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29. 第二十九章
    何春酿又问周砚平:“福盛楼那边呢?他们的人在不在?”

    周砚平脸上的笑淡了些:“在。来了一个小管事,姓孙的没露面。那小管事站在一边看热闹,等赵二认完了,才阴阳怪气说了一句,周账房从前管酒楼大账,如今替一个小甜水铺管事,真是好威风。”

    何春酿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回的?”

    “我说账大账小都要算清楚。何记的掌柜看得起我,我就要帮她把铺子管好。何记门小也有门槛,不是谁想踩就踩。”

    何春酿低头继续擦柜台,嘴里却道:“那你可得看仔细点。何记的门槛不高,门板还快坏了,叫人一脚踹散了,我可赔不起。”

    周砚平看了一眼半旧的门板,道:“门板还能撑两日,屋檐不能等了。”

    何春酿已经转身往后院走:“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屋檐这边也麻烦,柴再湿下去,明日火都生不起来。”

    周砚平跟过去看了一圈。檐口旧木片翘了,几片瓦松得厉害,雨水顺着缝往下渗,一滴一滴砸进盆里。

    他道:“得请人修。”

    何春酿看着那半盆水,叹了一声:“我知道。”

    她不是不想修,是钱匣子里就那么些钱。阿禾账刚过一两,昨日看着还有点盼头,今日屋檐一漏,那点盼头就像盆里的水一样,接着接着又要倒出去。

    周砚平道:“巷尾有个丁瓦匠,我前几日问过。他手艺还行,价钱也不算最贵。”

    何春酿看向他:“你什么时候问的?”

    “前几日看见木片翘了,就顺口问了一句。”

    何春酿没再说什么,他这个人平日话不多,可铺子里哪块木板松了,哪只陶壶缺了口,哪边墙根返潮,他好像都看得见。

    她道:“去请吧。先说好,何记钱不宽,让他别狮子大开口。”

    周砚平应了一声,换了双旧鞋出门。

    没多久,他带着一个矮壮的瓦匠回来。那人姓丁,肩上搭着工具袋,裤脚卷到小腿,进门先抖了抖肩上的雨水。

    丁瓦匠一看后院的木盆,啧了一声:“哟,何掌柜,你这是开甜水铺,还是开养鱼池?这盆摆得挺齐,改明儿撒两尾小鱼进去,还能卖个新鲜。”

    何春酿笑着说:“丁师傅别讲笑话了,麻烦您给看看怎么修。”

    “是今年刚漏的吗?”丁瓦匠问。

    何春酿道:“去年漏过一点。”

    “去年就该修。”丁师傅咂嘴,“越拖越麻烦。”

    何春酿诚实道:“去年没钱修。”

    丁瓦匠看了她一眼,没再说笑,这条街上做小生意的,都不容易。

    他扶着梯子爬上去,揭开几片瓦,看了半晌,又用小锤敲了敲底下木条,探头下来:“瓦松了,木条烂了两处。要换瓦,补木条,再压油毡。”

    何春酿问:“多少钱?”

    “二百八十文。”他说。

    何春酿脸色变了,“这么贵吗?”

    丁瓦匠从梯子上下来,道:“何掌柜,不是我乱开价。瓦、木条、油毡都要钱。你若只想拿泥糊,也能糊,十来文就够。可下一场大雨,还得接着漏。”

    何春酿没有立刻说话,她看了一眼周砚平。

    周砚平心领神会道:“丁师傅,二百四十文。今日先付一百五十文。两日内同一处再漏,你回来补,不另收钱。”

    丁瓦匠皱眉:“二百四十低了。”

    周砚平道:“丁师傅,何记是小本生意,只能出得起这个价。”

    丁瓦匠又看何春酿。

    何春酿道:“你手艺若真好,以后门板、灶边也会找你。屋檐先按二百四十。”

    丁瓦匠想了一会儿,点头:“成。等明日雨停,我来修。”

    何春酿道:“说定了,同一处再漏,不另收钱。”

    “说定了。”丁瓦匠收了定钱,临走前把木盆往檐口下挪准了一点:“今晚先这么接着,柴别沾水。”

    他说完便背着工具袋走了。

    何春酿站在柜台后,听周砚平数钱。

    码头那边说清以后,陈脚夫又买了一筒。铺子里避雨的人也买了不少热姜枣水。酸梅饮卖得慢些,但热饮补上来一点。今日一共赚了八十四文。

    周砚平把铜钱分开,道:“今日赚的八十四文,全抵屋檐定钱,还差六十六文。”

    何春酿低声道:“从阿禾账里借吧。”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难受了一下。

    何春酿看着那八十四文,叹了一口气:“忙活一天,还不够屋檐张一回嘴。”

