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34. 第三十四章
    周砚平把糯米粉收进柜台下,旧街带回来的那些话还压在心里,铺里人来人往,他还没找到机会跟何春酿说。

    没过多久,福盛楼又来了人。

    这回来的是个年纪稍长些的跑堂,衣裳比小伙计齐整,进门后没有买东西,只站在柜台前,先朝何春酿拱了拱手。

    “何掌柜,我们大掌柜让我带句话。”

    何春酿正在给一位客人装清暑盏,听见这话,手上没停,“您说,我听着。”

    那跑堂看了看周砚平,又看了看柜台前等着的客人,声音放低了些,“我们大掌柜说,码头那边的甘草凉水,福盛楼以后不做了。”

    何春酿问道:“怎么忽然不做了?”

    跑堂继续道:“码头生意本来就没几个钱。天热时催得急,天阴时又不要,送一趟费时费力,还耽误厨房人手。大掌柜说,既然何记原先就在做这门小生意,那往后便还给何记做。”

    这话说得客气,里面却也有点大酒楼的口气。

    仿佛码头那点生意,是福盛楼不要了,才轮到何记接回去。

    何春酿听完,没有恼:“还有什么话要说?”

    跑堂顿了顿,“大掌柜还说,希望何掌柜守诺,往后两边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何春酿把柜台上的一只小盏擦干,倒扣回竹架上,语气平平:“那也劳你回去告诉你们大掌柜,我何记的生意,不是福盛楼让出来的。码头的人来何记买水,是因为他们喝得惯何记的味道。福盛楼不做,是福盛楼自己的打算,这个话,咱们得说清楚。”

    她把最后一只小盏放稳,才抬头看他,“井水不犯河水,我答应了,但也请你们大掌柜记着,何记虽是小铺,但不是没脾气。谁家的客人愿意进谁家的门,各凭味道,各凭本事。”

    跑堂忙道:“何掌柜这话,我一定带到。”

    人走以后,铺子里又恢复了声响。

    周砚平低头把新一页账纸铺开,何春酿走到他身边,“方才听见了吗?”

    “嗯。”周砚平蘸了墨,“他们早就不该做了。”

    何春酿看他:“你早就猜到了?”

    “不算早猜到。”周砚平道,“大酒楼做码头的生意,本来就不合算。之前伸手,是为了压何记。现在压不住,清暑盏又没学明白,继续耗下去,丢的是他们自己的脸。”

    何春酿把一只空盏拿起来,看了看盏沿有没有磕碰,“生意是不是赏的,码头脚夫知道。”

    周砚平点头,翻到甘草凉水那几页,“我先去找码头管事说清楚。不要一上来定死每日多少筒,按天气来。晴日多备,雨日少备。午前一趟,未时一趟。若临时多要,要加跑腿钱。”

    “罗娘子不能跑码头。”何春酿提醒。

    “我知道。”周砚平把账页压平,“这几日我先跑。等码头单子稳了,再看能不能再找个人跑腿。”

    他从旧街回来,脸色比早上沉一些,何春酿没有问他旧街的事,只道:“嗯,你看着安排吧。”

    前头又有人问清暑盏还要多久。

    何春酿扬声道:“快了,再好的东西也得煮熟。”

    小满在旁边学了一句:“好东西也得煮熟。”

    何春酿回头看她:“你少学我。”

    小满立刻闭嘴。

    周砚平抬头看了一眼灶边,白气绕着何春酿的手往上升。方才福盛楼带来的那点气,已经被她压进火里了。

    一天忙到傍晚,罗娘子把最后一批小盏洗完,领着小满回去。阿棠也来还了两只竹筒,顺带替马掌柜买了一盏少蜜的清暑盏,说马掌柜吃甜的怕齁,又怕错过这新鲜。

    何春酿把最后几笔账收了,才把门板虚掩上。

    天色还没全暗,巷子里还有人走动。雨后的潮气闷在墙根,灶边却热。

    何春酿把剩下的绿豆沙收进陶罐里,洗了手,又从篮子里翻出一把韭菜、两只鸡蛋,还有一块豆干。

    周砚平正在柜台后合账,听见灶边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晚饭就在铺里吃。”她把韭菜摊在案上择,“白日里做了一天甜的,晚上吃点咸的。”

    她说完,把鸡蛋磕进碗里,筷子打得很快。蛋液里撒了一点盐,又切了半把韭菜。另一边,豆干切成薄片,和菘菜一起放在竹筛里沥水。

    周砚平见她动作利落,起身去灶边添柴,“火要大些吗?”

