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16. 第十六章
    芒种这日,天亮得早。

    何春酿还没拆门板,便听见巷口有小贩挑着麦糕走过,嗓子清亮亮地喊:“新麦糕——热的新麦糕——”

    她站在铺门后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日子走得真快。

    前些日子她还在为屋檐漏雨犯愁,如今何记已经有了账房,也有了半个跑堂。周砚平从后院出来时,手里正拿着昨日收回来的竹筒。那几只竹筒被曹家洗过,却洗得不如何记自己细,筒口还残着一点枇杷甜香。

    他把竹筒放到灶边,没等何春酿开口,便去后院取了长夹子,又把烧水的小炉移近些。

    “得再烫一遍。”他说,“旧味不去,今日的新饮子就白做了。”

    何春酿抱着门板,站在旁边瞧他忙活,“周账房如今不止会看账,连竹筒也归你管了?”

    周砚平用夹子拨了拨滚水里的竹筒,头也不抬:“你愿意洗?”

    何春酿立刻把门板往墙边一靠:“你管得很好,以后都归你管。”

    周砚平没接话,只把烫好的竹筒一只只倒扣在木架上。热气往上冒,竹筒口朝下排成一行,倒像刚洗过脸的小兵。

    枇杷清露昨日卖空,何春酿一早便去巷口寻那卖果后生。周砚平果然没说错,今日枇杷价比昨日贵了些,果子也没有昨日那样熟透。

    何春酿买得肉疼。

    回铺后,她把枇杷一颗颗摆在竹筛上,越摆越心疼,“昨日半筐像白捡,今日半筐像割肉。”

    周砚平刚把最后一只竹筒倒扣好,听见这话,走过来挑了一颗枇杷,在掌心掂了掂。

    “今日这个硬些,出汁少,颜色会更亮。摆在木牌旁边,能招客。”

    何春酿原本还想叹第二口气,听他说完,低头看那颗黄澄澄的枇杷,气倒顺了些,“这话说得像人,我爱听。”

    “那便多听一遍。”周砚平把那颗枇杷放到木牌旁,“今日这个,能招客。”

    何春酿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想笑,又觉得不能让他太得意,便只哼了一声,低头剥果。

    枇杷皮软,果肉却比昨日紧些,捣起来也要多费些力气。何春酿把剥好的果肉放进白瓷盆,拿木杵慢慢压碎。

    周砚平没有回柜台,而是在一旁拿细麻绳穿竹筒耳。

    他把四只竹筒排成一列,用麻绳绕过两圈,又在底下垫了一截薄竹片。第一回提起来,竹筒往右一倾,水差点晃出来。他皱了一下眉,把绳结拆开,重新绕。

    何春酿余光瞧着,忍不住问:“你这是要把竹筒嫁出去?”

    “外带多了,手提容易洒。”他把绳子咬住一端,低头收紧,“四只一排,稳些。”

    他咬着绳子说话,字音有点含糊,比平日少了几分端正。何春酿听得新鲜,手里的木杵慢了半拍,差点把果核一同捣进去。

    周砚平松开绳子,走过来从盆边拈出那颗果核,丢进竹篓里。

    “这个进了清露,客人要嫌弃了。”

    何春酿把木杵往盆里一按:“周砚平,果核也碍着你的账了?”

    “果核不碍账。”他把白瓷盆往她手边推了推,“碍何记的招牌。”

    何春酿一时没接上话。

    两人离得近,枇杷的甜香从盆里浮上来,黏在灶间的热气里。周砚平的手还停在盆沿,指腹沾了一点果汁。他像是才觉察到,拿帕子擦了擦。

    何春酿把细纱布塞给他:“既然这么怕我坏招牌,你来滤。”

    周砚平接过去,没有推辞。

    两人一人执一边,将枇杷果泥慢慢滤进陶盆。浅金色的汁液一点点落下,清亮得像一小片日光。滤到最后,纱布里还剩下一层细果泥,何春酿舍不得丢,手指在纱布边蹭了蹭。

    周砚平不用问也知道她想做什么,他拿小勺舀一点给她看:“混进去就不叫清露了。”

    何春酿叹气:“你说得对,但我心疼。”

    “留着。”他说,“明日配酥饼,刷薄一点,叫枇杷酥。”

    何春酿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

    她低头去找小碗盛果泥,周砚平已经先一步拿来干净碗,放在她手边。

    何春酿看着那只碗,心里打起鼓。他知道东西该放哪儿,也知道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辰时过后,枇杷清露卖出几筒。今日价钱略高,客人却仍愿意买。蒋婶子家的小孙子对周砚平绑的竹架很有兴趣,非要试。周砚平给他一只小竹筒,里头只装半筒清水,让他从铺门走到桌边。

    小孩儿走得比族老进祠堂还郑重,最后只洒了几滴。

    周砚平蹲下去看水痕,又把竹筒塞子往里压紧了些。

    何春酿看得好笑:“你还真拿他试。”

    “他走路比大人晃。”周砚平把小竹筒放回架上,“他不洒,脚夫也不容易洒。”

    小孙子听不懂自己被当成了什么,只觉得帮了大忙,得意得在铺门口站了半日。

    午后,曹家来人了。

    来的仍是昨日那个管事妇人,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她今日比昨日更客气,进门先夸何记门口干净,又夸木牌上“枇杷清露”几个字好看,最后才说正事。

    “我们掌柜说,昨日枇杷清露极好。明日家中有客,想订二十筒,酸梅饮十筒,枇杷清露十筒。若何掌柜愿意,午前送到曹家。”

