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前两日,永安巷里先热起来的不是日头,是果香。
何春酿刚把酸梅饮镇进井里,便听见巷口有人吆喝卖枇杷。那声音拖得长,尾音里带着点急,像是怕这一担果子再晒半刻,便要熟烂在筐里。
她从铺门探头看了一眼。
卖果的是个年轻后生,肩上挑着两只竹筐,筐里枇杷黄澄澄一片,颜色好看,只是熟得太透,有几颗皮已经皱了。这样的果子若早晨卖不出去,到了午后便要软塌,价钱自然跌得厉害。
何春酿只看了一眼,心思便动了。
周砚平正在柜后核绣坊小盏的账,见她站在门边不动,便知道她又看中了什么。
“先问问价。”他说。
何春酿回头,嘴硬道:“我还没说要买。”
那后生挑着担子过来,先说自家枇杷甜,又说昨日才摘,若不是今日天热,绝不肯这样便宜。
何春酿挑了一颗,剥皮尝了尝。果肉软,甜味足,尾上带一点酸。
做鲜果吃,确实熟过了。做甜水,倒正好。
周砚平这时也从柜后出来了。他没有尝,只低头看了看筐底,又翻过几颗压在下面的枇杷。果子熟透后最怕压,筐底已有些出水。他抬眼问那后生:“这担还要走几条街?若午前卖不完,打算送去哪里?”
那后生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最后说实话:“再卖不完,就只能挑去酒楼后门,看人家肯不肯收。”
何春酿听见“酒楼”两个字,下意识看了周砚平一眼。
周砚平神色倒没什么变化,只把那颗软得最厉害的枇杷放到一边,道:“只能买半筐。”
何春酿立刻道:“我还没说买多少。”
“你想买一筐。”他语气平稳,“一筐今日做不完,明日便坏。半筐刚好。”
卖果后生一听半筐也成,忙说价钱还能再让些。
何春酿原本想讲价,周砚平却先报了一个数。不算高,也没压得太狠。那后生犹豫一下,点头应了。周砚平接过称,看了一眼秤杆,又让他把几颗坏得重的挑出去。
何春酿在旁边看他。
周砚平不是那种会大声砍价的人,他不急,也不虚张声势,哪怕为几文钱,也像在谈一笔很正经的买卖。
何春酿忽然想起他接过何有德那只钱袋的样子,也是这样,不急,不露底。
她心里轻轻一动,又很快把这念头压下去。
果子倒进何记竹篮时,铺子里顿时多了一股熟果香。
蒋婶子牵着小孙子进门,一闻便道:“哟,今日又有新东西?”
何春酿把枇杷摊到竹筛上,挑出几颗压伤重的,笑道:“这叫物尽其用。”
周砚平在旁边接了一句:“也叫今日必须卖完。”
何春酿权当作没听见。
枇杷清露是临时起意。
她先把熟透的枇杷剥皮去核,果肉放进白瓷盆里,用木杵慢慢捣成泥。熟果肉细软,轻轻一压便出了汁,浅金色的果浆沾在木杵上,香气又甜又酸。
小孙子趴在桌边看,口水都快掉下来。何春酿给他塞了一颗还算完整的枇杷,叫他别盯着盆里看,越看越像小馋猫。
周砚平在灶边帮她递细纱布。
何春酿原想多加蜜,手伸到蜜罐边,又停了。
罐里蜜不多了。
周砚平看见,没有说“蜜贵”,只把一小碗昨日剩的乌梅水推到她手边。
“福盛楼从前卖鲜果饮,退得最多的是太甜和有渣。”他说,“太甜,半盏便腻;有渣,客人嫌不清爽。你若要做清露,甜味不能压住果香。”
何春酿听懂了。
她舀了半勺蜜,又兑一点乌梅水吊酸,再以井水调开,细纱滤过两遍。浅金色的果饮落进陶壶里,亮亮的一层,像把日头也滤了一回。
滤第二遍时,细纱布被果泥堵住,何春酿皱着眉去拧,周砚平伸手接了一半。
两人的手隔着湿纱布碰在一处。
纱布冰凉,枇杷汁却黏甜。何春酿的指尖一滑,险些把纱布扯破。周砚平没有松手,只低声道:“慢些,破了要重新滤。”
“我知道。”何春酿低头看着陶盆,声音比平日轻了些。
周砚平便没有再说话。
两人一人执一边,将果汁慢慢滤尽。浅金色的清露一点点落下去,盆底光亮,映得两人的手指都沾了一层淡淡的黄。
何春酿先松手,转身去洗手。井水冲过指尖时,那点黏甜仍留在皮肤上,像洗不干净。
第一壶枇杷清露卖得很快。
它颜色好看,放在竹筒里,比绿豆酪更清亮。路过的姑娘家看见,先问是不是甜的;挑菜妇人买了一小筒,说带回去给老头子尝鲜;蒋婶子喝完咂咂嘴,说清爽解腻。
何春酿把这话记在心里。
有的饮子顶肚子,有的饮子解暑,有的饮子就是叫人喝了高兴。高兴这回事,也值钱。
她在木牌上写下“枇杷清露”四个字。自己的字不如周砚平端正,胜在写得痛快。周砚平看了一眼,没说不好,只把木牌往外摆正。
“清露二字听着贵。”他说,“定价就不能太低。”
何春酿瞥他:“周账房如今夸东西,也要顺便涨价?”
