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18. 第十八章
    那半碗枇杷果泥在灶台上放了一夜。

    何春酿昨晚舍不得丢,照周砚平说的,用小碗扣着,搁在灶台最里头。晨间揭开时,果泥颜色比昨日深了些,浅金里透出一点琥珀色,勺子一拨,黏黏地坠下来,甜酸味便先醒了。

    她站在灶前,盯着那只小碗看了半晌。

    昨日二十筒甜水送出去,何记赚了钱,也长了脸面。可曹掌柜那句“去厨房指点一二”,像枇杷核卡在喉间,吞不下,也吐不净。

    何春酿把那半碗果泥拨了拨,从糖罐里舀了半勺糖,手到罐口又顿住,倒回去一点。

    铜勺碰到罐沿,轻轻一声,周砚平从后院出来,正听见这声响。他袖口还没完全束好,站在门边停了停,“糖又不够了?”

    何春酿转身挡了挡那口小锅:“你怎么连糖罐响几下都听得出来?”

    “这几日听多了。”他走到灶边,没急着伸手,只瞧了一眼锅里那点枇杷果泥,“何掌柜心虚的时候,勺子总要敲一下罐沿。”

    何春酿被他说中,索性把小锅往他面前一推,“听都听出来了,那你来看火。”

    周砚平把袖口束好,接了木铲,小火慢慢推开锅底。枇杷果泥受热后更亮,粘在木铲上,一拉便拖出细细一线。

    “火不能大。”他说。

    何春酿从篮里取薄炊饼,挑出几张边角干硬的,拿刀切成小片:“火候你也懂呢?”

    “不懂。”他把锅往火边挪了半寸,“但糊锅难刷。”

    这话实在,何春酿唇边先松了点。

    薄炊饼在平锅里烘过,边角慢慢翘起来。何春酿拿竹片蘸了枇杷酱,薄薄刷在饼面上。甜香一受热,便从铺子后头漫出去,和清晨巷口的炊烟混在一处。

    她拿起一片,吹了吹,递到周砚平面前,“尝尝。”

    周砚平手里还握着木铲,腾不出手。何春酿原本只是顺手递过去,谁知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她指尖一僵。

    枇杷酱还热,甜味贴着饼边往上冒。周砚平咬完也停了一息,像才意识到方才这动作有些越界。

    锅里的果泥咕嘟一声,险些起泡。

    他先回神,把小锅端离火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甜味够。饼片再脆些,会更好。”

    何春酿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剩下半片,干脆塞进自己嘴里。

    确实甜,也够烫。

    她咽下去,拿刀背轻轻敲了一下案板:“那就再烘一会儿。你看火,看仔细些,别叫我赔了这半碗枇杷。”

    周砚平重新坐回灶边,小木铲从锅底刮过,没再接话。

    何春酿站在案前切饼,刀落一下,心口也跟着跳一下。

    两个人谁也没提方才那一口,偏那点没提的东西,像锅里的枇杷酱一样,在小火上越熬越稠。

    第一盘枇杷酥端到前头时,铺门刚卸下第二块门板。

    今日蒋婶子没来喝第一碗酸梅饮,她家小孙子倒来了,手里捧着一只断了尾巴的草蚱蜢,说蒋婶子今早腰疼,不出门,只叫他来买两碗姜枣紫苏饮。

    何春酿给他倒饮子,又拿出一片枇杷酥,“姐姐新做的,你试味。”

    小孙子接过去,咔嚓一口,眼睛先亮了,话还没出来,又赶紧咬第二口,“这个像甜饼!”

    “本来就是甜饼。”

    “那为什么叫枇杷酥?”

    何春酿把他手里的草蚱蜢扶正,免得它掉进饮子里:“因为叫甜饼,卖不贵。”

    小孙子似懂非懂,郑重地点了点头,像学到了一桩大买卖。

    周砚平在柜边拿油纸试包。听见这话,手里的细绳绕到一半,肩头轻轻动了动。

    何春酿眼风扫过去:“你又在心里笑话我?”

    “没有。”他把两片枇杷酥叠好,用油纸包住,又拿细绳绕一圈,油纸不大,正好包两片,枇杷酱没有渗出来。

    绳结收在背面,干净利落,能带去茶铺里配一盏茶。

    她照着他的样子包第二份,第一回绳子绕歪了,枇杷酥险些滑出来。周砚平没有抢,只伸出一根手指,替她压住油纸边。

    “这里先按住。”

    何春酿低头重绕:“我按着呢。”

    “胡说,你按的是枇杷酥,不是纸。”

    她手上顿了一下,抬起眼睫瞥他。周砚平还维持着那一点按纸的姿势,神色倒认真,仿佛刚才不是在逗她。

    何春酿却觉得耳边热了一点。她把包好的那份往柜边一推:“管你的火去,别叫酱糊了。”

