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不大,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都比平日明显。
何春酿闭着眼,没睡着。
她知道周砚平也没睡着。
因为他翻身时很慢,像怕褥子响。过了一会儿,他又轻轻把薄被往上拉了拉。
那点声音落在夜里,反而越发清楚。
何春酿忍了一阵,终于开口:“你别不敢动。”
周砚平低声道:“吵着你了?”
“嗯。”何春酿翻了个身,面朝里,“窸窸窣窣,听得我心烦”。
地铺那边安静了,周砚平轻声道:“那我不动了。”
何春酿闭着眼,听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反倒更睡不着。
“不是不让你动。”她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你是睡觉,又不是坐堂审案。该翻身就翻身,别弄得我像欺负你。”
周砚平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隔着帐子,落到雨声里,很快就散了。
何春酿听见了,她看着帐子里面一点模糊的暗影,过了会儿,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周砚平道,“就是觉得,何掌柜连让人睡觉,都像在管铺子。”
何春酿哼了一声:“铺子里的人事物钱,都归我管。”
这话说完,她觉得耳朵有点烫,自己反倒安静了。
雨还在下,屋檐上时密时疏。小杂屋那边的水声隔着后院传来,不大,像有人在夜里慢慢数钱。
周砚平突然问道:“你小时候,也住在这间屋里?”
何春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躺着没动,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是。那时候我爹娘还在,后头那间大一点的屋子是他们住,我睡隔壁小间。后来我爹没了,我娘搬到这屋,我也跟着搬过来。再后来……”
她停了一下。
何春酿把手放在被面上,指尖捏着被角,慢慢道:“再后来我娘也没了,这屋就成我的了。”
周砚平的声音低了一些:“你爹走得很早吗?”
“嗯。我那时候还小。”何春酿想了想,“他身子一直不好,家里常年有药味。崇安堂那时候还不是马掌柜当家,是一位年纪很大的老掌柜,隔三差五就差人送药来。药一熬,满屋子都是苦味。我小时候不爱闻,老躲到门口去。”
她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娘就会熬一点甜水,给我爹喝完药以后压苦味。秋天用梨,夏天用绿豆,冬天就煮姜枣。”
周砚平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何春酿继续道:“我爹喝药很慢,一碗药能喝半天。我娘也不催他,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只小碗甜水。等他喝完了,她才把甜水递过去。我爹有时候嫌药苦,皱着脸,我娘就笑他,说一个大男人,喝药还要人哄。”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我爹就说,不是怕药苦,是怕喝的太快,娘就不坐在边上陪他了。”
何春酿原本以为自己早就不怎么记得父亲了,可有些话一说出口,才发现她记得很清楚。
周砚平轻声道:“你娘和你爹感情很好。”
“当然好。”何春酿答得很快,“我爹身体不好,帮不了家里什么忙,我娘也没嫌过。他能坐在门口晒晒太阳,她就高兴。他胃口好一点,多喝半碗粥,她也高兴。”
她翻了个身,仍旧背着帐外,“后来我爹没了,我娘就把那几样甜水继续做。先是街坊来买,说沈娘子煮的东西清爽,喝着舒服。慢慢的,我娘就开了这家铺子。”
“所以你才一直守着它。”周砚平道。
何春酿没有立刻答。
雨声大了一阵,又小下去。
“也不全是守着。”她说,“一开始是没别的路。我娘一个女人,带着我,总得吃饭。开铺子辛苦,可至少门开着,就有指望。后来做久了,我才觉得,这铺子不只是给人喝一碗甜水,也像是我爹娘留给我的一点念想。”
她抬手碰了碰床帐,像是在摸一块旧布,“她写在本子上的字还在。她试过的方子还在。街坊有人一进门,就说从前你娘也是这么煮的。那时候我就觉得,人走了,也不是一点都没留下。”
周砚平躺在地铺上,很久没说话。
何春酿忽然有些不自在,轻声道:“你别觉得我说这些晦气。半夜下雨,本来就容易想旧事。”
“不是晦气。”周砚平道,“我只是觉得,你开这个铺子,比我原先想的重。”
何春酿笑了一下:“重什么?白日里不还是一碗两文、三文地卖。”
周砚平认真道:“就是因为一碗两文、三文,你还能守到现在,这份心思才贵重。”
何春酿听了,心里慢慢安下来,“你呢?你小时候,有人给你熬过甜水吗?”
周砚平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回来,他停了停,才说:“家里有吃的就不错。甜的东西,小时候吃得不多。”
何春酿在帐子里皱了皱眉,“难怪你嘴淡。”
周砚平轻轻笑了声:“这也能怪到小时候?”
