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瓦被撬下来时,正好砸进何春酿放在墙角的破木盆里。
“咣”的一声,何春酿手里的细筛一抖,筛上的绿豆沙差点翻出去。她抬头往后院看了一眼,只把筛子重新端稳,继续用木勺慢慢碾。
丁瓦匠蹲在檐上,探头往下看:“何掌柜,盆本来就是破的,不是我砸破的!”
何春酿把碾好的绿豆沙刮进小陶碗里,才回了一句:“知道了,不让你赔钱。”
周砚平在梯子下扶着,手里接着旧瓦和烂木条。他看了看那只破盆,又看何春酿案上摆着的几只小碗,“今日打算卖绿豆酪?”
“不是绿豆酪,做法不一样。”何春酿用勺背压了压绿豆沙,“试着做点小食。雨一多,凉水卖得慢,客人坐下避雨,总不能光叫人端着一碗水发呆。”
绿豆煮得刚好,软而不烂,碾开后有细沙,也还留着一点豆香。她把昨日剩下的一点桂花蜜兑开,又取了半勺熟糯米粉,慢慢拌进去。
周砚平看了一会儿,又问:“这是什么?”
“还不知道。”何春酿自己也不急,“先试试。成了再起名,不成就喂你。”
周砚平把一片旧瓦放到墙角,没立刻接话。
何春酿终于分神看他一眼:“怎么,你还不愿意?”
“愿意。”周砚平道,“就是想先问问,不成到什么地步。”
何春酿低头继续拌:“放心,毒不死人。”
丁瓦匠在檐上听见,忍不住插嘴:“何掌柜,若真有多的,也喂我一口。我补屋檐补了半日,嘴里全是灰。”
何春酿把小碗往里挪了挪:“你先把屋檐补好,漏一处,就扣你一口。”
丁瓦匠叹气:“你这碗小食,比工钱还难挣。”
她把拌好的绿豆沙压进小盏里,用竹片刮平,又在上头点了一点桂花蜜。看着倒还像样,只是拿勺一碰,边缘便散开了,软塌塌地靠在盏边。
何春酿尝了一小口,眉头很快皱起来。
太粉,甜味也浮在上头,豆香没出来。
她没有急着倒掉,先把那只小盏推到一边,又从灶边的小抽屉里摸出一本旧本子。
那本子不大,封皮已经磨软了,边角起着毛,里头夹着几张泛黄的纸。她翻到后头空白处,拿炭笔记了几笔:绿豆过干,蜜要少,米粉晚些下。
周砚平正好下来取水,瞧见她写得认真,便停了一下,“这是什么?”
何春酿头也没抬:“何记安身立命的宝贝。”
周砚平疑惑地看着她写。
何春酿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才把本子合上,手掌在封皮上按了按,“我娘留给我的宝贝。我娘说,做吃食的人,舌头要灵,手要稳当,脑子也不能偷懒。”
“你娘写的?”
“前头是她写的,后头是我写的。”何春酿低头笑了一下,把封皮边角抚平,“春天卖什么,暑天喝什么,冬天吃什么暖身子,哪样能凉着喝,哪样得热着吃,都是我和我娘一点点试出来的。何记能开到现在,靠的不是这块招牌,是本子里这些笨功夫。”
周砚平再看那本旧本子时,神色比方才郑重了些,“怪不得你不肯随便端出去卖。”
何春酿把本子收进抽屉,又把那盏散开的绿豆沙端起来看了看,摇摇头道:“卖出去不仅砸何记的招牌,还有我娘的脸面。”
屋檐修到午后。
丁瓦匠把新瓦压好,又在檐口垫了油毡,临走前说这两日最好别上去碰,等日头晒透就稳。
何春酿听了半晌,只问一句:“今晚下雨能不能行?”
丁瓦匠露出一点为难:“小雨自然行。”
何春酿看着天边压下来的云。
丁瓦匠立刻改口:“大雨也行。倘若真不行,不用你喊,我明早自己来。”
何春酿点头,把剩下的一百文尾钱暂时没给。
丁瓦匠急了:“何掌柜,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何春酿把钱匣合上,“你明早来看,不漏,我将尾钱给你。漏了,你正好补上。”
丁瓦匠看向周砚平,想让他说句公道话。
周砚平正在擦手,闻言道:“嗯,辛苦丁师傅多跑一趟,明日请您喝饮子。”
丁瓦匠没话了,只能背着工具袋走。
傍晚时,后院檐口没再滴水。
何春酿把柴往里挪了两捆,又把竹筒架从墙边移开。
周砚平刚想接手,她没让,“你去把旧瓦收一收,别明早罗娘子过来绊一跤。她摔了还好,小满一哭,半条巷子都知道何记后院放暗器。”
周砚平便去收瓦。
何春酿说完又想起什么,从灶边拿了一个小碟子。里头是她后来重新调过的一点绿豆小食,比上午那盏软些,甜味也沉下去了,只是还不够成型。
她把碟子放到柜台边:“帮我尝一尝味道。”
周砚平把手洗干净,才拿勺舀了一点,“比上午那盏好,不噎人。”
“你上午吃了?”
