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后的风是热的,它从永安巷口吹进来,先掠过卖麦糕的小担子,又蹭过老刘头家门口晒着的尿布,最后钻进何记甜水铺时,已经带了些米面、柴烟和太阳晒过青石板的味道。
墙根那片薄荷蔫了半寸。
胡娘子送来时,拿湿帕子裹着,自己也热得没什么精神。她把薄荷往柜边一放,扇子摇得有气无力。
“绣坊那几个小姑娘昨日说,米浆顶肚是顶肚,就是午后手心还是热。管事娘子又不许日日喝凉的,怕喝坏肚子。她们问,有没有喝了嘴里清些、又不太凉的。”
何春酿正在削姜,刀尖在案板上轻轻一顿。
青梅薄荷偏冷,绿豆酪也凉;姜枣紫苏饮又太暖。她想起前些日子听一个老客说过,夏日家中有时煮熟水,紫苏、甘草、乌梅一类都可入壶,热着不伤胃,晾一晾也能喝。
“那我试试做紫苏熟水。”她说。
周砚平从后院提水进来,正听见这句。他把水桶放到灶边,没有接话,先从胡娘子那把薄荷旁边挑出几片紫苏叶。
叶背一翻,细细的沙便露出来。
何春酿把剩下的紫苏往他手里一塞,“你眼尖,你来洗。”
周砚平接过去,袖口往上一折。叶子浸进清水里,紫红和青绿在水面铺开,声音里带了一点很轻的笑意:“洗完算不算我多做一桩活?”
何春酿瞥他一眼,没忍住,嘴角还是松了松,“算你能干活。”
第一壶紫苏熟水做得并不好。
何春酿怕味道不够,把几片紫苏叶放在火边略烘,烘着烘着便焦了边。壶里冲出来的水颜色倒还清亮,淡淡紫褐,闻着也有清辛味,入口发苦。
她喝了一口,眉头立刻拧住。
周砚平见她这副模样,没急着尝,先把陶盏从她手里接过去,抿了一点。喉间轻轻一动,他把盏放回案上,“这壶带去何家很合适。”
何春酿舌根还麻着,含糊道:“合适什么?”
“苦得他们少说两句。”
她扶着灶台低低笑了两声,笑完又被苦味呛得咳了一下,赶紧把那盏熟水推远。
“你少借壶骂人,紫苏叶是不是烘过头了?”
周砚平把剩下几片叶子摊开,指腹拨出焦边:“这几片不能用了。”
何春酿心疼得很,拿木勺敲了敲锅沿:“好好一把紫苏,叫我试坏了。”
“试坏一壶,总比卖坏一天好。”他把焦叶收到小碟里,“还来得及再做一壶。”
第二壶便收敛许多。
紫苏只略略过热,先用滚水洗一遍,再换清水冲开,又添一点甘草和极少的蜜。
热气浮上来时,先是紫苏的清辛,后头才有一点回甜,不似酸梅饮醒口,很适合这样闷热的上午。
何春酿尝过,终于点头,“这个能卖了。”
周砚平也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评。他把陶盏放到窗边,让热气散开些,又过了会儿再喝第二口。
“热着喝,管事娘子会喜欢。”他把壶盖合上,“小娘子们未必爱,少送一点去绣坊。”
何春酿低头在木牌上添了一行小字:紫苏熟水,雨暑皆可。
这一日紫苏熟水卖得不好不坏。
蒋家的小孙子被何春酿哄着试了一口,皱着脸说像外祖母熬的醒脾汤,扭头就要姜枣饮。挑菜妇人倒买了一盏,说嘴里苦,喝着正好。
胡娘子带去绣坊一小壶,午后回来传话:管事娘子喜欢,娘子们一般。若天闷得厉害,可以偶尔要,不必日日送。
何春酿听完,没有太失望,做买卖就是这样,不能指望日日都卖空。她把那碟焦叶倒掉时,仍旧肉疼,倒完又回头瞧了一眼。
周砚平正在洗陶壶,余光瞧见她这动作,便把壶口往下扣了扣,“别看了,几片叶子,亏的不多。”
午后未时,何有德家的小厮来了。
他站在铺门口,先往后院方向瞄了一眼,又把眼神落回何春酿身上,“大老爷说,族里已经到了,请小娘子过去议事。”
何春酿正在收紫苏熟水的小壶,手上没停,“我知道了。”
小厮又添一句:“大老爷还说,姑娘家名声要紧,莫叫族中长辈久等。”
何春酿取下围裙,拍了拍裙摆上的灶灰,“周砚平,你把早上那壶苦的带上。既然要议事,总要带点喝的。何记开门做生意,不能空手去。”
周砚平低头把那只壶用布裹好,免得路上烫手。布结打到一半,他压了压唇角,“味重,适合长辈。”
两人一前一后去了何家老宅。
堂中果然已经坐满,曹掌柜也在。
这次没有媒婆,像正经议事。老叔公坐在上首,何有德在旁边。曹掌柜坐得不远,手边放着一盏茶,见何春酿进来,他起身相迎,态度很周到,“何掌柜。”
何春酿行了礼,把带来的紫苏熟水放到桌上,“今日铺中试做熟水,带来给诸位长辈尝尝。”
何有德见她竟还带了饮子来,脸色稍缓。老叔公年纪大,正觉口干,便叫人倒了一盏。
第一口下去,老叔公眉头动了一下。
何春酿低头,十分规矩,“今日火候略重,味道苦些。诸位若觉得不好,下回便不做这个。”
周砚平站在她身后,指尖抵着袖口,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
