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32. 第三十二章
    小杂屋补好以后,雨停了两日。

    何春酿那盏没做成的绿豆小食,也终于能端出去见人了。

    她改了两回火候。

    绿豆不能煮得太烂,太烂就糊,没豆香。不能太干,太干一入口就噎。桂花蜜不能先下,先下甜味浮,压不住豆子的清气。最后她把绿豆煮到开花,留一点清汤,慢慢压成细沙,再用一点熟糯米粉收住,装进小盏里,面上点一滴桂花蜜。

    冷着吃清,热着吃软。雨后闷热的时候,正合适。

    名字原先是何春酿自己写的,她在木牌上写了“绿豆桂花盏”五个字,写完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写得真清楚,一目了然。

    周砚平正好从柜台后过来,看见那木牌,停下了脚步。

    何春酿问:“怎么,不好?”

    周砚平没有立刻说不好,只道:“写的太明白了。”

    何春酿把木牌拿起来看了看:“绿豆、桂花、小盏,哪样写错了?”

    “没写错。”周砚平道,“就是太实在了,客人一看就知道里头有什么,反倒少了点想尝的意思。”

    何春酿看他:“那你起一个。”

    周砚平想了想,道:“叫清暑盏。”

    何春酿念了一遍:“清暑盏,什么意思?”

    “绿豆清,桂花香,雨后暑气重,吃一盏正好。”周砚平把木牌翻过来,“名字不必把料都写尽。客人吃了觉得好,问一句这是什么,才记得住。”

    何春酿看了他一会儿,把炭笔递过去,“那你来写。”

    周砚平接过笔,在木牌背面写下三个字:清暑盏。

    字比何春酿的端正些,也不花哨。何春酿拿起来看了看,没说喜欢,只把木牌插到柜台前。

    “小盏三文。”何春酿定了价格。

    周砚平道:“三文便宜了些。”

    “先让街坊吃得起。”何春酿把第一盏放到托盘上,“名字你起了,价我来定。”

    清暑盏开卖的头一日,先是蒋婶子买了两盏,一盏自己吃,一盏给小孙子。小孙子吃完,嘴边沾了一圈绿豆沙,跑回家时还捧着空盏不肯还。

    后头胡娘子来买,尝过以后,说这个不腻,比绿豆酪轻。到了午后,书铺的小陶也来买,说掌柜午间吃过一盏,坐到案前抄书时,嘴里还有一点桂花味。

    这种东西,本来不靠吆喝。

    街坊吃得好,转头就会跟隔壁说。隔壁听了,又会带自家孩子来尝。三文钱一盏,谁都能买一回。第二日没到午时,何记案上那一盆绿豆沙已经见了底。

    罗娘子送小单回来,看见门口站着两三个人,洗了手便帮着收空盏。小满也跟着忙,把洗好的小盏一个一个摆到架子上,摆歪了又自己扶正。

    何春酿忙得没空说话,只低头装盏。

    周砚平在柜台后收钱、记数、看空盏,眼睛却忽然停了一下。

    门口来了个穿短褐的小伙计,低着头,要了六盏清暑盏,说带走。

    何春酿抬头看了一眼,照常问:“带走要押盏钱。六只小盏,押三十文,明日还盏退钱。”

    那小伙计应得很快,钱也给得干脆。

    周砚平看着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系的旧蓝布带,忽然道:“福盛楼今日不忙?”

    那小伙计手一抖,没敢接话。

    何春酿装盏的动作没停,她把第六盏放进木盒里,盖好,又把押钱数清,推到柜台边上。

    “买东西就是客,福盛楼的人来买,何记也卖。”

    那小伙计脸上有点挂不住,支吾道:“我就是自己买。”

    何春酿看着他,没有揭穿,也没有为难,“自己买也好,替人买也好,把钱付了,盏记得还回来,就成了。”

    小伙计抱起木盒,刚要走,何春酿又叫住他,“等等。”

    他脚步一僵。

    何春酿把柜台上的木牌扶正,语气不重,“回去告诉你们掌柜,清暑盏不是什么金贵东西。绿豆、米粉、桂花蜜,市面上都有。你们买回去尝,照着做,想卖也可以。”

    小伙计脸色有些白。

    周砚平站在柜台后,没有插话。

    何春酿继续道:“不过有句话也说清楚。东西可以学,手艺偷不走。什么时候下蜜,什么时候收火,客人嫌甜怎么改,嫌淡怎么补,这不是买六盏回去就能明白的。”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平稳。

    “福盛楼是大酒楼,席面、热菜、点心都有,我的何记就是一间小甜水铺。我不去抢你们的席面,你们也别总盯着我这几碗糖水。真要闹起来,只要我愿意,福盛楼里卖的糖水点心,我不是做不出来。到时候你们是同我比价,还是同我比手艺?”

    小伙计抱着木盒,满脸尴尬。

    何春酿把回条递给他,“拿好,盏别磕了。坏一只,押钱不退。”

    小伙计连忙接过,低头走了。

    等人出了门,何春酿才低头继续装下一盏。

    周砚平看了她一眼,夸赞道:“何掌柜,你刚才说得真好。”

    何春酿把一盏清暑盏放到托盘上,推给罗娘子,“通过码头那件事,我就想明白了,不能一直叫他们欺负下去。”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的绿豆沙,“再说了,我也没吓他。福盛楼那些糖水点心,真要拆开看,也没什么神仙手段。只是人家灶大、人多、盘子好看。何记铺子小,不代表我不会做。”

    周砚平没有再说什么,只把福盛楼那六盏记到账上。

    清暑盏小火了几日。

    何记从早到晚,总有人进来问一句:“今日还有清暑盏没有?”