    罗娘子还没走,听见这话,也跟着叹:“开铺子就是这样。挣的时候一文一文挣,花的时候一把一把花。昨日看着钱匣满一点,今日一个漏雨,就又空半截。”

    何春酿道:“谁说不是。我这钱匣子,像个没底的竹篮,刚倒进去一点,就从缝里漏出去。”

    何春酿看着他落笔。

    今日赚八十四文,全抵屋檐定钱。另从阿禾账里借出六十六文,凑够一百五十文。

    周砚平写得一笔一画很清楚。

    阿禾账从一两一百九十八文,变成一两一百三十二文。

    何春酿看着那个数,心里还是难受。

    “前两日刚觉得有点盼头,今日一下又往回退。”她道,“这账看得人心里发酸。”

    周砚平把账纸轻轻吹干:“往回退一点,也比屋檐塌了强。屋檐补上,铺子还在,明日还能赚。账上的数会往回走,也会往前走。”

    何春酿看向后院。木盆里还在接水,一滴一滴,声音没早上急了,却还是听得人心烦。

    日子就是这样。

    赚一点,攒一点,刚觉得能喘口气,转头又有一处破洞等着补。补完屋檐,还有门板。门板之后,说不准又是灶、锅、竹筒、陶壶。

    可铺子总要开,人总要吃饭,账也总要一文一文往回攒。

    她伸手点了点那张账纸:“周砚平,你记牢。这六十六文,后头一定要补回去。少一文,我都跟你没完。”

    周砚平把账纸压进匣里,道:“我记着。你日日看账,我日日写账,谁也忘不了。”

    何春酿哼了一声:“你别看六十六文不多,那也是我一碗一碗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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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

    “我知道。”周砚平道,“今日抄书先生还欠你两文,我也记了。”

    前头抄书先生本来还在避雨,听见这句,连忙端着碗探头:“周账房,做人留一线。我明日一定还,今日真是忘带了。”

    何春酿笑道:“何记如今有账房了,不是我一个人好糊弄的时候。明日两文,少一文都不行。”

    抄书先生苦着脸:“何掌柜,你们这小铺子越来越不好混了。”

    雨还没停。

    夜里关铺时,周砚平把两个木盆重新挪了位置,又把柴垛往里推了一截。何春酿拿着灯站在后院,看着他弯腰忙活。

    灯光落在他湿过又干了一半的衣摆上,也落在地上那片水痕上。

    何春酿忽然道:“今日码头那边,赵二认了错,以后就能清净些吧?”

    周砚平把最后一捆柴推稳,道:“清净不了太久。福盛楼的人在旁边看着,指不定憋着什么坏。”

    何春酿道:“那就让他们憋坏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周砚平转头看她,笑了一下:“还是你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何春酿把灯往上提了提,“屋檐漏,我得修。人捣乱,我得挡。进账少了,我还得再赚。坐在这里叹气,铜钱又不会自己滚进匣子里。”

    周砚平认真道:“会滚的话,我今晚不睡,守着钱匣子等。”

    何春酿被他说笑了:“你别守钱匣子了,先守住那两个木盆。半夜要是满了,你记得倒。水漫到柴堆,我明早就拿你生火。”

    “拿我生火,不划算。”周砚平道,“我烧不了多久。”

    “那倒也是。”何春酿点点头,“你这人看着就不经烧。”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把后院收拾妥当。

    雨水顺着破檐口滴进盆里,一下一下,声音还是烦人,可不知为什么,何春酿听着,倒没有白日那么堵了。

    屋檐明日会修,只要何记明日还开门,炉子还能生火,竹筒还能装水,客人还能进来喊一声“何掌柜”,那钱就还能一文一文再挣回来。

    她关上后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周砚平,他正把账匣收进柜里,动作仔细。

    何春酿嘴上却道:“周管事,明日丁瓦匠要是敢偷懒,你就站在梯子底下盯着他。别让他拿两块破瓦糊弄我。”

    周砚平道:“你放心,我盯着他。”

    何春酿满意了:“行,你也算正儿八经的管事了。”

    周砚平看着她,笑道:“回头铺子做大了,再请一个师傅来煮糖水,你更能轻松些。”

    何春酿把门闩一扣:“那可不行,何记糖水铺的掌勺师傅只能是我。你们这些人,离了我,一口正经甜水都喝不上。”

    周砚平没有反驳,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何春酿装作没听见,转身去灭灯。

    -

    簿上记:

    请丁瓦匠补屋檐,定钱二百四十文,先付一百五十文。

    今日赚八十四文,抵屋檐定钱;另从阿禾账借六十六文。

    阿禾账余一两一百三十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