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酿醒来时,前头已经有了动静。
那块卡脚的门板还是老样子,挪到一半会磕一下墙。她听见那一声,就知道周砚平已经在前头开铺了。
她披衣起来,到前头时,门口已经透了光。周砚平把两块门板靠在墙边,正弯腰扫门槛下的灰。柜台上放着两只粗碗,一只里头是热豆浆,另一只倒扣着半张烘热的胡饼。
何春酿看了一眼,“你出去买的?”
“豆腐坊刚开锅。”周砚平把扫帚靠好,“胡饼是巷口买的,葱油的。”
何春酿没立刻坐下,只去看灶上的酸梅饮。
周砚平道:“乌梅已经洗过了,锅还没上火。你先坐下吃。”
何春酿回头看他:“你现在都安排掌柜做事了。”
“你昨日说的,吃饭的时候先吃饭。”
这话是她自己说的,何春酿一时不好反驳,便坐到柜台边。胡饼还热,外头有点脆,里头带葱油香。豆浆不甜,她喝了一口,才发现旁边还有一小碟盐豆。
“你吃过了吗?”何春酿边嚼边问。
“吃过了。”周砚平拧了块抹布去擦桌子。
何春酿坐在柜台边吃完早饭,天也亮透了。街上先是卖菜的担子过去,接着是豆腐坊的小伙计推着木桶送浆。何春酿把碗收去后院,回来时见周砚平已经把“甘草凉水”的木牌挂好,旁边还留了一个空位。
“空着做什么?”
“今日看看有没有新单子。”他说,“有就添上。”
何春酿笑了一下:“你倒比我还盼着小单子。”
“码头那种大单抢不过,街坊小单不能放。”
何春酿点了点头,去灶前生火。
上午还没过半,第一桩小单便来了。
来的是书铺的伙计,叫小陶,胳膊下夹着两册书,进门就要一筒甘草凉水,“我们掌柜说,昨日那水不腻,抄书先生喝了不犯困。今日要一筒,午后送过去。”
何春酿问:“只要一筒?”
小陶点头道:“先一筒。掌柜说书铺不比码头,喝水也文气些。”
何春酿差点笑出来:“喝水还分文气不文气?”
小陶也笑:“我们掌柜说话就这样。”
周砚平在旁边把书铺记下,问:“午后什么时辰要?”
“未时前。”小陶道,“太晚了,先生们都困过了。”
没多久,绣坊那边也带了话来。不是胡娘子,是一个新来的小绣娘,脸圆圆的,手里捏着几枚铜钱,说管事娘子今日不要绿豆酪,嫌天气闷,姑娘们喝了困,只要芝麻米浆一壶,少糖,午后送。
何春酿一边应,一边问她:“你叫什么?是新来的姑娘吗?”
“银巧,来了半个月。”银巧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在家里绣鞋面,眼睛不大好,娘说绣坊亮堂些。”
她说话轻,手指却一直搓着衣角。何春酿看了看她,没多问,只说:“午后米浆送去,你别跑出来拿,叫管事娘子派人来取。日头大,跑多了眼睛更花。”
银巧愣了一下,才点头:“哎。”
等她走了,何春酿把芝麻翻出来,又去量碎米。周砚平在柜台后写下书铺和绣坊两桩小单。
何春酿看见,问:“还空着木牌吗?”
“空着。”周砚平道,“今日说不定还来第三桩。”
何春酿嘴上说他想得美,心里却也有点盼。小单子不体面,也不热闹,可铺子就是这样一点点活起来的。没有码头每日几十筒,也还有书铺一筒、绣坊一壶、街坊几碗。
铜钱落进匣里,声音轻,但总归是响的。
第三桩小单,是罗娘子带来的。
罗娘子住在隔壁街,丈夫没了两年,平日卖些针线、鞋样、花绳,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儿。她从前来何记不多,今日到铺门口时,怀里的孩子热得脸红,趴在她肩上不说话。
“何掌柜。”罗娘子有些窘,“有没有半碗甘草凉水?孩子热得不舒服,酸的喝不了。”
何春酿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她手里攥着的几枚钱,“有的,只是给孩子喝不能太凉。”
她舀了半碗,先放在柜台上晾一晾,又给递了一块湿帕擦脸。
罗娘子忙道谢:“我今日出来得急,针线还没卖出去,钱不凑手。你要是放心,明日我再来补上。”
何春酿没说补不补,只问:“你下午还要往绣坊那边去?”
“要去。”罗娘子道,“我给几个姑娘送鞋样。”
何春酿道:“那正好。午后何记有一壶芝麻米浆要送绣坊,你帮我捎过去。我给你算跑腿钱,再抵这半碗凉水。”
罗娘子愣住:“我?”
