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一过,雨就多了起来。
前一日还热得人后颈发黏,第二日一早,天就灰成了一块旧抹布。何春酿把铺门刚推开一半,巷口一阵风灌进来,门板“砰”地晃了一下,差点撞到她脚背。
她赶紧扶住门板,抬头看了一眼天。
这天色,像是憋了一肚子水,随时要往人头上倒。
周砚平今日要去码头,把赵二那壶坏水的事说清楚。何春酿昨夜就把两筒甘草凉水备好了,竹牌、回条、空壶押钱的旧账也都搁在一处。她怕周砚平出门时忘,临睡前还爬起来看了一回。
周砚平从后院出来时,已经换了那双新鞋。鞋面擦得干净,连鞋边上的灰都没留。
何春酿瞧见了,忍不住道:“你这是去码头,还是去相看?擦得这么干净做什么?那地方走一圈回来,鞋底能带半斤泥。”
周砚平低头看了一眼鞋,道:“今日去给何记讨个说法,自然要体面些。”
何春酿把竹篮往柜台上一搁,周砚平把两筒甘草凉水放进竹篮里,又把竹塞挨个按紧,“码头人多,手也杂,塞子松了洒半筒,又是一笔亏。”
“行,周账房,周铁算盘。”何春酿把昨晚包好的两块炊饼塞进篮里,“路上吃。别给赵二,他那张嘴吃饱了更会胡说。”
周砚平问:“真不给他?”
何春酿看他:“你想给就给。反正我就包了两块,你给了他,自己回头饿着,别站我柜台前头装可怜。”
周砚平把炊饼往篮子底下压了压:“那我还是自己吃。”
“这才像个会过日子的。”
周砚平提着篮子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摞回条:“回条我拿走了?”
何春酿翻了个白眼:“你都拿手里了,还问我。赶紧去,趁雨还没下来。”
周砚平笑了一下,戴上斗笠出了门。
他走了没多久,雨就下来了。
先是几滴,打在门前青石板上,一个点一个点地黑下去。没一会儿,雨点就密了,像是谁在天上撒豆子。
街上卖菜的担子跑得飞快,青菜叶子被雨打得发亮。巷口卖鱼的老张一边扯布盖鱼篓,一边骂天:“早不下,晚不下,偏赶我出摊下。老天爷是不是也要买鱼不给钱?”
两个孩子光着脚在水里踩来踩去,踩得水花乱飞,被家里人从门里喊回去:“再踩!回头鞋湿了,看我不揍你!”
何记门前很快挤了几个人避雨。
有人原本只是想站一站,站久了不好意思,便摸出两文钱要酸梅饮。也有人搓着胳膊说:“今日天凉,酸的灌下去,肚子都要打架。”
何春酿便把早上剩的一点姜枣水热了热,端出来道:“热姜枣水,两文一碗,嫌酸的喝这个。”
一个抄书先生接过去,吹了吹热气:“何掌柜,你这买卖做得活。天热卖凉,天凉卖热,哪天刮大风,你是不是还要卖压惊汤?”
何春酿道:“你要是肯给钱,我现在就给你煮。压惊汤三文一碗,专治穷书生欠账不还。”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抄书先生也笑:“我才欠你两文。”
何春酿把钱往匣子里一丢,“何记不嫌钱少,也不嫌人穷,就嫌人赖账。”
罗娘子带着小满过来时,裙角已经湿了半截。她怀里抱着绣坊的空陶壶,一进门先把壶递过来:“何掌柜,你先看看,壶没磕。我刚才在巷口滑了一下,差点连人带壶一起坐水里。”
小满在旁边立刻接话:“娘真的差点坐下去,她手都张开了,像鸭子扑水。”
罗娘子红着脸去捂她的嘴:“你这孩子,嘴上怎么一点门闩都没有?”