    “先大,鸡蛋要快炒。”何春酿把锅烧热,倒油,“等会儿豆干那锅再小些,容易糊。”

    周砚平照着她的话添柴。

    油一热,蛋液下锅,滋啦一声响。韭菜香很快窜出来,盖过了白日里甜腻的桂花味。何春酿拿铲子翻了两下,鸡蛋刚凝住就盛出来,又重新下油,把豆干煎得两面微黄,再放菘菜和一点酱汁。

    一盘韭菜炒蛋,一盘酱炒豆干菘菜,很快装了盘。

    灶边还有中午剩下的一点饭,何春酿加了水,重新热了一回。

    两人把小桌搬到后院门边,门外天色发蓝,檐下还在滴水。

    何春酿把筷子递给他,“吃饭吧。”

    周砚平接过筷子,道了声好。

    韭菜炒蛋火候正好,鸡蛋嫩,韭菜香。豆干菘菜略咸些,正好下饭。何春酿白日里忙得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吃得比平时快。

    她夹了一筷子豆干,问道:“阿禾的事怎么说?”

    周砚平把筷子放慢了些,“刘家老二在布行做小伙计,不怎么着家,一时半会儿还成不了亲。”

    何春酿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这些都是余婶说的?”

    “嗯。”周砚平低声道,“我原先只知道她被南槐巷刘家收去,别的都不清楚,今日算是问明白了些。”

    何春酿低头扒了一口饭,“挺好的,知道她还在那里,也知道刘家大概是什么样的人家,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周砚平嗯了一声,“余婶还说,刘家婆子每日申时前后去河边洗衣裳,张五娘有时跟着。前两年在崇安堂见过一回,说人看着瘦,喊她也没敢应声”

    何春酿端着碗看他,“你今日去看她了?”

    “没有。”周砚平摇头。

    “没去是对的。”何春酿松了一口气,“这会儿你一露面,旁人只要多问两句,就知道你是冲着她去的。刘家若是个好说话的人家还罢,若不是,回头难受的是五娘。”

    周砚平垂着眼,低声道:“我知道。”

    “我也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何春酿道。

    她说完,自己又吃了一口饭。

    灶膛里的火还剩一点红,偶尔噼啪响一声。

    前头铺门已经合上大半,外头巷子里有人收摊,木板碰在一处,声响闷闷的。

    周砚平看着碗里的饭,过了会儿才说:“我今天都走到南槐巷口了。”

    何春酿没有抬头,“看见那条巷子了?”

    “嗯。巷口很窄,门挨着门。有人晒衣裳,有人在门口骂孩子。”

    何春酿道:“这种巷子最藏不住事。你今日进去,明日半条街都知道有个姓周的在打听刘家童养媳。”

    周砚平听见“童养媳”三个字,手指微微一紧。

    何春酿看见了,却没有避开这几个字,“她现在在刘家,就是这个身份。你这人就是这样,一想就往最深处去。今日才问到几句话,就恨不得把银子、契书、刘家婆子、布行小伙计全在脑子里排一遍。排得过来吗?”

    周砚平怔了一下,“我也没想这么深。”

    “那你脸色像排了二十件。”何春酿顺手给他夹了一筷子韭菜炒蛋。

    菜已经没有刚出锅时热了,但韭菜香还在。白日里从旧街带回来的那点沉气,也像被这一口饭压下去了些。

    何春酿见他肯吃,才继续道:“赎身的钱要攒,钱从哪里来?不还是从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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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文三文、三文五文里来。福盛楼不做码头了,这是坏事转成好事。你把码头跑顺,咱们就多一条进项。”

    周砚平点头,“你说得对,光心急解决不了事情。”

    “这还差不多。”她把豆干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吃这个。今天炒得咸,正好下饭。”

    周砚平夹了一片豆干。

    两人又吃了一会儿,何春酿吃到最后,忽然问:“阿禾小时候,也不太爱说话吗?”

