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竹筒被周砚平翻了一地。
何记后院不大,竹筒一排摊开,几乎把半边地都占了。
小满蹲在旁边,拿小木棍去戳筒口,被周砚平看了一眼,立刻把木棍藏到身后,“我没戳。”
周砚平把一只筒倒过来,里面滴出两滴水,“我看见了,还在你手里。”
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证据没藏好,赶紧把木棍扔到墙根。
何春酿端着一盆刚滤好的甘草水出来,正好看见,问:“你俩审竹筒呢?”
周砚平没抬头:“数出来二十七只竹筒,能用的二十三只。两只筒口裂了,一只底子渗水,还有一只没还回来。”
“谁没还?”何春酿边走边问。
“陈脚夫那边。”
何春酿把木盆放到灶边,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你今日去问一问,真找不回来,押钱照扣。”
小满立刻插嘴:“陈叔不会赖的。”
何春酿看她:“小孩子懂什么?”
小满一本正经:“陈叔每次都还,还会把筒洗一洗。”
周砚平把那只渗水的竹筒拿给何春酿看:“这只不能再装水了。”
何春酿接过来,看见筒底细细一道裂,心疼得眉头皱起来,“得,又少一只。”
“先放着。”周砚平道,“往后可以装干东西。”
“装什么?”她问。
“木牌,回条,或者小满的宝贵木棍。”
小满听见自己名字,立刻站起来:“我去前头看铺。”
她跑得太快,差点绊到门槛,扶了一把墙才稳住。何春酿看着她的背影,嘴里数落了一句:“一天到晚,脚底没长眼。”
周砚平低头笑了一下,把能用的竹筒一只一只摆好。
何春酿把甘草水倒进大陶壶里,又往里添了一点凉开水。
甘草水不能太浓,太浓发苦。她尝了一口,舌尖抵了抵上颚,“今日这一锅可以。”
周砚平把竹筒递过去。
何春酿拿起勺子开始往竹筒里装水,“怎么收钱呢?”
周砚平顿了顿:“一日固定两趟,临时多送,三筒起。”
何春酿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第二只竹筒装满,“临时加送的跑腿钱呢?”
“三筒到六筒,加两文。六筒以上,加四文。若已经推到半路才说不要,跑腿钱还得照给。”周砚平道,“我昨夜算过了,从何记到码头,来回一趟,少说半个时辰。若临时催送一趟,又只送一两筒,还不够误铺里的事。”
何春酿把装好的竹筒往旁边一放,“到码头说话别这么文绉绉,他们嗓门大,你也得强硬些。”
周砚平点头:“记下了。”
他把竹筒装上小板车,绳子绕了两圈,系紧,又把回条塞进衣襟里。
小满从前铺探出头:“周账房,你去码头要带我吗?”
“不带。”
小满不服气:“我能帮上忙。”
何春酿在灶边接了一句:“你先把地上的木棍都给我拾起来,客人踩了容易摔跤。”
小满闭嘴了。
周砚平推着车出了门,雨停了几日,路还没完全干。小板车一过巷口,车轮沾了泥,吱呀声比平日沉。
到了码头附近,声音先撞过来。有人喊船,有人骂货单,有人挑着麻袋从他旁边擦过去,肩膀一歪,差点撞到竹筒。
周砚平把车往边上让了让。
陈脚夫远远看见他,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放,袖子一卷,走过来,“哎呀,辛苦你了周账房。”
周砚平把车停住,语气不重:“陈叔,先等等。前日那只竹筒,你还没还。”
陈脚夫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脑门,“坏了,放粮船上了,我说昨儿总觉得少点什么。你等我下工去找,你先把钱扣了,回头找到了你再还给我。”
周砚平从布袋里取出回条,摊在车板上,“陈叔,不是专门同你计较。今日少一只筒,明日丢两个碗,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陈脚夫掏钱时嘀咕:“你们读书人就是麻烦,一只筒也要说清来龙去脉。”
周砚平把铜钱收下,低头写账,“我读书没读出什么本事,就会记这个。”
陈脚夫听了,倒不好再说什么,只把钱往车板上一放,“行,你写吧。回头我把筒找回来,再让你划掉。”
陈脚夫买了第一筒,拧开盖子先喝了一口,喉咙里“啊”了一声,“这味才对。前几日福盛楼那个,甜得齁嗓子眼。”
旁边一个挑担的听见了,扁担往肩上一换,凑过来:“何记又送了?给我一筒。”
周砚平闻声抬头:“一筒甘草水两文,竹筒押钱两文。”
那人从腰间摸钱,嘴里不大情愿:“喝一筒水两文,还得再押两文筒钱?”
陈脚夫把筒盖拧回去:“你嫌贵就站在这里喝,不带走就成了。”
那人瞪他:“你今日话真多。”
“我替他说。”陈脚夫指了指周砚平,“他读书人,说话慢。等他说完,你都渴死了。”
周砚平低头把钱收好,没有接这句,只把竹筒递过去:“傍晚前还,筒不坏不漏,再退你两文钱。”
“知道知道。”那人接过去,仰头灌了两口,脸上立刻松快些,“还是这个解渴。”
话一传开,船边、粮车边、货棚下陆续有人过来。
周砚平一边收钱,一边记名字。
码头人说话杂,他有时听不清,便抬头再问一遍:“哪个李?”
对方嗓门大:“木子李!”
周砚平笔尖停了停,还是写了“李三”,又在旁边画了一小道记号。
王麻子看见,伸脖子问:“你那一竖是什么意思?”
