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36. 第三十六章
    周砚平推着空了大半的小板车回到何记时,日头已经高了。

    车轮上沾着码头边的湿泥,进巷子时压过一块碎砖,咯噔一声。

    小满正蹲在门口数小盏,听见动静,立刻抬头,“卖完啦?”

    周砚平把车停在门边:“卖完了。”

    小满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翻车板上的钱袋。

    周砚平把钱袋拿起来,往柜台上一放,“这个不能数着玩。”

    小满收回手,嘴里小声道:“我又不偷。”

    何春酿正从灶边出来,手上拿着一只木勺,闻言道:“不是怕你偷,是怕你数着数着就忘了哪堆是哪堆。”

    小满不服:“我现在会数到三十了。”

    “押钱、水钱、跑腿钱,三堆钱混在一起,你数到三百也没用。”何春酿把木勺搁下,朝周砚平看过去,“码头那边怎么说?”

    周砚平把铜钱倒出来,钱不多,落在柜台上却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何春酿看他分完,才问:“今天码头怎么样,吴头儿来了吗?”

    “来了。说咱们的竹筒旧,又嫌临时加送要脚钱。”

    何春酿哼了一声:“他要是一样不挑,我倒要怀疑他是不是病了。”

    周砚平低头记账,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后来答应了。哦,陈脚夫前日那只筒找到了,我说下午带回铺里洗过再退他押钱。”

    何春酿这才点头,“这话对,找回来是一回事,能不能用是另一回事,他别叫他们觉得何记的东西随手一扔也没事。”

    小满听得认真,忽然道:“那要是我把小盏找回来,也要洗干净才不扣钱吗?”

    何春酿看她:“你把谁的小盏弄丢了?”

    小满立刻闭嘴,低头继续摆盏。

    周砚平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何春酿走到车边,看见那只沾泥的旧筒,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这筒下午先别带。洗了晾干再说。未时你带二十四只去,够不够?”

    “够。”周砚平道,“午前有人是站在车边喝的,不带筒走。未时若搬木料那边多要,二十四只也差不多。”

    何春酿想了想:“那就再带一小壶散水。有人站着喝,就倒碗里,省几只筒。等这几日码头生意真能接上,再添新筒。”

    小满又插嘴:“那我能不能去送散水?”

    何春酿头也没回:“你能不能先去把前头那位客人的空盏收了?”

    小满立刻起身,跑到前铺去。

    铺子里客人不算多,但一直没断。清暑盏还在卖,午后暑气上来,坐下吃一盏的人比上午多。

    何春酿把绿豆沙压细,又点蜜,又回头看甘草水的凉热。

    罗娘子送完书铺回来,帮着洗盏,听见码头那边说定了,也跟着问了一句,“那以后周账房天天都跑码头吗?”

    何春酿道:“先跑几日,等稳定了再看找谁合适。”

    罗娘子拧干布巾:“码头那边人嘴杂,周账房这样文气,怕不是要被他们吵死。”

    周砚平正在写账,听见这话,抬起头:“嗯,已经吵过一轮了。”

    罗娘子笑道:“那还好,吵过一轮,人就熟了。”

    未时前,何春酿把第二趟甘草水装好。

    这一回竹筒比午前多了几只,另有一小壶散水,壶口用布包住,免得路上灰尘落进去。她把壶递给周砚平时,特意叮嘱:“散水只给站着喝的人,谁要端走,就给他用筒。”

    “知道了。”周砚平应下。

    她把车上的绳子又拉了拉,“还有,陈脚夫那只筒,没洗好之前押钱不退,别被他两句好话哄回去了。”

    周砚平忍不住道:“你对陈脚夫也不放心。”

    “我对谁都不放心。”何春酿道,“包括你。”

    周砚平低头笑了一下,推车出了门。

    下午的码头比上午更热。

    木料堆在船边,几个人赤着膀子往岸上搬,汗从后背往下淌。

    周砚平刚把板车推到老地方,陈脚夫就从木料堆后头探出脑袋,“来了来了!我说周账房未时会来,你们还不信。”

    王麻子抱着一根木头,脸晒得发红:“少废话,先给我来一筒,上午那筒喝早了,午饭后又渴。”

    周砚平把车停稳:“水钱两文,押筒两文。”

    王麻子把木头放下,摸了半天,只摸出三文。他低头看着掌心,脸上有点尴尬。

    陈脚夫凑过去一看:“你不是上午才领了半日工钱?”

    “买饼了。”王麻子说,“还买了半个咸鸭蛋。”

    “你倒会吃。”

    周砚平从小壶里倒了一碗散水,放到车板边,“不带筒走,就两文。”

    王麻子愣了一下,立刻把两文拍下,端起碗喝了,“这个好,我就站这儿喝。”

    有了这一碗,旁边几个搬木料的也跟着要散水。周砚平一碗一碗倒,收两文,碗喝完就收回,倒还省事。

    吴头儿过来时,看见小壶,先皱眉,“这又是什么新法子?”

    “站着喝,不用押筒。”周砚平道,“喝完碗还我。”

    吴头儿拿起碗看了一眼:“碗碎了呢?”

    “照赔。”

    吴头儿放下碗:“你们何记真是一样不落。”

    码头这边卖得比上午还快,散水一壶很快见底,竹筒也出去了大半。周砚平正低头把王麻子的名字划掉,旁边忽然有人问:“何记甜水铺?卖的是甘草水吗?”

