娘子道:“福盛楼不就有冰酪?”

    小满立刻竖起耳朵:“冰酪?”

    何春酿瞥她:“跟你没关系。”

    胡娘子继续道:“一小盏二十文,贵是贵,可门口站着不少人呢。还有人说,吃完舌头都木了。”

    小满听得眼睛发亮:“舌头木了还能说话吗?”

    “能。”胡娘子道,“就是说话带凉气。”

    小满期待地问:“何掌柜,咱们铺里能不能也做冰酪?”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街坊们都买不起。”

    小满被这话打击到了,捧着空盏去了后头。

    胡娘子拿帕子扇着风,笑道:“冰酪做不了,酸梅饮里放一点冰,总成吧?你这酸梅饮味道好,就是今日的天太不讲理。”

    外头日头白得刺眼,门槛边那一小块阴影,被晒得越来越窄。

    周砚平在柜台后翻了一页账,建议道:“要不要试着买一块冰?”

    冰这东西,原本就不是何记这种小铺子碰得起的。

    大酒楼有门路,大户人家有冰窖,寻常街坊想沾一点凉,不是靠井水,就是靠水缸。可今日这天,连水缸都靠不住了。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刚要说话,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沉一点的铃声。

    小满最先从后院探出头:“是不是卖冰的?”

    何春酿还没答,门外已经有人挑着两只厚木箱慢慢走近。木箱外头裹着旧棉布和稻草,箱角一路滴水,落在晒白的青石板上,很快就成了一点深色的湿痕。

    那湿痕只停了片刻,又被太阳慢慢吃掉了。

    冰贩走到何记门前,拿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脸:“何掌柜,今日要不要冰?”

    何春酿问:“价格贵不贵?”

    冰贩笑了笑,把箱盖掀开一道缝,“不贵,碎冰还有些,整块的早让福盛楼和许宅拿走了。”

    箱盖一开,一股凉气从木缝里扑出来。

    小满站得近,眼睛一下圆了,连呼吸都放轻,像怕一口气把冰吹化。

    箱子底下铺着厚厚稻草,稻草上有几块碎冰,拳头大的只剩两三块,余下都是小块和冰渣。看着不少,可箱底已经积了一层水。冰贩把手伸进去拨了拨,冰块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硬响。

    冰贩道:“碎冰二十八文一斤。何掌柜,我这价不黑,今日就这个价,你去别处问,也是这个数。”

    何春酿直起身:“昨日还是二十五文。”

    冰贩一拍大腿:“昨日是昨日,今日这太阳,您自己瞧。冰从窖里出来,一路挑到这里,少了一层。再往下走两条街,又少一层。”

    何春酿指了指他木箱里那汪水,“你这一箱有多少是冰,多少是水,自己心里有数。”

    冰贩低头看了看箱子,装作没看见:“做买卖嘛,总要互相体谅。”

    何春酿回头看周砚平:“你体谅吗?”

    周砚平站在柜台后,手里还拿着账本,“体谅不了二十八文一斤。”

    冰贩立刻看向他:“这位小哥,你这话就不讲情面了。”

    周砚平合上账本,走出来:“不是不讲情面。若一盏酸梅饮只放一点碎冰,五文一盏,卖十盏才五十文。冰钱、酸梅、糖、柴火、碗盏损耗都在里头,没的赚了。”

    冰贩听得愣了愣:“你们何记卖一碗水,还真一项一项算?”

    何春酿道:“小本生意,不算怎么活?”

    冰贩笑意收了些:“那何掌柜打算买多少?”

    何春酿伸出手:“十五文。”

    冰贩脸一苦:“十五文?何掌柜,您这是买冰,还是拿冰逗小孩?”

    小满立刻道:“你可以逗我。”

    何春酿继续同冰贩说:“头一回试,不敢多买。卖得好,明日再说。”

    冰贩蹲下,从箱里捞起几块碎冰,放到小秤盘里,“十五文,八两。”

    何春酿摇摇头,没说话。

    冰贩又添了一小块:“八两半,不能再多。”

    周砚平在旁边道:“二十八文一斤,十五文该有八两半多一点。你方才那一小块,是补足,不是多给。”

    冰贩从箱里抓了一把冰渣放进去,“小哥,你是真不叫人占一文便宜,这冰渣算我送何掌柜一个开张凉。”

    何春酿付了钱,冰贩把冰倒进油纸,外头裹一层旧棉布,再用稻草扎住,“回去别搁灶边,别叫孩子摸。小手热,一碰就是水。”

    小满把两只手藏到背后,像受了天大的冤枉,“我绝不会摸的。”

    冰贩挑起担子走时,小满一直跟到门口,看那两个木箱一晃一晃远了,才回头问:“何掌柜,冰会不会疼?”

