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26. 第二十六章
    何春酿开铺时,门板刚卸下来一块,就看见罗娘子牵着小满站在门口。

    小满手里攥着昨日绣坊姑娘给的那截红绳,见何春酿看过来,往罗娘子身后躲了躲,又偷偷探出半张脸。

    “来这么早做什么?”何春酿把门板靠到墙边,“我这锅都还没烧起来。”

    罗娘子有些不好意思:“怕来迟了,耽误何掌柜的事。”

    “来了就进来。”何春酿道,“站门口晒着,别把孩子热坏了。”

    周砚平正在后院洗竹筒,听见声响,提着两只筒出来。他今日起得早,袖口挽着,手上还沾着水。见罗娘子站得拘谨,便从架上取下一只空竹筒,蹲下身递给小满。

    “小满,认得这个字吗?”

    小满先看她娘,见罗娘子点头,才小声说:“何。”

    “对。”周砚平把竹筒转了半圈,指给她看筒底刻着的小字,“有这个,才是何记的筒。送出去是什么筒,回来也得是什么筒。旁人拿破的、旧的来换,你要跟你娘说。”

    小满听得认真,手指摸了摸那个“何”字。

    罗娘子忙道:“孩子小,哪里记得住这些。”

    “你别看孩子小,记性好着呢。”周砚平把竹筒放回架上,“大人有时候怕惹事,反倒不敢看,不如孩子看得细。”

    何春酿听了这话,抬眼看他。

    这话不是说给小满听的,倒像是说给罗娘子听的。

    罗娘子脸上有些红,低声道:“我昨日就怕送坏了东西,路上一直抱着陶壶。”

    “怕是正常的。”何春酿把柜台擦干净,“但怕也得把话说清楚。今日三处,小单子都不重复。绣坊一壶芝麻米浆,书铺一筒甘草凉水,回来时顺路去崇安堂拿甘草。东西交给谁,就让谁给你一句回话。空壶空筒拿回来,磕了、漏了,当场说,不要自己闷着。”

    罗娘子一一应了。

    周砚平又把竹塞拿给她看:“塞子也要看。不是塞紧就好,太紧了,拔的时候容易裂筒口。有人催你走,你也别急。送小单最怕急,急了就吃亏。”

    何春酿在旁边听着,觉得他今日说话比从前活泛许多。

    他从前也会交代事,可多半是冷冷静静的一句。今日却蹲在小满面前教她认竹筒,顺手把竹塞塞上又拔开,把这桩小活当成何记的正经事。

    罗娘子听完,脸上总算没那么慌了。

    何春酿把半碗甘草凉水给小满,又拿了昨日剩下的半块酥炊饼边角给她,“先吃点,等会儿跟你娘走路,别嚷热。”

    小满看了看那块酥饼,眼睛亮起来,却没敢伸手。

    罗娘子忙说:“何掌柜,这个不用给她。”

    何春酿把碟子往小满面前推:“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她今日也算替何记看筒。”

    小满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咬着。

    罗娘子低头看着孩子,眼眶有些热,忍住了没落泪。

    上午的生意不急不慢。

    罗娘子先送了绣坊。芝麻米浆是何春酿一早做的,碎米磨过,芝麻小火炒香后捣碎,兑进去时香气比昨日更稳。她怕天气闷,米浆没熬得太稠,装壶前又过了一遍细布。

    绣坊那边很顺利。罗娘子回来时,带了管事娘子的话:今日这壶比昨日香,明日想多半壶,给新来的几个姑娘也分一点。

    何春酿听完,心里舒坦不少。

    她把陶壶接过来,检查过没有磕碰,又递给她一筒甘草凉水,“书铺这筒,送到小陶手里。他昨天来过,认得何记筒。”

    罗娘子带着小满去了,这一去,时间就比方才久了许多。

    何春酿正给客人舀酸梅饮,抬眼看了两回巷口。周砚平在柜后记账,只把书铺那一行空着。

    快到午时,罗娘子才回来。

    她脸色白着,手里只提着空篮,小满也不说话,紧紧抓着她的裙角。

    何春酿放下木勺:“筒呢?”

    罗娘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没拿回来。”

    何春酿心里先是一紧,那筒不算贵,可今日是罗娘子正式跑小单的第二日,真要一开始就出这种岔子,后头她自己先要怯了。

    周砚平从柜后出来,没有问责,只问:“送到谁手里了?”