“当然能。”何春酿道,“人小时候没吃够什么,长大就容易不认得好东西。”
周砚平没说话。
何春酿说完,也觉得这话有些重了。她在帐子里侧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没关系。以后我新做什么,不管好不好吃,都先让你尝一口。”
周砚平笑道:“那我占便宜了。”
“你想得美。”何春酿说,“试坏的也给你。甜的、咸的、糊的,苦的都得吃。”
“成。”
他答得太快,何春酿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两个人都没有马上再说话。
雨慢慢小了。
屋里还是黑的,地铺和床帐隔着几步远。何春酿听见周砚平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她自己也觉得眼皮沉了。
快睡着时,她忽然又低声道:“周砚平。”
“嗯?”
何春酿闭着眼,“明日别忘了,盯着丁瓦匠,别再让他糊弄过去。”
“我记下了,睡吧。”周砚平的声音越来越低。
“好。”
这回,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外头还在滴水,只是不像先前那么急了。何春酿在雨声里慢慢睡过去,心里最后一点念头很轻——
她娘留下来的铺子,好像终于不只是她一个人在守了。
第二日何春酿醒得不算早。
她睁眼的时候,外头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下一下,像昨夜没说完的话。
床帐里闷了一点,她坐起来,先侧耳听了听屋里动静。
确定周砚平不在屋里,她才拉开床帐。
地铺已经收了,旧褥子叠得整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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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薄被也放回原处。
她穿好衣裳出去,前铺门板已经开了一半。周砚平正在门口擦木槛,见她出来,手上停了一下,“时辰还早,你要不要再回去睡一会?”
何春酿嗯了一声,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鸡叫第一遍。”周砚平诚实道。
“不是叫你别起太早?”
周砚平把抹布拧干:“我习惯早起,躺着也没事做。小杂屋我去看过了,还行,漏洞不算大。”
何春酿原本还想说他两句,听见这话,便把话咽了回去,“丁瓦匠呢?”
“我刚让阿棠去叫了,他正好顺路。”
何春酿看他一眼:“你倒安排得快。”
周砚平低头继续擦木槛:“怕何掌柜一会儿亲自去叫,丁瓦匠更害怕。”
丁瓦匠是半个时辰后来的。
他一进门,先没敢说笑,背着工具袋站在后院门口,看了看小杂屋,又看了看何春酿,“昨夜真漏了?”
何春酿拽着他去看小杂屋。
丁瓦匠摸了摸鼻子:“这……主檐没漏吧?”
“主檐没漏。”何春酿道,“所以尾钱照给你,小杂屋这边另算。”
丁瓦匠原本已经准备好挨骂,听见这句,反倒愣了一下。
周砚平把昨夜漏的位置指给他看:“雨斜着打进来,应该是这几片旧瓦松了,墙边木条也要看。”
丁瓦匠爬上去看了一会儿,下来时脸上有点挂不住。
“这处是我昨日没瞧细,按理说不在主檐那笔里,可屋子连着屋子,我也不能说全不关我的事。这样,补这边收八十文,少二十。”
何春酿正在洗手,听见这话,抬头看他。
丁瓦匠以为她嫌贵,忙道:“何掌柜,真不能再少了。换瓦、补木条、搭油毡,都要工夫。”
“我没说你贵。”何春酿把手擦干,“一码归一码。昨日修主檐,你修好了,尾钱照给。今日修小杂屋,该多少是多少。你少二十文,是你自己不好意思。可你若真少收了,回头又想着何记占你便宜,这活做得心里不舒服。”
丁瓦匠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何春酿从钱匣里数出尾钱,又另数了八十文,分成两串放在柜台上,“钱先放这儿。修好了你就拿走。两日内再漏,照旧回来补。”
丁瓦匠看着那两串钱,脸上有点讪讪的,“何掌柜,你这人说话直,办事倒清楚。”
何春酿没应这句,转身从壶里舀了一碗甘草凉水,放到后院小凳上,“天热,上屋顶之前别空着肚子。”
丁瓦匠这回没贫嘴,端起来喝了半碗。
何春酿回到灶边,把昨夜泡好的绿豆捞出来,准备再试一回昨日没成的绿豆桂花小食。
锅里的水刚开,白气慢慢冒上来。
后院有瓦片被揭开的声音,前铺有罗娘子带着小满进门的脚步声,何春酿用木勺搅了搅锅底,听见周砚平在后院同丁瓦匠说话,“不着急,把瓦片压紧些。何记屋小,经不起再漏了。”
她没回头,只把火往小里压了一点。
日子就是这样。
昨夜漏水,今早修瓦。昨夜说旧事,今早还要开门做买卖。
伤心也好,心软也好,都不能耽误锅里甜水。
可何春酿心里知道,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