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21. 第二十一章
    外头的夜风吹过门缝,带来一点巷子里晾过衣裳的潮气。她能听见后院水缸边滴水的声音,也能听见自己呼吸乱了一拍。

    何春酿低下头,把账桌边那几枚散钱一枚枚拨齐。铜钱碰到木面,发出极轻的声响。她拨得很慢,像在借这个动作把心里的乱压下去。

    “周砚平。”她道,“假夫妻,就得有假夫妻的规矩。你我四六分成,是合伙,不是夫君替娘子管家。外头若有人问,你可以说你是何记的人,但不能拿这个名分压我。”

    “好。”他应下。

    何春酿心里又不痛快起来,“你除了好,还会不会说别的?”

    火苗把他的影子压在柜台边,他看着她,声音轻得几乎像是怕惊动什么,“何掌柜说的这些,我都会记住。”

    何春酿松一口气,又不知为什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她娘从前说过,甜水不能急,日子也不能急。可有时候,日子偏偏会把人推到一条窄桥上,前头有人堵,后头有人赶,慢慢走也未必能走过去。

    “写吧。”

    周砚平抬头。

    她没有看他,只把柜上几张账纸拢到一边,道:“既然说到这个份上,空口不算。分账写一张,婚契写一张。明日去何家,也省得他们说我们临时编话。”

    周砚平应了一声,去取纸笔。

    周砚平磨墨,何春酿看灯。

    墨香慢慢散出来,混着铺子里白日留下的糖味、梅子味、紫苏苦味,倒像一锅没调成的新饮子。

    分账那张写得快。

    何记还是何春酿的,铺契、方子、旧账不动。从明日起,铺中买卖扣去本钱损耗,净利四六分。

    铺面和灶上归何春酿主事,账目、采买、外头往来、看夜归周砚平管。若三个月后何记没有明显起色,再议。

    周砚平写完,吹干墨,先按了自己的指印。

    何春酿看了看,拿过印泥,也按了。

    这张纸上落了两个红印,没有叫她心慌,到底是买卖,何春酿心里有数。何记从前是她一个人撑着,往后多一个人分账,也多一个人做事。只要铺子还在她手里,账便算得明白。

    第二张纸铺开时,她没有立刻说话。

    婚契两个字,和分账不一样。

    “给外人看的。”她道,“写简单些。”

    周砚平点头,于是婚契写得也简单,只写何春酿与周砚平两厢情愿,先立婚契,择日成礼。

    何春酿听见“择日成礼”几个字时,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有改。

    写完后,两人各自看了一遍。

    周砚平的字端正,不拐弯。何春酿从头看到尾,觉得每个字都像寻常,可合在一处,又叫人心里发紧。

    她按下指印时,手指有一点凉。印泥沾在指腹上,红得很重。周砚平随后按了自己的,两枚红印落在一处,一个略圆,一个偏了些。

    两张契纸晾在灯边。

    何春酿原以为立了契,总要再说几句。可真写完了,反倒无话。周砚平也没有说什么,只把纸折好,用一块蓝布包了,放在柜台内侧。

    “明日你先说。”他道,“若他们问婚礼,就说暂不办。何记还有生意,走不开。”

    何春酿把那半盏冷熟水端起来,倒到门外。苦味散了一点,她皱了皱鼻子,“嗯,明日不做这个了。”

    这夜两人都睡得不算早,第二日何记照旧开铺。

    酸梅饮少熬一锅,青梅薄荷饮照旧备着,紫苏熟水没做。

    蒋婶子来买饮子,瞧见何春酿眼下有一点青,问她昨夜是不是有心事。

    何春酿只说热得没睡好。

    蒋婶子也没深问,接过饮子,又看了看柜台后的周砚平。

    周砚平正低头记账,像平日一样。

    蒋婶子看了一会儿,才道:“今日去何家?”

    何春酿嗯了一声。

    “别怕。”蒋婶子道,“话说清楚就是了。若他们欺负人,你回来同我说。”

    何春酿笑道:“蒋婶子去替我骂?”

    “骂不赢便坐他们门口哭。”蒋婶子说,“老太婆惯用的招数。”

    何春酿被她逗笑了,周砚平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把找回的铜钱推过去。

    午后未时,两人关了半扇铺门。

    胡娘子过来替她看铺。何春酿把酸梅饮和零钱交代清楚,又说若有人问枇杷清露,就说明日再看。胡娘子一一应了,临了拉住她的手,小声问:“可有把握?”

    何春酿道:“嗯,今天应当做个了结了。”

    何家老宅还是昨日那副样子,堂上坐着老叔公,何有德在旁边。

    曹掌柜也来了,穿着一身暗色长衫,手里捧着茶,见何春酿进来,先笑了一笑。

    那笑不难看,可何春酿看着,只觉得不舒服。

    她进门行礼,周砚平跟在她身侧,也行了礼。二人站定后,何有德先开口。

    “昨日说的事,想清楚了?”

    何春酿道:“想清楚了。”

    她从袖中取出蓝布包,打开,拿出那张婚契,放在桌上,“这是我给族里的说法。”

    何有德皱眉:“什么东西?”