“你推到一边那盏,丁瓦匠想吃,我先尝了。”
何春酿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倒了。”
“没舍得倒。”周砚平把小碟放下,“其实不难吃,就是干。这个好些。”
何春酿嘴上说差得远,转头又把这回的调法记在纸上。
周砚平道:“我觉得可以试着卖卖。”
“嗯,先试着吧。”何春酿把纸压好,“雨季坐在铺里的人多,小碗甜食比一大碗凉水合适。卖贵了没人吃,卖便宜了又亏,得慢慢试。”
她说“慢慢试”时,像是说一件很远的事。
周砚平觉得,在她心里,何记这间小铺子,还有许多还没做出来的味道。
夜里雨还是下了。
先是细声,后来风一卷,雨点就变得急。
何春酿睡前去后院看过,主檐下没有水痕,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半夜却听见小杂屋那边有动静,那声音不大,像盆沿碰到地面。
何春酿披衣起来,提灯过去。
小杂屋门虚掩着,屋里没有点大灯,只有一点火光。
周砚平站在床边,袖子卷到手肘,正把床尾的被褥往里拖。墙边一处旧瓦被斜雨打透,水顺着梁边往下滴,床脚已经湿了一片。
何春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先没出声。
周砚平大概是怕惊动她,动作压得很轻。可那屋太窄,他越想轻,越容易碰着东西。
木盆歪在床边,半盆水晃了晃,险些又洒出来。
何春酿这才推门进去,“别挪了,再挪就要把床挪进灶房了。”
周砚平回头,看见她,手里的被子顿了一下,“我吵醒你了?”
“我还没睡。”何春酿把灯放到桌上,过去摸了摸被角。湿的。
那点漏水不算大,可床已经不能睡了。
小杂屋本来就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墙旧,瓦旧,白日只顾着主檐,没想到斜雨会从这边打进来。
“今晚别住这儿了。”她说。
周砚平下意识道:“那我去前头睡。”
何春酿看他一眼:“前头门缝进风,长凳还短。你腿折起来睡一夜,明日走路像赵二。”
周砚平本来想说自己能将就,听见赵二,话卡了一下。
何春酿把他的账箱拎起来:“凑合一夜,去我屋里睡吧。”
雨打在瓦上,响得密。小杂屋里潮气重,灯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周砚平没接账箱,“我睡前头就成。”
何春酿把账箱往他怀里一塞:“我不是同你商量。”
周砚平抱住账箱,箱子不沉,可落在怀里,倒像比平日重了些。
何春酿没再催他,只转身去拿他挂在墙边的一件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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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衫。那衣裳挂得高,她踮了一下脚,没够着。
周砚平下意识伸手,替她取了下来。
两个人的手在衣袖边上碰了一下。
何春酿先松开,她把衣裳往他怀里一塞,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屋里这湿气重,衣物都要拿出去。”
周砚平嗯了一声。
何春酿把灯提起来,照着地上那一洼水,皱了皱眉,“明日还得叫丁瓦匠过来。他今日只补了主檐,这边没看。”
“怪不得他走得快。”周砚平道。
何春酿听见这话,嘴角抽动了一下,“幸好没给他结账。”
这话说完,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小杂屋。
檐下挂着水线,木盆里一下一下接着水,声音不急,却听得人心里不安稳。
何春酿走在前头,提着灯,影子落在湿地上,被雨光晃得有些乱。
到了主屋前,何春酿先进去把桌上的针线篮往里挪,又把床边一只小木凳搬开。
屋里干燥,桌椅柜子也整齐。
她把灯放在桌上,回头见周砚平还站在门口,便道:“进来啊,站外头做什么?”
周砚平低头看鞋。
何春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他鞋底沾了水和泥。
她从门后拿了一块旧布,递给他,“擦一擦再进来。”
周砚平接过旧布,蹲下擦鞋底。他擦得很仔细,连鞋边的泥也一点点蹭掉。
何春酿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便转身去柜里翻被褥。
她屋里只有一床常盖的被子,另有一条薄些的旧褥子,是冬天垫脚用的。她把旧褥子抱出来,又找出一条薄被,放到地上。
周砚平擦完鞋,一进门便看见地上铺了一半的褥子。
何春酿把褥子铺好,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只旧枕。枕面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把枕头放到靠墙的一边,又把薄被叠在上头,“将就一晚吧。”
周砚平看着地铺,过了会儿才说:“已经很好了。”
何春酿听他这句“很好”,心里反倒发酸。她把这点情绪压下去,弯腰把灯挪到桌角,“明日一早,你先回小杂屋收东西,别叫罗娘子进门就看见你从我屋里出来。”
周砚平点头:“我知道。”
“也别起太早。”何春酿又说,“天还没亮在院里走来走去,我睡觉浅。”
周砚平低头整理薄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那我什么时候起合适?”
何春酿本来只是随口说,没想到他还真问,一时也被问住了。
她想了想:“鸡叫第二遍吧。”
周砚平道:“永安巷那只鸡叫得不准。”
何春酿偏过头看他。
周砚平面上没什么笑,眼底却有一点。
何春酿这才明白他是故意的。
她把床边的衣裳往里一收,淡淡道:“那你自己看着办。别太早,别太晚,别让我起来还看见你在地上装睡。”
“好。”
这声好落下,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何春酿脱了鞋,上床之后,伸手把床帐放了下来。
帐子一落,屋里便隔成了两处。外头只剩桌角那点灯光,照着地上铺好的旧褥和周砚平放在墙边的账箱。
何春酿在帐里背过身去解外衣,衣料窸窣响了一声。
周砚平原本正弯腰放账箱,听见那一点声音,动作顿了顿,还是转过身去,低头把箱子往墙根推了推。
其实隔着床帐,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还是转得很快。
何春酿听见箱子轻轻碰墙的声音,手指也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把外衣搭在床里侧,又拉过被子躺下。
周砚平吹灭了桌上的灯。
屋里一下暗下来。
外头雨声更清楚了,打在瓦上,落在檐下,远处偶尔还有水从高处泼下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