“好名字若卖便宜,可惜。”
何春酿听得舒服,嘴上却道:“说得像你也出了半个名字。”
周砚平看着木牌,认真道:“我出了半张纱布。”
她忍不住笑了。
午后,曹家来人了。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干净,头发梳得很紧,身后跟着个小丫头。
她一进门,目光先落在木牌上的“枇杷清露”几个字上,又往柜台、灶间和何春酿手边看了一圈,笑道:“这位便是何掌柜吧?我们掌柜听说何记近来出了不少新饮子,今日叫我来买几筒,带回去给家里两个小郎君尝尝。”
铺子里说话声轻了些。
蒋婶子在门边摘豆角,手慢了下来;胡娘子刚送完薄荷,见曹家来人,也没有立刻走。
何春酿正在剥枇杷。指尖沾着浅金果汁,袖口挽起,发边有一点热出的汗。她抬眼笑了笑:“买甜水可以。今日枇杷清露是新做的,鲜果饮子,不久放。曹家若要,多了我也不卖。”
妇人一怔:“还有卖家嫌客人买多的?”
“不是嫌客人买多。”何春酿把剥好的果肉放进瓷盆,“是何记不卖隔味的东西。喝着不好,回头坏的是我招牌。”
周砚平坐在柜后,手里正数竹筒押钱。听见这话,动作略顿,眼底有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那妇人便说先要四筒,酸梅饮、绿豆酪、芝麻米浆和枇杷清露各一筒,都带回去尝尝。
周砚平将竹筒押钱、饮子钱分开写好,顺手把钱匣往何春酿那边推了推,这个动作很小,何春酿却看见了。
昨日那点钱袋的不痛快,到此时散得更开些。
妇人付了钱,等何春酿装饮子时,又状似随口道:“我们掌柜说,何掌柜年纪轻,手艺却好。若哪日得空,去曹家厨房指点一二,家里孩子也有口福。”
周砚平呼吸一滞,抬起头。
何春酿倒没有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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恼。她将第一只竹筒塞好,又装第二只。枇杷清露不能装太满,路上晃,容易溢。她把四只竹筒一字排开,才抬眼看那妇人。
“何记只卖甜水,不去别人家厨房指点。曹掌柜若喜欢,明日还可来买。现做现付,不赊不送。”
妇人的笑僵在嘴边。
周砚平这时接了一句:“枇杷清露今日只剩两筒,曹家若还要,明日请早。”
他说得平常,像只是在说存货。
妇人提着竹筒走后,蒋婶子先啧了一声:“曹家这是买甜水,还是想买掌柜?”
何春酿把桌上果皮收进竹篓,语气如常:“当然是买甜水。”
周砚平在柜后接了一句:“只卖甜水。”
蒋婶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眯眯地说:“你们两个如今说话倒像一处出来的。”
何春酿手里的果皮差点掉了。
周砚平低头记账,没有接话,耳侧却像被午后暑气熏得微微红了一点。
何春酿转身去滤第二盆枇杷汁,只是细纱放进清水里时,她心里那点烦躁终于慢慢沉下去。
她知道曹家想要的不是几筒甜水,也不是何记这间破铺子,而是她这个人。
可她不是曹家的厨房,也不是谁家的后宅。
她是何记的掌柜。
傍晚时,曹家小丫头把竹筒送了回来。
四只竹筒都洗过,但洗得不如何春酿自己仔细,筒口还残着一点枇杷汁。小丫头说两个小郎君都喜欢枇杷清露,酸梅饮也喝了半筒,曹掌柜尝过后也说何掌柜手巧。
何春酿把竹筒接过来,只说:“喜欢便明日再买。”
小丫头见她不接旁的话,讪讪走了。
何春酿把竹筒拿去灶边洗。周砚平过来接了两只,没说什么,只陪她一起洗。竹筒里有枇杷甜香,清水一冲,香气淡了些,却没有立刻散。
洗到最后一只时,何春酿忽然道:“周砚平。”
他抬眼。
“昨日何有德给你五两银子,买你作假账。”她低头刷着筒口,声音不高,“今日曹家给我几文甜水钱,想买我的手艺。”
水声停了一瞬。
她把竹筒倒扣在架上,抬眼看他:“你没卖账,我也不卖人。”
周砚平看着她。
灶上还有一小锅枇杷清露的底汁,浅金色,在余火里轻轻晃。外头的日头已经斜了,永安巷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周砚平许久没有说话。
何春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去收拾果皮,他却忽然低声道:“何掌柜。”
“嗯?”
“明日枇杷不能照今日价买了。”
何春酿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瞪他。
周砚平垂下眼,唇角有极轻的一点弧度:“今日那后生急着出手,明日未必有这样的便宜。”
何春酿盯了他片刻,终于也笑了,“周账房,你有话不说的时候,比你说话还烦人。”
“那我少说些。”
“也没叫你不说。”
这话说完,两人都静了一下。
何春酿低头把果皮倒进竹篓,没再继续。
夜里收摊后,她在《诸事簿》上记下今日的事。铺子里还留着枇杷香,柜台上倒扣的竹筒已经晾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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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半筐熟枇杷,做枇杷清露,午后卖空。
曹家初次上门买四筒甜水,现付,不赊。
另记:鲜果饮子不可久放,明日若再做,须早买早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