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后第十日,婚契立下的第七日。
周砚平那双鞋,何春酿已经看了好几回。
鞋面倒还干净,只是鞋边磨得发白,右脚鞋底有一处快开线了。他这几日往码头、茶摊、福盛楼附近跑,回来时鞋上总带着灰。何春酿头两回没说,第三回瞧见他站在后院井边洗竹筒,鞋底张着小口子,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一日早上,罗娘子来取绣坊的小壶,阿棠来送崇安堂的甘草,铺子里忙过一阵,何春酿便出了趟门。
周砚平在柜台后写书铺的回话,抬头问:“去哪儿?”
“巷尾。”
“买什么?我去。”周砚平放下笔。
“你看铺。”何春酿头也不回,“我又不是不认路。”
巷尾钱家鞋摊刚摆出来,钱大娘正把一双双布鞋摆到木板上,见何春酿过来,笑道:“何掌柜,今日这么早?”
何春酿蹲下挑鞋:“要一双男人穿的,走路多,鞋底要厚,别两日就裂。”
钱大娘听了,眼睛一亮:“给周账房?”
“给铺里跑外头的人。”她把一双青布鞋拿起来看针脚,“他鞋坏了,出去丢何记的脸。”
钱大娘笑得更明白了:“懂,懂。何记的人,脸面要紧。”
何春酿不接这话,只问:“这双多少?”
钱大娘报了价,又说鞋底纳得密,码头路也走得。何春酿讲了两句价,最后买下,拿布包着回了铺子。
周砚平看见她手里的布包,没问。
何春酿把鞋往柜台下一放,等铺子里客人走了,才抬脚轻轻碰了碰他的旧鞋,“换了。”
周砚平低头看了眼,“现在就换吗?”
“等鞋底真掉路上,再叫我去捡?”何春酿把新鞋拿出来,“穿出去办事,至少像个何记管事。你这样,人家还当我这掌柜抠门。”
周砚平接过鞋,先看鞋底,又看她:“多少钱?”
何春酿就知道他要问这个,“你怎么不先问合不合脚?”
周砚平低头换鞋。鞋码正好,鞋底也稳。他走了两步,说:“合脚。”
“合脚就穿。”何春酿把旧鞋拎到一边,“旧的别扔,补一补在后院穿。新的出去穿。”
“我把钱补到账上。”周砚平说。
“你补什么账?”何春酿把包鞋的布收起来,“你出去跑的是何记的事,鞋磨坏了算何记的。你真想把这钱补回来,就多替何记拿回几桩踏实生意。”
周砚平看着脚上的新鞋,过了会儿才说:“那我尽力。”
何春酿听着这话,心里舒坦一点,嘴上还要挑:“尽力不够,还要有用。”
“那就有用。”他答得一本正经,何春酿反倒笑了。
上午生意还算平稳。
甘草凉水比前几日卖得慢些,酸梅饮倒卖得好。阿棠送来一包整片甘草,顺便带了崇安堂马掌柜的话:有人问甘草凉水能不能治暑热,他已经骂回去了。
阿棠学着师父的口气:“喝水是喝水,看病是看病。真喝水就能治病,崇安堂还开什么门?”
何春酿听笑了:“你师父这话说得好。你回去告诉他,何记只卖凉水,不抢他的药铺生意。”
阿棠点头,端着何春酿给他的半碗凉水喝完,又背着药匣跑了。
快到午时,陈脚夫来了。
他今日没带人,只自己提着一只旧竹筒,站在门口先往里瞧了一眼。
何春酿看他这样,便知道有事,“要甘草凉水?”
“要一筒。”陈脚夫把竹筒放到柜上,“何掌柜,我还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何春酿接过竹筒:“话都到门口了,还问该不该,说吧。”
陈脚夫看了看外头,压低声音:“码头那边,有人背地里来买你家的水,福盛楼好像知道了。”
周砚平原本在写回条,听见这句,笔停了。
陈脚夫继续道:“福盛楼送来的水,头一日大家图凉,喝得多。后头几日,有人嫌甜,有人说喝多了发腻。剩下的多了,他们那边脸色就不好看。昨儿有个脸生的,提了一壶甘草水到码头,说是何记新送的,便宜些。几个脚夫喝了,说苦,还有渣子。有人就骂,说何记也就这样。”
“那壶水不是何记的。”她说。
“我知道。”陈脚夫忙道,“我喝过你家的,味不一样。你家的淡,喝完喉咙里回甜。那壶像拿药渣子泡出来的,苦得人皱脸。”
周砚平问:“送水的人是谁?”
“有人说是桥头卖凉水的赵二。”陈脚夫道,“他平日就在桥头卖,一桶水兑得薄,便宜。码头上有人认得。”
何春酿冷笑了一声:“便宜水卖自己的名,没人拦他。借何记的名,是嫌我脾气太好?”
陈脚夫赔笑:“我就是来提个醒。码头人嘴杂,一人说两句,坏话就飞起来了。陈某也不是多仗义,就是觉得何掌柜厚道,不能叫人白糟蹋。”
“这已经算仗义了。”何春酿给他装了一筒甘草凉水。
他付了钱走后,铺子里安静下来。
何春酿把木勺放回壶里,脸色不太好。
周砚平已经站起来。
何春酿看他:“你去看看吗?”