“你不是要去吗?”何春酿把凉水推给她,“顺路的事。陶壶押钱我记着,你只管送到绣坊管事娘子手里。做得成,后面还有小活请你帮忙。”
罗娘子抱着孩子,眼圈有些红,又怕自己失态,忙低头哄孩子喝水。
周砚平在旁边没有插话,等人坐到门边慢慢喂孩子,他才低声道:“你想让她跑小单?”
“先看三日。”何春酿也低声说,“她要去绣坊,正好顺路。她孩子小,总得找点能带着孩子做的活。何记以后小壶小筒多了,总不能样样让你去跑。”
周砚平静静看着她。
“怎么?”何春酿问。
“没怎么。”他说,“何掌柜想得挺周到。”
“这不叫周到。”何春酿把锅盖盖上,“这叫人尽其用。”
周砚平低头笑了一下。
午后忙过一阵,两人总算有空吃饭。
周砚平从巷口买了两个热胡饼,一个夹葱油,一个夹芝麻,又从豆腐坊要了一碗热豆腐脑。何春酿原本说中午随便垫两口,见他把东西放到柜台上,嘴上还是嫌了一句:“今日怎么吃这么好?”
“早上那家胡饼不错。”周砚平把葱油的推给她,“这个热着吃。”
何春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这个,没动,“你怎么知道我要葱油的?”
“早上你两口就吃没了。”
“……”何春酿一时没话说。
周砚平自己拿了芝麻的,低头吃了两口。何春酿咬了一口葱油胡饼,外头脆,里头软,葱香重,确实比芝麻的香。
她吃了半个,忽然把剩下的推回去,“你也尝一口。”
“不用。”周砚平摆摆手。
“我不是问你用不用。”何春酿把饼推得更近,“掌柜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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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
周砚平看了她一眼,把那半个接过去。
两人就着一碗热豆腐脑,把午饭吃完。豆腐脑淡,何春酿加了一点酱汁,周砚平嫌咸,她说他嘴淡得像甘草凉水,周砚平说甘草凉水现在卖得不错。
何春酿骂他三句话不离铺子,周砚平说这是本分。
午后罗娘子果然把芝麻米浆送去了绣坊,回来时,她带了绣坊管事娘子的话,说米浆今日正好,姑娘们喝完不犯困,明日还要一壶。
陶壶也带回来了,何春酿接过陶壶,看得很细,“送得不错。”
罗娘子松了一口气:“路上我一直抱着,没敢放。”
她女儿跟在旁边,手里拿着绣坊姑娘给的一小截红绳,正低头玩。
何春酿把跑腿钱数给她,又多给了一小碗甘草凉水。
罗娘子忙道:“这不用。”
“给孩子的。”何春酿说,“跑一趟是你的钱,这碗不是。”
罗娘子看着她,半晌才低声道:“何掌柜,我明日还能来吗?”
“当然能。”何春酿道,“只是我们说好,先试三日。你只跑小单,绣坊、书铺、崇安堂这几处。远的不让你去,如果你有事,也别硬来。”
罗娘子点头,点得很快,“我记得。”
周砚平在旁边补了一句:“送到哪家,就让哪家回一句话。空筒空壶带回来,有磕碰当场说,不要自己赔。”
罗娘子忙应。
何春酿看了周砚平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这句,是怕罗娘子怕事,真出了磕碰自己咬牙认下。
等罗娘子带着孩子走远,何春酿才道:“你这管事,今日说话还像回事。”
周砚平道:“怕何掌柜心善起来,又忘了规矩。”
何春酿看着门口,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这一日多了一筒书铺的甘草凉水,一壶绣坊的芝麻米浆,多了一个跑小单的罗娘子。
铺子还是小铺子,可它像是悄悄长出了一条细细的路,通向隔壁街、书铺、绣坊和药铺。
傍晚收摊时,两人一起数钱。
今日赚了一百一十六文。
何春酿把钱穿好,放进阿禾账。昨日九百二十文,今日添一百一十六文,正好过了一两银子。
她看着账上的数,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高兴,“过一两了。”
周砚平站在一旁,也看着那一行字,“一两零三十六文。”
“你说得这么细做什么?”何春酿笑了,“过了就是过了。”
周砚平点头,“过了。”
何春酿把账纸吹干,压进钱匣最里侧。
外头天色暗下来,罗娘子牵着孩子从巷口经过,远远朝何记点了点头。何春酿看见了,也朝她摆了一下手。
周砚平把门板搬进来,低声道:“何掌柜。”
“什么?”
“何记还是要踏实一些。”
何春酿看着门口,笑了一下,“嗯,是得先把名声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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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罗娘子替何记跑小单,先试三日。
今日赚一百一十六文,入阿禾账。
阿禾账累计一两零三十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