    何春酿正抱着冰往后院走,没听明白:“什么疼?”

    “它一路都在化。”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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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皱着眉,“像被太阳咬。”

    何春酿把冰放到后院阴处,指挥周砚平搬来旧木箱。木箱原先装干桂花,里头还有一点淡淡香气。

    周砚平把箱底铺上稻草,又翻出一块旧棉布垫住。何春酿打开油纸时,冷气轻轻散出来,连她指尖都缩了一下。

    小满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

    何春酿道:“你再看,它就少一文。”

    小满立刻闭眼,闭了一会儿,又悄悄睁开一条缝。

    何春酿拿小木槌敲下一点碎冰,放在粗瓷盏里。冰块一落进去,瓷盏底发出清脆一声,连这声音都像比平日凉些。

    周砚平把酸梅汤端过来。

    何春酿先舀了一勺浓酸梅汁,又兑一点凉开水,往里滴了半勺桂花蜜。深红色的汤汁没过碎冰,冰渣浮在盏边,慢慢化出一层细细的水汽。

    何春酿把木勺一放,“成了,就这样。”

    小满立刻问:“叫什么?”

    何春酿想了想:“冰梅盏,五文一盏,店里喝,不能外带。”

    周砚平已经拿出小木牌,提笔写字。

    申时还没到,胡娘子先看见了门口的小木牌。她原本只是路过,脚已经走过去半步,又倒回来。

    “何掌柜,你真做冰饮了?”

    何春酿把小盏摆出来:“今日头一回,只做十来盏,卖完就没了。”

    胡娘子拿帕子扇风:“五文?”

    “冰太贵了。”

    “知道冰贵。”胡娘子摸出五文钱,“我得尝尝,五文钱到底够不够本。”

    何春酿舀汁、兑水、添碎冰,动作比平时慢些。小盏递出去时,盏壁已经起了一层细密水珠。

    胡娘子接过去,先没喝,拿盏底贴了贴手心,“哟。”

    这一声,铺子里几个客人都看过来。胡娘子喝了一口,眉毛慢慢舒开。

    小满比何春酿还急:“好不好?”

    胡娘子不答,又喝了一口,才道:“这盏喝下去,我现在能少骂太阳两句。”

    书铺小陶来得更快。

    他听胡娘子说何记有冰梅盏,书还没送完,就先跑来买了一盏。

    他喝得太急,被冰激得捂住腮帮子,半天说不出话。

    小满吓了一跳:“你舌头木了吗?”

    小陶捂着脸,艰难道:“牙木了。”

    罗娘子回来的时候,冰梅盏已经卖出去七八盏。她一进门,先看见小满蹲在旧木箱边,双手托腮,像看守什么宝贝,“小满,你守什么呢?”

    小满严肃道:“守十五文。”

    罗娘子没听懂,看向何春酿。

    何春酿把一盏冰梅盏递给她:“尝尝。”

    罗娘子一听五文,本来还嫌贵,可盏一入手,脸色就松了,“真凉快。”

    冰梅盏卖得不算快,但一盏接一盏,也没有剩下。等最后一盏递出去,木箱里的冰只剩几粒碎末,浮在一点水里。

    周砚平在柜台后把钱数完。

    “卖了十五盏,共七十五文。冰钱十五文,酸梅、糖水、柴火、碗盏损耗算进去,净入约四十五文。”

    何春酿听见“四十五文”,脸色才好看一点,“还成,这生意能做。”

    傍晚时,何春酿把木箱搬到后院,打开看了最后一眼。箱底只有一点冰水,映着天光,亮亮的一小汪。

    她把木箱倒过来,冰水顺着箱角流到地上,很快渗进泥里。

    小满蹲在旁边:“这就是十五文剩下的?”

    “这是十五文的影子。”何春酿道。

    外头日光慢慢偏下去,门口的青石板仍旧烫着,铺子里还有酸梅香、甘草香、绿豆沙的甜气。

    -

    簿上记:

    五月初十,试做冰梅盏,卖出十五盏,净入约四十五文。

    铺中寻常饮子净入约八十文。

    今日共净入一百二十五文。

    阿禾账添一百二十五文,累计一两七百五十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