“姓李的太多,怕认错人。”
“我也要画一个。”王麻子说,“你给我画个麻子。”
周砚平看了他一眼:“账上不好画脸。”
陈脚夫在旁边憋得肩膀动了动,拿竹筒挡住嘴。
小半车甘草水,很快去了大半,码头管事吴头儿这才慢悠悠过来。
他手里拿着半截断绳,裤脚卷到膝盖上,脚上全是泥。走到板车前,他没有先要水,只低头看那排竹筒,“今日就这么点?”
周砚平道:“午前先送二十筒,未时再来一趟。”
吴头儿挑眉:“福盛楼以前送得可比这多。”
陈脚夫在旁边小声嘀咕:“福盛楼送得多,也没几个人喝完。”
吴头儿眼一横:“你又知道了?”
陈脚夫立刻低头喝水。
周砚平把笔搁在回条上:“今日是重接第一趟,不知道码头还要多少。若午前不够,未时我多带些。”
吴头儿拿起一只竹筒,晃了晃,又放下,“这筒也旧了些。”
周砚平道:“旧筒不漏水。”
“看着不体面。”吴头儿咂咂嘴。
“何记是小铺子,不是大酒楼。”周砚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吴头儿要体面些的,我明日挑几只新筒来,押钱也得照新筒算。”
吴头儿本来还想再说,一听押钱要涨,把竹筒放回去了,“就用旧的吧,都是苦力汉子,没这么多讲究。”
陈脚夫低头拿袖子蹭鼻尖,偷偷笑了笑。
吴头儿又看那木牌:“你这临时多送还要脚钱?”
“自然是要的。”周砚平道,“从永安巷推到码头,来回一趟费工夫。”
“脚夫辛苦,你们卖水也辛苦?”吴头儿笑了一声,像是故意逗他。
周砚平把刚收的铜钱分成两堆,一堆水钱,一堆押钱。分完了,才道:“吴头儿,您让他们临时多卸一车货,也要另算工钱吧?”
吴头儿拿断绳敲了敲掌心,“那能一样?”
“都是腿脚和力气。”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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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平道,“我推车过来,也不是车自己走。”
王麻子抱着竹筒在旁边接了一句:“这话倒是,周账房这胳膊,还没我家媳妇擀面杖粗。”
陈脚夫抬脚踹王麻子:“你喝水就喝水,盯人家胳膊做什么?”
王麻子躲开:“我夸他呢,细胳膊还能推一车水,不容易。”
吴头儿被他们闹得没了继续挑刺的兴致,他把两文水钱和押钱放到车板上,拿起一筒,“行,先照你说的。未时再来,别误了。”
“嗯,未时来。”周砚平把钱收好,“若下雨,午前这车就减半,未时看你们要不要。”
“下雨谁还喝凉水?”
陈脚夫立刻道:“下雨也有人喝。搬木料那边一干活,照样出汗。”
吴头儿瞪他:“你今日怎么什么都管?”
旁边几个脚夫也跟着说了几句,有人说何记水不齁嗓子,有人说两文一筒还能受,有人说福盛楼那边跑堂鼻孔看人,不如周账房好说话。
周砚平听见“好说话”,抬头道:“该收的钱还是要收。”
那人立刻改口:“好说话是不假,钱也收得快。”
这回连吴头儿都笑了下。
午前这一车,不到两刻钟便卖完了。
周砚平把最后一只竹筒递出去,车板空了大半,只剩几只收回来的旧筒和装回条的布袋。他把钱袋系好,正要推车走,陈脚夫忽然想起什么,把竹筒往别人手里一塞。
“等等,我去把前日那只给你翻出来。”
他领着周砚平绕到粮船边,在草绳和空麻袋后头翻了半天,终于拖出一只沾泥的竹筒。
“看,没丢吧。”陈脚夫把竹筒往他手里一递,“就是脏了点。”
周砚平看了看筒口,又掂了掂,里面没有异味,“洗干净还能用。”
陈脚夫松了口气:“那押钱回头退我?”
“下午回铺里洗过再退。”
陈脚夫瞪他:“我都找出来了。”
“找出来是一回事,能不能装水是另一回事。”周砚平把竹筒放回车上,语气还是不急,“若你不放心,下午你自己到何记看。”
陈脚夫被他堵得没话,半晌才笑骂:“穷酸书生,半点便宜也不给人占。”
周砚平推起车:“穷酸书生没有便宜给人占。”
陈脚夫愣了愣,随即摆手:“行行行,下午我去看。你未时别忘了多带两筒,搬木料那边今日人多。”
周砚平应了一声,推车往码头外走。
身后又有人喊:“周账房,未时别晚啊!”
码头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几个空竹筒在车板上轻轻碰着,声音不响,比来时轻快一些。
周砚平把那只筒放回车上,正要走,旁边一辆布行货车停到码头边。两个伙计抬着布匹下来,其中一个年纪不大,脸长,肩膀窄,搬一匹布还要换两次手。
车旁有人喊:“恒兴布行的,刘二郎又慢吞吞的!你这样搬,天黑都搬不完。”
那年轻伙计抬头想回嘴,布匹往下一滑,差点砸到脚。他赶紧抱住,脸涨红了。
另一个布行伙计骂道:“少说两句,手上使劲。前几日才让掌柜骂过,今日又想讨骂?”
周砚平脚步停了停。
陈脚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看布行的人做什么?”
“那是恒兴布行?”
“嗯。”陈脚夫把手搭在车把上,“南槐巷刘家那个老二,就在那儿做伙计。你听过?”
周砚平把车把重新握住,“没听过。”
陈脚夫道:“这小子干活不痛快,嘴倒不笨。上回还同管车的说自己手腕疼,想少搬两匹,管车的让他滚回家疼去。”
他说完,想起什么似的,又压低声音,“他娘倒厉害。来码头替他送鞋,嗓门那叫一个大,生怕他儿吃亏受累。”
周砚平看了看那年轻伙计,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