    “书铺掌柜不在,小陶也不在。”罗娘子努力把话说清楚,“是个新来的小伙计收的。他拿了水,说等会儿把筒还我。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又说筒拿到后院去了。我进去问,他说一个竹筒不值什么,明日再还也一样。”

    何春酿皱起眉。

    罗娘子忙道:“何掌柜,这筒我赔。我今日跑腿钱不要了,后面慢慢扣也成。”

    小满一听这话,眼圈也红了,手里的红绳都攥皱了。

    “谁叫你赔了?”何春酿道,“东西送到书铺,在书铺没了,就要去书铺问清楚。”

    她转头看向周砚平。

    周砚平已经把账本合上,“我去看看。”

    罗娘子慌了:“周账房,我也跟着去,我认得那小伙计。”

    “你当然要去。”周砚平取了一只空筒,给她看了看筒底,“不是去挨骂,是去认清楚,下回遇见这种事,话该怎么说。”

    罗娘子愣了一下,慢慢点头。

    何春酿把小满拉到柜台边:“孩子先留我这儿。你抱着她去,只会更慌。”

    罗娘子有些不放心。

    小满却小声说:“娘,我在这儿帮何掌柜看竹筒。”

    何春酿差点被这话逗笑,又怕罗娘子更窘,只把那只空筒递给小满,“看着,别让人拿走。”

    小满认真点头。

    周砚平带着罗娘子去了书铺。

    两人走后,铺子里安静了一阵。何春酿照旧招呼客人,给一个抄书先生舀了半碗甘草凉水,又把早上那壶米浆剩下的半碗热了热,给小满喝了几口。

    没多久,银巧从绣坊来了。

    她今日没有跑得很急,到了铺门口先缓了一口气,才说:“何掌柜,管事娘子让我来问,明日那壶芝麻米浆,能不能芝麻再香些?几个姑娘说今日这壶好,只是喝到后头,米味重了。”

    何春酿正在灶边收拾,听了这话,便从罐里舀了一小把芝麻,“你等会儿。”

    她把芝麻放进小锅里,不加油,只用小火慢慢翻。芝麻受热后,香气很快出来。她没有炒到发黑,只等颜色略深,便倒出来,用小臼捣碎。碎芝麻热着兑进一小碗米浆里,香味比早上那壶更明显。

    银巧闻着,眼睛亮了些:“这个香。”

    何春酿把小碗递给她:“你尝一口。”

    银巧有些不敢,何春酿道:“叫你尝就尝,回去好说清楚。”

    银巧小口喝了,点头道:“这样好,就是……价钱会不会贵?”

    “绣坊多半壶,又要更香,自然不能照原先那个价。”何春酿说,“你回去同管事娘子说,明日按这个做,价钱我晚些让罗娘子带话。”

    银巧应了,又看见柜台边的小满,便过去把自己袖上剩的一小段蓝线给她。小满把红绳和蓝线绕在一起,终于笑了。

    何春酿看着,心里也松了些。

    过了约莫两刻钟,周砚平和罗娘子回来了。

    竹筒拿回来了。

    周砚平手里还多了一张小纸条,罗娘子脸色比去时好些,却仍旧有些紧张。

    “怎么说?”何春酿问。

    “书铺新伙计把筒拿去后院装井水了。”周砚平把竹筒放到柜上,“说一个小筒不值什么,明日还也行。书铺掌柜回来了,骂了他一顿,筒还了,又赔了两文洗筒钱。”

    何春酿拿起竹筒看了看。没有裂,也没有磕,只是筒里有点味,得重新烫洗。

    周砚平把铜钱放到柜上:“收起来吧。”

    “没白跑一趟。”何春酿笑了笑。

    周砚平把那张小纸条推给她:“书铺掌柜写的,说今日筒由新伙计误拿,已还。以后收何记竹筒,要交到小陶手里,空筒当日归还。”

    何春酿看着那张纸,心里一动,“回条?”