    蒋婶子家小孙子连着吃了两日,第三日被蒋婶子牵来时,还没进门就先伸出三根手指。

    胡娘子嫌他馋,说小孩子吃多了甜的不好,转头自己也买了一盏,说是替家里老头尝尝。

    书铺那边要得稳定,每日午后两盏。小陶来拿时,还替掌柜多问一句:“能不能少放一点桂花蜜?我们掌柜说,好是好,就是吃完老想喝茶。”

    绣坊那边却嫌少糖没精神,银巧来回话,说几个姑娘做活做到下午,嘴里没味,想要甜一点。

    何春酿便分了两种做法。

    周砚平看见她在方子本旁边另夹了一张小纸,问:“要改配方吗?”

    何春酿道:“客人嘴不一样。一个方子卖到底,省事是省事,久了就没人惦记了。”

    周砚平点了点头,把书铺、绣坊、散客分开记。

    第三日收铺时,何春酿才发现,清暑盏竟真赚了一笔。

    三日卖出去一百二十七盏。

    扣掉绿豆、米粉、桂花蜜、柴火和两个磕坏的小盏,净赚二百六十八文。

    何春酿把钱数了两遍。

    前些日子修屋檐、补小杂屋,钱像水一样流出去。现在一盏一盏卖回来,铜钱落在桌上,声音都比平日好听。

    罗娘子在旁边洗小盏,听见她数钱,也替她高兴,“何掌柜,这清暑盏以后还能卖一阵子。便宜又好吃,大家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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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春酿把钱穿好,道:“天气一变,口味也变。再热几日,清暑盏还能卖。若连着下雨,客人又要吃点温热的。”

    小满蹲在水盆边,仰头问:“那下雨吃什么?”

    何春酿摇摇头:“我还没想出来。”

    小满听得皱眉:“那我现在不能吃?”

    “不能。”何春酿把一只洗好的小盏倒扣到架上,“想吃就等我想出来。”

    小满叹了口气,像是何记欠了她一大笔账。

    周砚平把这一日的钱记完,又把修屋檐从阿禾账里借出来的六十六文补了回去。

    何春酿坐在柜台后,看他一笔一笔写。

    屋檐的钱补回去了,清暑盏又添了一笔。阿禾账不但回到原来的数,还多出一些。

    周砚平写到最后,停了下来。

    何春酿看他:“怎么?”

    “阿禾账现在有一两四百文出头了。”他说。

    这当然还不够。

    一个被人收去做童养媳的姑娘,不是一两二两就能带出来的。对方若真要算吃穿、药钱、养大的工夫,说不定开口就是十两往上。

    可账上的数终于不再只是零零散散的铜钱,已经有了点样子。

    何春酿看着那行账,忽然道:“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笔尖还压在纸上,洇出一点墨。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得太清,一时没有抬头。

    阿禾这个名字,他这些日子说过几回,可每回都只是在账上说。

    多少钱,差多少。只要还在账上,她就像还隔着一层纸,远远地在那里。

    可何春酿这一句“去看看她”,把那层纸一下揭开了。

    他想起阿禾小时候的样子。脸小,眼睛黑,跟在他后头跑,跑急了会摔,摔了也不哭,先看手里捏着的半块饼有没有沾泥。后来她被人带走,他追出去过一段路,追到巷口,被人拽回来。

    周砚平慢慢把笔放下,声音低沉:“现在去,未必是好事。”

    何春酿没有看他,只把钱匣合上,“不是现在就赎。钱还差得远,贸然上门反而叫人起心思。可你总得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人还在不在那家,身子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总不能只在何记这边一文一文攒着,连她那边什么情形都不知道。”

    周砚平垂着眼,没有说话。

    何春酿等了一会儿,声音放轻些,“你若不方便露面,就先托人打听。你若想自己去,也行。铺子这边我看着,不差你这一日。”

    周砚平终于抬头看她,“好,那就先打听。打听清楚,再决定怎么去。”

    何春酿见他脸色仍沉,便道:“你别把事都闷在心里。何记现在不止卖甜水,也管一点闲事。”

    周砚平看她一眼。

    何春酿把账本合上,语气仍旧像平日说买绿豆、收竹筒那样,“当然,闲事也不能白管。等人接回来,她得在我的铺子里当小杂役。”

    周砚平原本眼底沉着,听到这句,终于轻声笑了,“她从小手脚就慢。”

    “慢就慢。”何春酿一脸正经,“小满现在洗盏还不干净呢,我也没把她赶出去。”

    周砚平低下头,把阿禾账那一页重新压平,“我明日去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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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簿上记:

    三日卖出清暑盏一百二十七盏,净赚二百六十八文。

    补回屋檐借账六十六文。

    另计这几日酸梅饮、甘草凉水、芝麻米浆等日常进项,阿禾账累计一两四百三十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