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边已经堆了一排收回来的旧筒,有的是码头人当场还的,有的是小六傍晚送来的,外头都沾着泥水。
小满嫌脏,蹲得远远的,只用一根小木棍隔空点数。
“一、二、三、四……”
何春酿问:“你又拿棍子做什么?”
小满得意洋洋,“竹筒脏,我这样隔着数。”
“隔着数容易数不准。”
果然数到十七时,小满卡住了,回头问:“刚才是不是数过这个?”
何春酿懒得理她,转头看周砚平:“少了吗?”
周砚平又点了一遍,“少一只。”
何春酿手上的布巾停住:“看看,少谁的?”
周砚平翻回条,指尖落到最下面一行,“恒兴布行,刘二郎。”
小满立刻凑过来:“刘二郎是谁?”
何春酿伸手把她额头推回去:“小孩子少听闲话。”
小满不情不愿地去了。
何春酿这才低声道:“你今日看见他了?他也买了凉水?”
“他未时买了一碗散水,后来又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筒,说下工前还到粮棚。”周砚平把回条折好,“小六送回来的筒里没有他的。”
何春酿走到门边,拿起一只旧筒看了看,夕阳从门缝里斜进来,把筒身上的水迹照得发亮。
“这得当回事。”何春酿道,“今日他拖一只,明日别人也拖一只。何记统共这点筒,经不起他们慢慢拖。”
周砚平把回条收进布袋:“我明日送水时问他。”
何春酿把布巾扔到木盆边,声音不高:“我不是拦着你,只是这种事不能急,别叫他看出你心里有事。”
周砚平应了一声。
小满端着两只空盏从前头回来,刚好听见最后一句,立刻问:“周账房心里有什么事?”
何春酿接过空盏:“心事就是你偷吃了绿豆沙。”
小满一惊:“我没偷那么多。”
第二日午前,码头的甘草水比前一日卖得还快。
周砚平把车推到老地方,陈脚夫先过来,把两文水钱和两文押筒钱往车板上一放,“我付了,你抓紧记账。”
周砚平看了看他:“昨日那只筒洗过了,押钱在铺里,你傍晚去拿。”
陈脚夫愣了一下:“两文钱你顺手给我就是。”
周砚平把回条压住,低头写他的名字,“陈叔,昨日那只筒是带回铺里洗的,押钱也记在铺里的账上。若我今日在这儿顺手退你,回头柜上少两文,又得说不清。”
陈脚夫被他说得嘴角动了动,像想骂他,又没找到骂的地方。
王麻子正抱着木头经过,听见半截,凑过来:“陈大叔,你就为两文钱跟他磨?你方才还说让人抓紧记账。”
陈脚夫回头骂他:“你懂什么?两文也是钱。”
王麻子把木头往肩上一颠:“那你傍晚去何记拿,顺道买碗酸梅饮,多花三文。得,两文没拿热,又贴进去三文。”
周砚平把写好的回条撕下一小角,递给他,“傍晚拿这个去。何掌柜看见,就退你。”
陈脚夫接过纸角,看了看上头两个小字,又看了看周砚平,“我不认字。”
“那就别弄丢。”周砚平道,“纸在,钱在。”
陈脚夫气笑了:“你们读书人真会折腾人。”
他把那小纸角往怀里一塞,塞完又不放心,拍了拍胸口。
吴头儿正从粮棚边过来,见他们堵在水车前,皱眉道:“买水就买水,围这儿拜祖宗呢?”
陈脚夫立刻把竹筒抱起来:“买完了,走了。”
周砚平把上午的水分完,才问:“昨日恒兴布行那只筒,还没回来。”
吴头儿一听,转头朝布车那边看了一眼,“刘二拿的吧?那你找他,他们布行的人不归码头管。”
恒兴布行的伙计正在卸布。
刘二郎站在车旁,弯腰去抱一匹青布,抱到一半,又停下来扯衣袖。
老冯在车上骂他:“你要搬就搬,不搬就让开,布等你梳头洗脸呢?”
刘二郎脸上一红,刚要回嘴,抬头看见周砚平,话又咽回去,“你怎么又来了?”
周砚平停在车边:“昨日你拿走一只竹筒,说下工前还。”
刘二郎皱了皱眉,“我又不是不还,押钱不是给了吗?”
周砚平道:“押钱是押钱,筒是要还的。”
刘二郎脸色更难看,“筒在我家,我昨儿带回去给我娘尝一口,回头拿给你。”
周砚平没有再往前逼,“今日能拿来吗?”
“我又不是现在回家。”刘二郎把手上的灰往衣摆上蹭了蹭,蹭完又像想起衣裳不能脏,低头拍了两下,“我还要搬布。”
老冯扛起一匹布,肩膀一沉,嘴里还不饶人:“人家问你要筒,又不是问你要命。还就还,不还就说不还,扯半天衣裳都快叫你拍破了。”
刘二郎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转回来看周砚平,声音也冲了些:“押钱都在你那儿,我还能赖你一只旧竹筒?”
周砚平平静道:“何记下午还要装水,少一只筒,就少装一只。”
“你们何记真是……”刘二郎皱着眉,像要找一句体面话,找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真是半文也不松。”
“小本生意松不起。”周砚平说。
刘二郎看了看周砚平,又看了看车上剩下的布,像是觉得自己被一个卖水的堵住,十分没脸,便把袖子往上一捋,“行。未时前我让人送到粮棚。这样总成了吧?”