小满眨着眼:“我说的是实话。”
何春酿接过陶壶看了看,壶口好好的,壶身也没裂。她把壶放到柜台后头,道:“壶坏了还能赔,人摔了可麻烦。摔青了要揉,摔破了要上药,摔得重了还得请郎中。郎中一来,钱匣子都要抖三抖。”
罗娘子叹气:“谁说不是,雨天跑壶,比赶集还累。”
何春酿舀了一小碗热姜枣水给她,又给小满倒了半碗温的:“先喝两口。今日雨大,后头的单子别跑了。绣坊那边要什么,等明日天好一点再说。”
罗娘子忙道:“那怎么行?人家订了东西,我拿了跑腿钱,总不好偷懒。”
“你能跑,小满能跑吗?”何春酿看了看小满湿掉的鞋尖,“她这小腿还没我擀面杖粗,摔一跤要哭半条街。”
小满捧着碗,很认真地点头:“我哭起来很响。”
罗娘子被她们两个说得没了脾气,只好抱着小满坐到门边:“那我歇一会儿,要是雨小了,我再看。”
雨越下越大。
前头铺子还能撑住,后院先出了事。
何春酿正给抄书先生添热水,忽听后院“啪嗒”一声。那声音她太熟了,一下就听得心口发紧。
她手上一停。
还没等她过去,又是“啪嗒”一声。接着便一滴连一滴,像有人拿指头敲盆。
何春酿把碗递给抄书先生:“你先喝着,别自己添水,容易烫着手。”
她说完就往后院去。
果然,柴垛那边的屋檐漏了。昨年垫过的木片已经翘起来,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滴,地上很快湿了一片。再这么漏下去,柴一潮,明日连火都不好生。
何春酿低骂了一句:“早不漏,晚不漏,偏挑今日漏。你这破檐口也会算日子。”
她赶紧把柴往里挪。
罗娘子见状,放下碗就过来帮忙:“我来我来,我别的不行,搬柴还行。”
小满也跟着跑过来,伸手要抱一根柴。
何春酿一把拦住她:“你别动。站那儿指挥就行。”
小满果然站住了,伸着小手指道:“娘,那边还有一根。那根湿了,不能要了。”
罗娘子一边搬,一边笑:“她倒会派活。”
前头避雨的一个老客探头看了一眼,道:“何掌柜,你这屋檐得修了。再漏两天,你家酸梅饮都不用兑水,老天爷替你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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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春酿回头道:“你要是不嫌脏,我明儿给你单开一壶,叫天上落水酸梅汤。收你便宜点,一文一大碗。”
老客哈哈一笑:“那我可不敢喝,喝完了肚子里长青苔。”
抄书先生在前头接话:“长青苔也好,穷人肚子里总算有点颜色。”
笑归笑,何春酿心里清楚,这屋檐不能再拖了。
柴受潮,明日火不好起。竹筒若沾了霉味,客人一闻就知道。小杂屋离漏处也不远,周砚平晚上就睡在那里。再下两场雨,他那张窄榻怕是也要跟着遭殃。
雨到午后才小些。
周砚平回来时,鞋面上全是泥点,裤脚也溅了不少黄泥。斗笠边还滴着水,整个人像从码头泥坑里捞出来的。
他刚进门,先看见后院地上摆着两个木盆,木盆里接了半盆雨水。
周砚平把竹篮放下,眉头皱起来:“柴垛那边又漏了?”
何春酿正在擦柜台,听见这话,抬头道:“你先别盯着我这破屋檐。我看了一上午,心都看漏了。你先说码头,赵二认了没有?”
周砚平把斗笠摘下来,放到门边:“认了。他起先还想绕,说昨日那壶水不是坏,是天热放久了。陈脚夫当场就骂他,说你少拿码头上的人当傻子,放久了是馊味,你那是锅底味。”
何春酿问:“他还嘴了?”
“还了。他说锅底味也是味,码头上有些人就爱喝重口的。”
何春酿差点被气笑:“他这张嘴真该拿针缝一半,留一半吃饭就够了。”
周砚平继续道:“我把何记的竹筒、竹牌、回条都摆出来给他们看。往后码头那边认筒、认牌、认回条,少一样都不算何记的。谁再拿别的壶冒何记,喝坏了肚子也别往我们头上扣。”
“陈脚夫怎么说?”
“他说这样好。码头上人多嘴杂,认东西比认人清楚。人会撒谎,竹牌不会撒谎。”
何春酿点点头:“他这人不错。”
周砚平从篮子里拿出空竹筒,道:“赵二当着人认了,说昨日那壶是他自己煮的,跟何记没关系。他嘴上不服,脸上也挂不住,但陈脚夫他们都在,他不敢再赖。”
“他当场没闹起来?”何春酿问。
“当然闹了,赵二说自己跑了半日,又被人围着骂,最后就落十文,亏得裤腰都松了。”
何春酿一愣:“你真就给他十文?”
周砚平道:“那是自然。他收的三十文,我扣了二十文,说那二十文是赔何记名声的。剩下十文还给他,免得他说我把他逼死。”
何春酿忍不住笑:“他那名声值十文,我们何记名声才值二十文?你这账也算得太便宜了。”
“我原想全扣。”周砚平道,“陈脚夫劝了一句,说赵二那人没皮没脸,真让他一文没有,他能在码头哭到天黑,耽误大家干活。”
“陈脚夫还说,赵二那张脸本来就卖不了三十文,能剩十文已经是老天开眼。”
何春酿这次是真笑了,顺手给周砚平倒了碗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