    周砚平低头看着碗里的饭,道:“她小时候话不少,整条旧街的事,她比谁都知道得快。东头谁家今日蒸馒头,西头谁家新买了鸡,巷尾哪家的门栓坏了,她都能先知道。”

    何春酿道:“这么机灵?”

    “嗯。”周砚平道,“她还爱给人起外号。巷口卖豆腐脑的老伯,总把汤勺挂在耳朵后头,她就叫人家‘勺子伯’。卖针线的陈婆走路一跛一跛,她不敢当面叫,背后叫‘三步停’。有一回叫顺嘴了,被陈婆听见,追了她半条巷子。”

    何春酿托着下巴笑:“好调皮的小姑娘。”

    周砚平也轻轻笑了一下,“街上有大孩子抢小孩的石子,她敢从后头绕过去,把人家的鞋藏到水缸后面。人家找鞋,她就坐在台阶上装不知道,脸上一点事都没有。”

    何春酿道,“不去硬碰硬,有点小聪明。”

    周砚平低头夹菜,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所以余婶今日那样说,我才觉得难受。”

    灶膛里的余火轻轻响了一声。

    周砚平继续道:“她会笑,会跑,会惹祸,也会算小账。卖针线的陈婆,眼神不大好,常把红线、青线拿错。阿禾才七八岁,就敢蹲在人家摊边帮她分线。”

    何春酿问:“陈婆还肯让她碰?”

    “一开始不肯。”周砚平道,“她就不碰,只在旁边看。等有人来买线,她先说一句,这位婶子上回买的是青线,不是绿线,别拿错了。人家一听,觉得她记性好,陈婆也觉得省事,后来就让她帮着递。”

    何春酿听得慢慢入了神。

    周砚平道:“等陈婆收摊,她才说,今日帮你少拿错三回,一回要赔人两文,三回就是六文。我不要六文,你给我一小截红线就成。”

    何春酿忍不住笑:“她真会算账。”

    “陈婆骂她小算盘打得响,最后还是剪了一截给她。她拿着那截红线,转头又去找巷尾小杏,说红线能编手绳,换了人家两个熟枣。”

    何春酿道:“一截线换两个枣?”

    “嗯。”周砚平说,“她还分了我一个。”

    何春酿看他:“那还算有良心。”

    “她说不是白分。”周砚平陷在回忆里,“她让我替她盯着陈婆的摊子,若下回陈婆再把青线绿线拿错,我要先告诉她,这样陈婆还会让她蹲摊边。”

    何春酿听到这里,抬手打断他:“行了,再说下去,你今晚就不用睡了。”

    他其实还记得许多事。

    记得阿禾把红线系在手腕上,嫌太短,又扯下来缠到小树枝上,说这样就像街上卖的拨浪鼓。记得她拿两个熟枣,自己先挑大的,挑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把大的塞给他,小的自己咬了一口,说小的甜。记得她跑起来头发乱,脸上总沾灰,可眼睛亮得很。

    ……

    再说下去,也只是让人心里更堵。

    何春酿把两只空碗往他面前一放,“你也算算,这顿饭是谁炒的,谁吃得慢,谁该洗碗。”

    周砚平低头笑了,“这账不用算,是我。”

    “知道就好。”何春酿把盘子递给他,又叮嘱:“豆干盘子釉旧了,别拿力刮。韭菜炒蛋那只先泡水,不然黏着难洗。”

    周砚平一一应下。

    水盆里的水很快响起来。

    何春酿擦了桌子,又去灶边把余火拨散。后院里只剩水声、碗碰碗的轻响,还有巷子外头慢慢低下去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