    声音有些生,带着一点不耐烦。

    周砚平抬头,说话的是恒兴布行那个年轻伙计。

    他脸长,肩膀窄,衣袖卷得不高,手背上有一道刚刮出来的红痕。搬布搬得满头汗,却还要顾着把衣襟拉平,像是怕人看出狼狈。

    周砚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停,“是。”

    年轻伙计往车上看:“给我来一碗,我站着喝。”

    周砚平倒了一碗给他。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先皱了皱,可又很快喝了第二口,“没啥味道,凑合解渴。”

    “码头干活,太甜不解渴。”周砚平回道。

    年轻伙计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我不是码头干活的。”

    旁边搬布的另一个伙计听见,立刻道:“你刚才搬的不是布?布自己走到仓里去的?”

    年轻伙计脸一红:“我说我不是脚夫。”

    那伙计笑他:“你倒想当少爷,恒兴掌柜也得答应。”

    年轻伙计不理他,又看向周砚平:“何记是不是还卖那个清暑盏?”

    “卖。”

    “我娘买过一回,说不如绿豆酪实在。”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往车上的水壶看,“不过我家里那个倒说好吃。”

    周砚平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写,“家里人爱吃甜的?”

    “女人家都爱吃这些。”年轻伙计道,“我娘嘴上嫌贵,吃完又少放点蜜就好了。家里那个婆娘也是,端回去让她尝一口,她还没敢接。”

    他像是想到什么,嗤了一声,“我娘说她小家子气,吃个东西也像偷的。”

    旁边那个布行伙计把一匹布往肩上一扛,随口道:“你娘什么都能说两句。上回不是还嫌人家鞋底纳得不够密?你自己走路拖地,怪鞋干什么。”

    年轻伙计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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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什么?那鞋穿着本来就磨脚。”

    “磨脚你少走两步。”那伙计扛着布走了,“反正你也不爱动。”

    年轻伙计被噎得脸更红,伸手又摸了一文出来,“再来一碗。”

    周砚平看了看他:“一碗两文。”

    “我知道。”年轻伙计在钱袋里摸了摸,只摸出一文,脸色更不好看。

    他回头喊:“老冯,借我一文!”

    扛布的那人头也不回:“你上回借我的还没还。”

    年轻伙计骂了一句,回过头来,见周砚平还站着,脸上有些挂不住,“算了,不喝了。”

    周砚平把水壶盖好,没有多话。

    年轻伙计站了一会儿,像是觉得自己白站更丢人,便没话找话:“你是何记什么人?”

    “帮着做事。”

    “何记掌柜是个女的吧?”

    “嗯。”

    “倒能耐。”年轻伙计嘴里这么说,语气里却有点说不清的意思,“我娘说,女人家能把铺子撑起来,也算有点本事。不过小铺子就是小铺子,挣几个辛苦钱。”

    周砚平抬头看他。

    年轻伙计被他看得不自在:“我又没说坏话。”

    “嗯。”周砚平道,“确实是辛苦钱。”

    这句接得太平,年轻伙计反倒没话了。他站了一会儿,又被布行那边叫走。

    “刘二!你磨蹭什么?过来搬!”

    刘二郎走后,陈脚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还抱着半筒水。

    “那小子同你说什么?”

    “他来买水。”

    “他买水倒稀奇。”陈脚夫看了看布行那边,“刘家婆子管他管得紧,钱袋子比他裤腰带还紧。他能摸出两文来,怕是上午刚领了饭钱。”

    周砚平把刘二郎那一碗水记下,“他常来码头吗?”

    “布行有货就来。”陈脚夫道,“你别瞧他嘴上硬,家里多半还是他娘说了算。”

    周砚平收好回条:“嗯。”

    未时这一趟,比午前还早收完。

    周砚平把空筒收回,照着回条点了一遍。有人当场还筒,有人说下工前送到吴头儿那里。

    吴头儿嫌麻烦,最后在车板上拍了拍,“往后还筒都放粮棚边,我让人看着。你每日来收。”

    周砚平想了想:“丢了算谁的?”

    吴头儿拿断绳挠了挠额角:“放粮棚边,未时后我让小六看着。小六在,就算码头的。小六不在,谁放谁自己担。这样行不行?”

    周砚平点头:“行。”

    陈脚夫在旁边道:“小六看筒,那小六有没有看筒钱?”

    吴头儿踹他一脚:“你今日不说钱会死?”

    陈脚夫躲得快:“这不是跟周账房学的吗?”

    周砚平推车离开码头时,布行那边还在卸货。刘二郎弯腰搬布,动作不快,嘴里像是在小声抱怨。

    周砚平没有再看。

    回何记的路上,日头偏西,车上空竹筒一晃一晃。来回两趟下来,他肩膀也有些酸,掌心被车把磨得发热。

    何记门口,小满正站在凳子上挂木牌,看见他回来,立刻喊:“周账房回来啦!”

    何春酿从灶边出来,“一身臭汗,先去洗干净了再来喝水。”

    周砚平把车推到门边,“嗯,知道了。”

    -

    簿上记:

    码头共计四十四筒,八碗散水,净入八十六文。

    铺中今日清暑盏卖出四十余盏,另有酸梅饮、芝麻米浆、散客甘草水若干,净入一百二十文。

    阿禾账添二百零六文,累计一两六百三十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