    “算是。”周砚平道,“总靠嘴说,早晚要出事。”

    罗娘子眼圈又有些红。

    何春酿见不得这个,立刻道:“你别哭。跑单不是光走路,得会要东西。今日学一回,明日就记住了。”

    罗娘子忙点头。

    周砚平在旁边道:“下回谁收了筒,就盯谁。对方说等会儿,你就说何记要当日回筒。声音不用大,要把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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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满拿着空筒跑过来,小声道:“娘,何字还在。”

    铺子里几个人都笑了。

    午饭已经过了时候。

    等罗娘子带着小满回去,何春酿才发现自己还没吃。周砚平也没吃。他去了书铺一趟,回来又说了半日话,桌上早上剩的半张胡饼已经凉透。

    何春酿看了看日头,道:“别热那个了,硬得能敲门。”

    她去巷口面摊端了两碗冷淘回来。

    面条过了井水,拌一点芝麻酱、酱瓜丝和醋,热天吃着正好。周砚平接过碗时,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约是拿竹筒时被竹篾刮的。

    何春酿看见了,“手怎么弄的?”

    周砚平看了一眼:“小口子,不碍事。”

    何春酿把筷子放下,转身去柜里取了一小块干净布条,又拿了点药粉,“饭没吃,手也划了,你这趟跑得不划算。”

    周砚平任她撒药,没有躲,只道:“换回一只竹筒,两文钱,一张回条。不亏。”

    “你还挺会算。”

    “本来就是账房。”

    何春酿把布条系好,手上用了点力:“吃饭。再不吃,芝麻酱都干了。”

    两人坐在柜台后吃冷淘。

    面摊的酱瓜丝切得细,芝麻酱调得香,就是醋放得重。何春酿吃了一口,酸得皱眉。周砚平把自己碗里没沾多少醋的那一边拨给她。

    她看见了,只把自己碗里多的酱瓜丝夹给他,“你吃这个。”

    “你不是喜欢吃酱瓜?”

    “今日不想吃这么咸。”

    周砚平低头吃了。

    这顿饭吃得晚,也吃得快。吃完以后,何春酿去洗碗,周砚平要去刻竹牌,被她拦住,“手刚包上,刻什么刻。”

    周砚平摆摆手:“这点小伤不耽误。”

    “我说耽误就耽误。”她两手插着腰。“明早再刻。”

    周砚平站在柜台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布条,笑着把竹片收起来。

    傍晚收摊后,他还是把三片小竹牌拿了出来,不过没有用刻刀,只拿炭笔先写字。

    绣坊、书铺、崇安堂。

    何春酿在旁边把明日要送的陶壶和竹筒排好,看见那几块小牌,问:“这就算回条?”

    “先这样。”周砚平说,“明日我手好些,再刻深一点。以后罗娘子送东西,收货的人把牌给她带回来。没有牌,就当没收清。”

    “要是人家不愿意配合呢?”

    “那就不送。”周砚平道,“小单子也得有规矩,不然跑得越多,乱得越快。”

    何春酿点头。

    她以前只想着多接几桩生意,今日这一出才知道,小单子看着轻巧,里面也全是细事。壶、筒、押钱、回话、谁收谁还,哪一处没说清,最后都要落回何记头上。

    她看向周砚平,见他低头写那几块竹牌,神色认真,手上包着布条也没嫌麻烦。

    这个人从前只是坐在柜台后替她记账。

    如今已经能替何记把外头的小口子一处一处补起来了。

    她心里忽然有些踏实,“周砚平。”

    “嗯?”

    “明天阿棠来送甘草,别让他白跑,你记得给他留半碗凉水。”

    周砚平终于抬头看她:“何掌柜,你也挺会安排人。”

    何春酿把陶壶往架上一放,“我本来就是掌柜。”

    周砚平笑了笑,低头在最后一块竹牌上写完字。

    何春酿把三块竹牌收到柜台内侧,想了想,又觉得这样不妥,把竹牌拿出来,放到明日要用的竹筒旁边。

    周砚平看着她把东西摆来摆去,没有笑话她。

    等她摆好了,他才道:“今日赚多少?”

    两人数完钱,今日赚九十八文。

    “一两一百三十四文。”她说。

    周砚平看着账纸,把钱匣推回柜里,“收好了。”

    -

    簿上记:

    罗娘子跑小单第二日,书铺误留竹筒,已追回。

    添小竹牌三枚,作回条用:绣坊、书铺、崇安堂。

    今日赚九十八文,入阿禾账。

    阿禾账累计一两一百三十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