到未时再来时,日头正毒。
周砚平一边倒水,一边往粮棚那边看。
粮棚口堆着几只旧筒,小六蹲在旁边拿草叶逗蚂蚁。周砚平等水卖过一轮,才推着车到粮棚口。
“小六,恒兴布行有没有送筒来?”
小六抬头,茫然了一下:“什么筒?”
周砚平看着他。
小六赶紧站起来,在那堆旧筒里翻了翻:“没有。这里都是陈叔他们放的。你看,这个上头有王麻子的麻绳,他自己说绑个绳好认,丑得很。”
王麻子在不远处听见,立刻喊:“丑什么?那叫记号!”
小六不理他,又翻了两只,摇头:“没有新的。”
周砚平不知道,在他第二趟去码头后不久,何记门口来了个小娘子。
那时候铺子里人不算多,小满正在门口擦木牌,何春酿在柜台后给一位老客盛芝麻米浆。
外头日头白晃晃的,街上行人都贴着墙根走。
小娘子站在门边,手里抱着一只竹筒,她先往铺里看了一眼。看见柜台后的是个女掌柜,才小心迈进半步。
小满先看见她,问:“你买什么?”
小娘子把竹筒往怀里收了收,声音很轻:“我来还东西。”
小娘子十五六岁年纪,身量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人站得很规矩,两只手抱着竹筒,肩膀微缩,眼睛只盯着地上看。
何春酿只看了一眼,便从柜台后出来,“我是掌柜的,来还码头甘草水的筒?”
小娘子点点头,把竹筒递过来:“刘家让送来的。”
竹筒洗得很干净,筒口、筒盖、缝里都擦过。连筒身外头被竹节隔出的浅槽,也没有留泥。
何春酿的手在筒口停了停,“是你洗的吗?”
她像是被这句话问住,眼睛垂下去:“顺手洗了。”
小满在旁边睁大眼:“洗这么干净还叫顺手?”
何春酿看她一眼:“小满,你去后头看看绿豆沙凉了没有。”
小满不想走,但何春酿眼神不让她留下,她只好磨磨蹭蹭往后院去,走到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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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回头看了一眼。
何春酿把竹筒放到柜台上,语气平常了些:“押钱是刘二郎押的,退钱得他本人来,或者带回条来。”
小娘子连忙道:“不用退。婆母说,钱先放着,下回还要喝。”
何春酿看着她:“哦……你是刘家的媳妇?”
小娘子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不,我不是刘家的媳妇,我只是在他家帮忙。我叫张五娘,掌柜的叫我五娘就好。”
何春酿没有追问,转身从柜台后拿出一只小碗,倒了半碗凉水,放到她面前,“五娘,天气热,喝口水再走。”
张五娘立刻摆手:“不用。”
“不收你钱。”何春酿道,“站门口这一会儿,汗都下来了。喝了再走,省得回去半路头晕。”
张五娘的手指在衣摆上捏了一下,她很少在外头被人这样留,既想退,又不好退。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多谢何掌柜。”
她喝水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先看一下门外,像怕有人忽然从巷口过来。喝到一半,后院传来小满的声音:“何掌柜,绿豆沙上头结皮了!”
何春酿没回头:“拿湿布盖上,别用手抠!”
小满在后头喊:“我没抠!”
何春酿道:“我知道,你的手在盆边摆着。”
张五娘听见这几句,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那点笑意几乎没成形,很快便收住了。
她把碗放回柜台,放得很轻,像怕磕出声,“谢谢何掌柜,我该回去了。”
“等一下。”何春酿转身拿了一只小纸包,是今日清暑盏剩下的一点边角料,绿豆沙压得不够齐整,原本要留给小满吃。
何春酿把纸包放到柜台边:“这个拿着。”
张五娘立刻后退:“不用。”
“不是给你的。”何春酿道,“给你婆母尝尝,兴许合口。”
张五娘不解地看着她。
何春酿没有多解释,只道:“拿着,东西不重,也不值几个钱。”
张五娘犹豫很久,才把纸包拿起来,藏进袖中,“多谢。”
“路上慢些。”何春酿道,“日头毒,贴着阴处走。”
张五娘点了一下头,抱着空了的手臂往门外走,青布衫的衣角擦过门边,很快消失在巷口。
小满从后院探出脑袋:“人走了?”
何春酿站在柜台后,看着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竹筒,伸手把它放到晾架上。
周砚平回到何记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推着空车进门,第一眼便看见那只竹筒放在晾架最上头,筒身干净得同旁边几只旧筒格格不入。
何春酿正把一锅酸梅饮滤出来,见他看那只筒,说:“回来了。”
周砚平把车停住:“筒送来了?”
何春酿把滤布拧干,“嗯,张五娘送来的。”
周砚平手还握着车把,半晌没动。
小满在旁边想说话,被何春酿用眼神压住,赶紧端着小盏去了前头。
周砚平松开车把,声音低了些:“她来铺里了?”
何春酿道:“你去码头后不久来的,说刘家让她还东西。押钱先不退,下回还要喝。我给了她半碗水,又给了她一点清暑盏边料,让她带回去,说是给刘家婆子尝。”
周砚平没有说话。
何春酿看他一眼:“你别这副样子。”
“哪副样子?”周砚平喉结动了动。
何春酿安慰道:“错过了不是什么坏事,你若在这里,她未必敢进门。”
周砚平走到晾架边,“小时候她要是捡到什么能玩的,先玩,玩脏了再说。手上沾泥,往衣裳上一擦就跑。”
周砚平说完这句,自己也停住了,“现在洗得这么干净。”
何春酿把滤好的酸梅饮倒进壶里:“怕人挑错,才会洗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