    枇杷酥卖得比她预想中快。

    它不像枇杷清露那样漂亮,胜在方便。

    路过的书铺小伙计买了一包,说自家掌柜爱喝茶,配这个正好;挑菜妇人买了两片,揣进篮子里,说回去给老头子垫嘴;一个赶路的脚夫原本只想买酸梅饮,看见小孙子吃得咔嚓响,也要了一包。

    何春酿一边收钱,一边心里盘算。

    枇杷酱不能久放,但若当日做、当日卖,比清露省事。饼片可以用老刘头家的薄炊饼边角,损耗少,拿着走也方便。

    她正想得入神,周砚平已经把剩下几片枇杷酥拿到柜边晾着。

    “这个午后会软。”他把竹筛往阴处挪了挪,“若要卖,木牌上写早来有。别写全天有,省得午后有人要,你又舍不得说没有。”

    何春酿手里数着铜钱,没抬头:“我什么时候舍不得说没有?”

    周砚平把那几片酥饼往她面前一摆,枇杷酱在饼面上薄薄一层,亮得诱人。

    何春酿盯了一会儿,自己先败下阵来,“行,早来有。”

    午后,曹掌柜去了何家,这事何春酿当时并不知道。

    何有德正在家中喝茶,听见曹掌柜亲自来了,忙叫人进堂。

    曹掌柜比前几日更客气,带了两包点心,一开口便夸何春酿手艺好,说昨日那二十筒甜水办得漂亮,不但孩子喜欢,家中客人也夸清爽。

    何有德听着,自然觉得脸上有光。

    曹掌柜话锋一转,又道:“何掌柜这样的女子,留在小巷里开个漏雨的小铺,可惜了。她会做吃食,会待客,也能拿主意。我家前头两个孩子如今还小,后宅缺个能撑事的人。若她进门,日子不会差。”

    这话说得体面,意思也很明白。

    他要的不是何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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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间破铺,是何春酿这个人。

    何有德捧着茶盏,心里比谁都清楚。何春酿如今越会做生意,越显得能干,也越不好摆弄。若真叫她和那个周账房把何记做起来,往后再想拿铺契和亲事压她,就更难了。

    “曹掌柜有心。”何有德慢慢道,“只是春酿近来被那个账房带得越发不听话。一个姑娘家,叫男人住进后院,成什么样子。”

    曹掌柜听到这里,倒不恼,反而笑了。

    “那正好。”他说,“名声这东西,早些收住,晚些便不好听了。她若肯进曹家,旁人的闲话自然也就散了。”

    何有德垂眼喝茶,这话听着是替何春酿收场,实际是把绳子又往她身上绕紧了一圈。

    傍晚时,何家来人传话。

    来的是何有德家的小厮,他站在何记门口,先看了看铺子里,又看了看后院方向,才道:“大老爷说,明日族里再议何小娘子的亲事,请小娘子早些过去,莫再推脱。”

    何春酿正在收最后一锅姜枣紫苏饮,听见这话,木勺停在锅沿边。

    铺子里只剩周砚平和她。

    今日枇杷酥卖得好,钱匣比昨日又沉了一点。可那小厮一句话,像把锅里的热气都压低了。

    何春酿把木勺放下,抬头问:“说亲事?”

    小厮道:“大老爷说,姑娘家名声要紧。该定的事,总不能一直拖。”

    何春酿唇边动了动,没什么笑意,“知道了。”

    小厮走后,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周砚平把刚包好的最后两份枇杷酥放到柜边,指尖在绳结上压了压。

    “曹家去找何有德了。”他说。

    何春酿抬眼:“多半是。今日枇杷酥卖得不错,明日却要去听他们说亲事。周砚平,你说晦不晦气?”

    周砚平没有顺着她说笑,他把其中一包枇杷酥推到她手边,“你先吃点。”

    何春酿怔了一下。

    周砚平没有看她,只低头收拾油纸:“你午后没吃东西。明日要吵架,空着肚子吵不赢。”

    这话一出口,何春酿心里原本压着的那点火,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有地方烧了起来。

    她拿起那包枇杷酥,拆开,咬了一口。酥饼已经不如早上脆,却仍有枇杷的甜酸。

    “谁说我要吵?”

    周砚平把另一包收好,语气平常:“那便讲道理。”

    “他们不讲理呢?”

    “那再吵。”

    何春酿嚼着那口枇杷酥,低低笑了一声,笑完,心里稳了些。

    她问:“你明日去么?”

    周砚平这才抬头。

    灶边的火快灭了,只余一点暗红。铺外天色沉下来,永安巷里有人喊孩子回家,远处锅铲碰锅沿,叮当一声。

    他手里还拿着一截细绳,绳头被他绕在指间,慢慢收紧,又松开,“何掌柜用得上吗?”

    何春酿低头,把油纸慢慢折好。

    “用得上。”她说,“你是个读书人,明日他们若说得太难听,你替我说两句,让他们难堪。”

    周砚平眉间那点压着的沉意松了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