“我去。”周砚平把账纸压好,“先去桥头问赵二,再去码头,你守好铺子。”
“别和人打起来。”何春酿叮嘱。
“我知道。”周砚平拿起斗笠,看了一眼脚上的新鞋,“新鞋第一天,不适合踹门。”
何春酿本来还憋着气,听到这句,差点没绷住,“谁叫你踹门了?你要是真踹坏了,我还得赔门钱。”
周砚平笑了一下,把斗笠戴好。
何春酿从柜下拿出一小包炊饼干,塞给他,“带着路上吃,别把自己饿着。”
周砚平接过,语气放轻:“嗯。”
“这是掌柜看你可怜。”何春酿说完又后悔,立刻补了一句,“不过晚上要多洗两只竹筒抵回来。”
“成。”
他走后,何春酿把甘草凉水重新滤了一遍。
其实这一壶已经很干净,滤不滤都一样。可她心里憋着火,手上不做点事,总觉得闷。细布铺在陶盆上,水慢慢倒下去,清清亮亮,底下没有一点渣。
她看着这水,越看越气。
有人卖不好自己的水,偏要挂何记的名。
一个小铺子的招牌,攒起来费劲,坏起来却只要一壶浑水。
罗娘子午后回来还陶壶时,见她脸色不大好,小声问:“何掌柜,是不是我哪里送得不好?”
“不是你。”何春酿把陶壶检查过,放回架上,“这两日你送小单,要认筒认牌。有人说自己是何记的,让你帮着带东西,你先看有没有何记的筒和牌,没有就别接。”
罗娘子听得紧张,连忙点头。
小满在旁边举起手里的竹牌:“我来看。”
何春酿看她那副认真样,心里的气散了一点,“你看得最细。明日给你多半块酥饼边。”
小满眼睛一亮。
申时过后,周砚平回来了。
他新鞋上沾了灰,鞋面被踩出一道浅印,衣摆也有些皱。
周砚平去后院洗了手,回来坐下,才道:“桥头赵二收了福盛楼采买孙三十文。孙三让他煮一壶甘草水,送到码头,说是何记新送的。赵二用的是碎甘草和剩绿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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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煮久了,苦味重。”
何春酿端了一盏凉水给他:“赵二认了?”
“认了。他原先还说,何记能卖,他也能卖。我说他卖自己的水,谁也管不着。借何记的名,坏何记的水,这不行。”
“他说什么?”
“说他也难。桥头卖水的人多,福盛楼一掺和,他的水更没人买。孙三给他三十文,他心一横就做了。”
何春酿听完,没立刻骂。
她当然气,可赵二这种人她也见过,不是大奸大恶,就是眼皮浅、手短、日子又窄。
有人递钱,他就做坏事。等真出事,又哭自己也不容易。
“你怎么处置的?”何春酿问。
“让他明早跟我去码头,把话说清楚。那壶坏水不是何记的,是他自己煮的。孙三给他的三十文,我拿走了。”
何春酿有些惊讶:“都拿了?”
“嗯。”周砚平喝了口水,“明日他说清楚,退他十文。留二十文,算何记误工钱和坏名声的钱。”
何春酿看着他:“你现在真厉害。”
“总不能白叫人泼脏水。”周砚平道,“但也不能把他逼死。赵二这种人,你今天把他脸踩没了,明天他能半夜往你门口泼馊水。”
“你还挺懂。”
“在外头混过,多少懂点皮毛。”
这话说得平常,何春酿却听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以前说起自己从前,总是轻描淡写。可这些轻描淡写后头,多半不是轻松日子。
何春酿低头看了眼他的鞋,“新鞋好走吗?”
周砚平一愣,似乎没想到她这会儿还记着鞋,“好走,不磨脚。”
“那就好。”何春酿把水盏推近些,“鞋面脏了,等会儿自己擦。第一天就穿成这样,钱大娘看见了,得说我不会惜东西。”
周砚平低头看了看鞋,笑了一下,“没白买。”
“本来就不能白买。”何春酿道,“三十文都讨回来了,鞋钱迟早也得从外头跑回来。”
周砚平这回笑意没有立刻收住。
何春酿见他笑,心里的火也轻了些。
晚些时候,何春酿重新煮了一小壶甘草凉水。
不是为了卖,是为了明早带去码头对味。绿豆清汤、整片甘草、少许糖,酸梅清汁只点几滴。她做得比平日还细,水滤了两遍,竹筒也重新烫过。
周砚平在旁边帮她扶着细布,“这壶做得这么讲究,明日赵二喝一口,怕是更不敢认。”
“他不敢认也得认。”何春酿把水慢慢倒下去,“他能煮坏水,我就能煮好水。谁怕谁?”
“何掌柜现在火气不小。”
“你少说风凉话。”
周砚平没再说风凉话,替她把细布拧干,又把竹筒一只只摆好。
何春酿看着他,忽然道:“明日你去码头,我不去了。不是我怕,是铺子要开。罗娘子还有小单,阿棠也要来送甘草。”
“我知道。”
“你到了码头,话说清楚就成。”
“好。”
“还有,别把新鞋弄坏。”
周砚平抬头看她,“前面几句都像正事,最后一句像何掌柜心疼钱。”
“我就是心疼钱。”何春酿说,“新鞋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周砚平低头笑了声,“明日我走平路。”
何春酿也没忍住笑了。
笑完以后,铺子里那点憋闷才算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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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有人冒名顶替,查到桥头赵二。
今日赚六十四文,入阿禾账。
阿禾账累计一两一百九十八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