    铺子里静了一下。

    二十筒。

    这不是平日几碗几筒的小生意。

    何春酿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看向周砚平。周砚平也正看她。

    这个数不小,以何记如今的人手,做得出来,但要早起备料,也要有人送。更要紧的是曹家最后那半句——送到曹家。

    管事妇人笑得客气:“定钱自然先付。我们掌柜说,何掌柜手艺好,若能亲自送去,也显得郑重些。”

    何春酿把手上的枇杷汁擦净,没有立刻答。

    她知道这单能赚钱。二十筒甜水,若做好了,不只账面好看,也能叫街坊知道何记能接大单。

    可她也知道,一旦她亲自送去曹家,外头又会有新话。

    周砚平没有替她答,他只把方才试好的四筒竹架提到柜前,往桌上一放。竹筒在架上稳稳当当,只晃了一下。

    “二十筒,要四副这样的架子。”他说,“何记现有竹筒不够,明早得添买。酸梅饮可以提前熬,枇杷清露不能过夜。若送,巳时后装筒,午前到。过时味就变了。”

    何春酿看着那四只绑好的竹筒,心里稳了些。

    她抬头道:“二十筒可以做。定钱先付一半,竹筒押钱另算。明日只送到曹家门房,不进内院,不进厨房。曹家若要自取,也成。”

    管事妇人笑意微顿:“我们掌柜说,若何掌柜亲自送去,也好当面谢一声。”

    “甜水郑重,不在我进不进门。”何春酿道,“在它路上不洒,入口不坏,价钱不乱。”

    周砚平把一副竹筒架往前推了半寸。

    “若要何掌柜亲送,路费、人手、误工另算。若要请人进厨房指点,那不是这张甜水单。”他说完,像是觉得这话硬了些,又补了一句,“何记小铺,人少,离不开掌柜。”

    何春酿心里一动。

    管事妇人的脸色变了变,她大约还想再劝,可何春酿已经拿过一张白纸,摊到柜上,“曹家若要订,今日便写清楚。若只是想请我进曹家,那这单我不接。”

    话说到这份上,管事妇人终于不再绕,取了钱袋付定钱。

    这回周砚平没有只低头写字。他请胡娘子作见证,又把竹筒押钱、定钱、送到门房、空筒归还几项一一念给管事妇人听。念到“不得借送饮之名请何掌柜入内”时,他声音没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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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停了一下。

    管事妇人走后,胡娘子没有立刻走,问:“你真不亲自送?”

    “不送。”何春酿把订饮单晾在柜上,“送到门房。曹家出来拿,我不进曹家的门。”

    胡娘子点头:“这样妥当。”

    小孙子听不懂,只盯着柜上的竹架:“二十筒是不是很多?”

    周砚平把竹架递到他面前:“你抱不动的,就是很多。”

    小孙子不信,伸手试了试,果然抱不动,立刻对二十筒生出敬畏。

    忙过这阵,何春酿才发现新问题。

    竹筒不够,麻绳不够,枇杷明日要早买,送饮子的人也要找。若临时乱来,明日一早必定鸡飞狗跳。

    周砚平已经把现有竹筒分出来。他没有回柜台坐着,而是把架子拆了又重新绑,试着让竹筒之间留出一点缝,免得相互磕碰。

    何春酿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今日像个管事。”

    周砚平手上动作不停:“何记没有管事。”

    “那你想不想做?”

    这话说完,铺子里像忽然安静了一瞬。

    周砚平把最后一个绳结系紧,抬头看她。灶上枇杷清露还剩一点底汁,浅金色,在余火里轻轻晃。铺外是永安巷的人声,铺里这一小块却像被隔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答,只先伸手扯了扯绳结,确认稳了,才道:“先别封官。明日二十筒若洒了,我这个管事半日就做到头了。”

    何春酿原本等着他说句正经的,听见这话,反倒笑了。

    “那就先试一单。”她说,“若洒了,我罚你。”

    “罚什么?”

    “当然是扣工钱咯。”

    周砚平把竹架摆到柜边:“那我今夜不睡了。”

    “倒也不必。”何春酿被他说得又想笑,“你若明日困得把枇杷清露装成酸梅饮,我更亏。”

    傍晚时,曹家派小丫头送来一只小篮,说是明日装空筒用。篮子不算坏,却不是新的。何春酿收下后,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发现篮底有一处竹篾松了。

    她还没开口,周砚平已经从后院取来一截细竹片,坐在门边补篮。

    这事他做得不快,细竹片穿进去,压住松开的篾条,又用麻绳在边角绕了两圈。

    何春酿蹲在旁边看,发现他会的东西比自己以为的多,“你还会补篮?”

    “破庙里什么都得自己补。”这句话出口,周砚平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息,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何春酿没有追问,只把一盏枇杷清露放到他身边,“补篮工钱。”

    周砚平看了那盏清露一眼:“你不是说今日清露卖完了?”

    “掌柜私藏的。”

    周砚平低头继续绕绳,没有立刻喝。等最后一圈绳结系好,他才端起那盏清露,喝了一口。

    枇杷汁被井水镇过,已经不如午后那样凉,却仍有一点清甜。

    何春酿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那明日你若把二十筒送稳了,我再私藏一盏。”

    周砚平把补好的篮子递给她:“明日再说。”

    他没有说要,也没有说不要。

    可何春酿听得出来,他是要的。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有周砚平在,明日二十筒甜水也不是多难的事。就算后日要三十筒、四十筒,也不怕。

    夜里收摊后,何春酿把订饮单、竹筒押钱、买枇杷的钱一一记进《诸事簿》。

    周砚平在旁边把明日要用的竹架排好。四副架子靠在柜边,像四只等着出门的小船。

    -

    簿上记:

    曹家订酸梅饮十筒,枇杷清露十筒,定钱半数已收。

    竹筒不足,明日添买;送饮只至门房,不入内院。

    另记:补篮一只,付枇杷清露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