曹掌柜没喝,只笑道:“何掌柜连议事都记得带铺中饮子,果真是做生意的性情。”
“手边有什么便带什么。”何春酿道,“不像曹家家大业大,讲究多。”
曹掌柜笑意不变。
何有德咳了一声,把话拉回来:“春酿,今日叫你来,是为你的亲事。曹掌柜诚心,你不要一再推脱。”
何春酿没有立刻顶回去,只站在那里,听他说。
何有德说曹家家底厚,说曹掌柜前头娘子已去三年,正缺一位正头娘子。又说何春酿年纪不小,一个姑娘家独自开铺,外头闲话越来越多。如今周砚平住进何记后院,更不成体统,若再不定下正经婚事,只会叫人看笑话。
曹掌柜接得更体面,他说两个孩子年纪小,家中无人照看。他说何春酿能干,会手艺,也会待客。还说何记这间铺子若她舍不得,也可留着,曹家不贪她的小铺,只想娶她这个人。
何春酿听着,心里反倒没有前几日那样乱了,许是早已听过一次,今日再听,像锅里早滚过的水,虽然烫,却不至于惊手。
她抬头道:“曹掌柜若想喝甜水,可以来何记买。若想要一个会熬甜水、会管小账、会招呼客人的人搬进曹家,那不是买卖,是明着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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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有德怒道:“何春酿!”
何春酿没有退,“伯父说曹家不贪铺子,是看得起我。可我这些年学会的本事,不是为了去曹家管后宅,也不是为了照看曹家的孩子。我熬甜水,是为开何记;我会待客,是为做自己的生意;我会撑事,是因为没人替我撑。如今我撑起来了,你们却说,正好,拿去给曹家用。”
曹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些,“何掌柜这话重了。”
“我说得不重。”何春酿把手里的布包抱紧,“重的是你们拿我的名声、我的手艺、我的铺子,一件一件说成我的福气。”
周砚平这时把那壶紫苏熟水又往桌边推了推。
“何伯父。”他开口,“喝口水吧。话说久了,伤嗓子。”
何有德正要发作,被这一句堵得脸色发青。
老叔公捧着那盏苦得发涩的熟水,眉心皱着,觉得今日这事比熟水还难喝。
“春酿。”他缓了缓语气,“你既不愿曹家,也总要想想自己的名声。周账房住在你铺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落到了这里。
她让周砚平住进何记,是看夜,是管账,是帮她撑铺子。街坊可以懂,胡娘子和蒋婶子可以懂。
可何家不想懂,曹家也装傻子。
何春酿能感觉到周砚平站在身后,让她心里有底,却也让她更清楚,今日这话再往下说,就不只是铺子的事了。
老叔公继续道:“你要退曹家的亲事,族里可以再议。可周砚平夜宿何记,须有个说法。”
他们像等着她自己走进笼子。
何春酿抬眼,正要开口,周砚平的声音从身后落下来,“何掌柜。”
何春酿没有回头。她看见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和周砚平的影子隔着半步,明明没挨在一处,却已经被堂中的日光照到同一块青砖上。
她把要说的话咽回去。
“今日我听明白了。”她重新面向堂中,“曹家的亲事,我不应。周砚平的事,我也会给族里一个说法,但不是今日。”
何有德冷笑:“你还想拖到哪一天?”
“不是拖。”何春酿道,“做生意还要看账,婚事名声这样的大事,总要给我一夜想清楚。伯父若急,也可以先喝紫苏熟水,苦得很,醒脑。”
堂中有人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
何有德脸色难看,老叔公却抬了抬手:“明日再说。”
出了何家老宅,日头已经偏西。走到巷口时,何春酿才道:“那壶苦水,还真是没白带。”
周砚平把空壶换到另一只手:“何伯父喝了两盏。”
“他活该。”
周砚平低声应:“嗯。”
何春酿脚步停了一下,她侧过脸:“你方才想说什么?”
巷口有风,把他袖口吹得轻轻动了动。过了会儿,他道:“何掌柜有什么打算?”
何春酿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心里那点芒种后的热气像被风拂过,明明未散,却更清醒了。
她摇摇头,只道:“回铺子吧。今日紫苏熟水卖得不好,晚上还要想想怎么改。”
周砚平侧过脸,似乎想说什么。
何春酿已经往前走了。
“明日的事,”她说,“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