    “婚契。”

    曹掌柜手里的茶盖轻轻一碰盏沿。

    何有德脸色先变:“你胡闹!”

    何春酿没有急,也没有退,只把婚契推到老叔公面前。

    “昨日伯父说,周账房住在何记后院,不合规矩。今日我把规矩带来了。我与周砚平已立婚契,暂不成礼,择日再办。自今日起,他留在何记,不是无名无分。”

    何有德站起来:“婚姻大事,岂是你自己说定就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何春酿看向他,“我父母都不在了。伯父昨日要替我定曹家,今日我自己定周砚平,都是定。若说媒妁,曹家昨日也没下聘。现在婚契在这里,请叔公看。”

    何有德被她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老叔公已经把婚契拿起来,他看得慢,一字一字地看。堂里没人说话。

    何春酿站着,手心有一点汗,但背挺着。周砚平站在她身侧,离她半步,不前不后。

    曹掌柜把茶盏放下,慢慢道:“何掌柜昨日还说,婚事要慎重。”

    何春酿回他:“所以我慎重想了一夜。”

    曹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些:“想了一夜,便定了这位周账房?何掌柜可莫要为一时气话,误了终身。”

    “曹掌柜放心。”何春酿道,“周砚平在何记不是一两天了,他的人品,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曹掌柜面上终于挂不住。

    何有德借机道:“你宁可嫁一个来路不明的账房,也不肯嫁曹掌柜?曹家家底厚,前头也说了,不要你那破铺子,是看重你这个人。你倒好,偏要同一个外头来的穷账房搅在一起!”

    何春酿还没说话,周砚平上前半步。

    “何伯父。”他叫得很平,“我穷是真的,来路也不复杂。城北周家人,父母不在,从前在福盛楼做账。何掌柜不嫁曹家,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不愿。伯父若要怪,怪我穷可以,不必把她说成赌气。”

    何有德冷笑:“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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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砚平道:“婚契上有我的名字,便有我说话的份。”

    老叔公这时放下婚契,看向周砚平。

    “你父母不在?”

    “是。”

    “族中可有人?”

    “无近亲可主此事。”周砚平道,“我的婚事,我自己应。”

    老叔公又看何春酿,“你也自己应?”

    何春酿道:“是。”

    老叔公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

    何有德急道:“叔公,这怎么能算?她一个姑娘家,被这账房哄了也未可知。昨日还没影的事,今日便拿出婚契来,分明是串通好了对付族里。”

    何春酿道:“昨日伯父逼我给说法,今日我给了,伯父又说太快。若我再等三日,伯父怕是又要说我拖着不肯定。”

    老叔公看了何有德一眼,“你也少说两句。”

    曹掌柜站起来,脸色已冷了许多,却仍勉强端着体面,“既然何掌柜已定终身,曹某也不便多留。只是婚姻不是儿戏,何掌柜日后莫悔。”

    何春酿向他福了福身,“多谢曹掌柜提醒。曹家亲事,往后不必再提。”

    曹掌柜转身出去,连茶也没有再喝。

    何有德还想说什么,老叔公已经把婚契折起,放回桌上,“既已立契,曹家亲事便罢了。”

    “叔公!”

    “你若昨日不逼得太紧,今日也未必如此。”

    何有德脸色铁青。

    老叔公没有再理他,只对何春酿道:“婚礼未行,族里暂不声张。但婚契既立,你们两个日后行事要有分寸。春酿,铺子你要守,名声也要守。周砚平,你既敢按这个手印,便别叫何家人看笑话。”

    周砚平行礼:“是。”

    何春酿也福了一福,“知道。”

    这场议事到这里,便再没有什么可议。

    从何家出来时,日头偏西,街边小贩已经开始收摊。

    回到何记时,胡娘子正替她招呼一个买青梅薄荷饮的客人。见二人回来,忙把零钱递给何春酿,小声问:“如何?”

    何春酿把蓝布包放进柜台内侧,“曹家亲事退了。”

    胡娘子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看周砚平。

    何春酿知道她想问什么。

    铺子里还有客人在,那个买青梅薄荷饮的年轻媳妇正数铜钱,听见“曹家亲事退了”,手上的动作也慢了。

    何春酿把钱匣推回原处,声音不高,却没有避人。

    “我同周账房立了婚契。”

    胡娘子怔住。

    那年轻媳妇也抬起头。

    胡娘子最先回过神,忙道:“这是好事。曹家那边既退了,何家也不好再拿亲事逼你。”

    何春酿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年轻媳妇把铜钱放到柜上,眼睛还在两人之间转,“那以后……是不是该叫周掌柜了?”

    何春酿道:“不用,还是周账房。”

    周砚平也跟着道:“叫周账房就好。”

    那年轻媳妇哦了一声,端起青梅薄荷饮,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脚步快,没一会儿,这话就能从永安巷头传到巷尾。

    傍晚收摊时,永安巷里大半人都知道了。

    天擦黑时,何春酿把最后一只竹筒洗好,放到架上。

    周砚平在柜台后算今日的账,今日卖得不多,酥炊饼还剩两包,明日早上可以回锅再烘一遍。

    何春酿擦干手,走到柜台边,“今日这事,算过去了?”

    周砚平没有抬头:“过去了,何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