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酿第二日开铺时,没去看周砚平在做什么,只是把早饭放到柜台边。
两个热馒头,一碟酱瓜,另有半碗昨夜剩下的绿豆酪。
周砚平从后院出来时,发尾还有一点潮气,袖口束得整齐。他看见柜边的早饭,脚步停了一下,才低声道:“多谢何掌柜。”
何春酿低头拨灶灰,没看他,“不谢,饭钱算在看夜里。”
周砚平便没有再谢。
他坐下吃饭,仍是那副安静样子,馒头掰开,碎屑拢到掌心,酱瓜只夹一点。何春酿原先看惯了,今日却莫名觉得这个动作刺眼。
这人缺钱缺到住破庙、扛米,却还能把何有德的钱袋接过去又递回去。
她知道他没收,可她仍不痛快。
有些不痛快说不出名目,像锅底糊了一点糖,不多,却总有焦气。
周砚平吃完,将碗放回柜边,正要去取账纸,何春酿已经自己拿了笔,“今日的账我先记。”
周砚平看了她一眼,“好。”
他答得太平静,倒叫何春酿更觉得胸口闷。
铺子很快忙起来。
胡娘子来送薄荷时,带了个消息:绣坊那边几个小姑娘说绿豆酪好喝是好喝,只是午后忙起来,有时来不及慢慢喝;若有一种能垫垫肚子、又不太腻的小饮子,便更好了。
“她们赶活时,常常一坐就是半日。”胡娘子把薄荷放到柜边,手里还缠着一截浅青绣线,“绿豆酪凉是凉,可喝完一会儿就空了。饭又不能多吃,吃多了手慢,管事娘子要催。”
何春酿听着,手里的木勺慢慢停了。
能垫肚子,又不能腻。
要便宜,能送,放一阵也不能坏味。
她想了想,忽然转身去后头翻米袋。
何记平日也用米,熬甜汤、做米浆底子都用得上,只是用得不多。米袋里剩着一小斗碎米,颗粒不齐,不好蒸饭,拿去熬粥倒可以。
何春酿抓了一把,放在掌心看了看,“做米浆或许能行。”
周砚平正把薄荷钱另记,闻言抬头。
何春酿已经有了兴致,将碎米淘洗干净,泡进清水里,又取了前些日子剩下的一点桂花蜜。想了想,又把桂花蜜放回去,换成一小撮炒芝麻。
周砚平看在眼里,没有立刻说话。等她把石磨搬出来时,他才放下笔,走过去扶了一把。
那石磨是她母亲沈素娘留下的,平日压在灶间角落,沉得很。何春酿搬得吃力,偏不肯叫人帮。周砚平伸手时,她下意识避了一下,两人手背在磨沿边擦过。
何春酿的动作顿住。
周砚平也停了一瞬,随后很自然地接住石磨另一侧。
“这个若砸了脚,今日卖多少碗也赔不回来。”
何春酿原本想说不用你管,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生硬,便松了手。
两人一齐把石磨挪到后院井边。
日头从墙头照进来,落在石磨上,磨眼里还有一点陈年米香。何春酿把泡软的碎米一点点倒进去,推了半圈,石磨缓缓转起来,乳白色的米浆从边缘渗出,流进下头的陶盆。
周砚平站在旁边看,他看得很仔细,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说这个要记、那个要算。
何春酿心里那点气忽然更明显了,她推磨推得有些重,米浆溅到指尖上,“周账房今日怎么不说话?”
周砚平把旁边的粗纱布递给她:“何掌柜不是要自己记账么?”
何春酿抬眼看他。
他说这话时神色仍旧平稳,听不出委屈,也听不出赌气。可何春酿偏偏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她把纱布接过来,垂眼过滤米浆,“我又没说不要你说话。”
周砚平沉默片刻,才道:“米浆若送绣坊,不能太稠。福盛楼夏日卖过杏仁酪和米浆,退得最多的不是不好喝,是放一会儿沉底,客人喝到最后一口,满嘴粉。”
何春酿手里的动作慢了些,他说的挺有道理。
她把滤好的米浆倒回小锅,兑了井水,又添一点糖。原本想加桂花蜜,想起桂花蜜见底,咬牙忍住,只撒了一点炒芝麻,拿小火慢慢煮。
米香很快冒出来。
不是绿豆酪那种清凉香,也不是酸梅饮的酸甜气,而是一种很朴实的暖香。像饭,也像甜水。何春酿搅着锅,知道这东西若做好了,绣坊小姑娘们应当会喜欢。
她舀了一小盏,放凉些,递给周砚平,“试试。”
周砚平接过去,没有立刻喝。他先晃了晃盏身,看米浆挂壁的厚薄,又喝了一口。
周砚平低头看了眼那盏米浆,轻声道:“若是午后送到绣坊,这样能喝完。再稠些,姑娘们赶活时嫌费事;再淡些,便不像买来的饮子。”
何春酿满意了,“这话听着好。”
周砚平把陶盏放回案上,顿了顿,又道:“糖还可以少一点。”
何春酿看他。
他补充:“不是味道,是钱。”
何春酿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想起自己还在不痛快,便把笑收得很快。
米浆做好后,又拿给蒋婶子试。
蒋婶子一碗下去,点头道:“这个好,喝着不凉胃。家里老人、小孩儿都能喝。”
小孙子不懂,只捧着碗说:“像甜饭。”
何春酿想了想,可以叫甜饭浆。名字在嘴边念了几回,又觉得不好听,像把剩饭兑水卖,最后还是定作“芝麻米浆”。
胡娘子午后带走一壶去绣坊。
送走胡娘子后,铺子里短暂安静下来。何春酿低头理今日要带给绣坊的小陶盏,周砚平站在柜边,把刚才米浆的成本粗粗写出。
他没有把账纸推到何春酿面前。
何春酿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静,心里又生出那点别扭。
她走过去,把账纸抽走,低声道:“你写得这样清楚,不给我看,难道给何有德看?”
灶上的米浆轻轻冒着泡,窗外有卖豆腐的从巷口经过,拖着长声喊了一句。
周砚平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何掌柜昨日看见了?”
“看见你接钱袋。”何春酿把账纸压在柜上,声音并不高,“也看见你还回去了。”
周砚平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何有德想买我说假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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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春酿其实猜到了,可亲耳听见,还是觉得胸口一沉。
周砚平没有把所有话倒出来。他说得很慢,把最脏的部分先滤了一遍,只留下她能听得明白、又不至于太难堪的句子。
“他要我说你账目不清,铺子入不敷出。还要找到你手里的旧税据和旧账本。”
何春酿的手指在账纸上收紧。
周砚平继续道:“他说曹家看中的不是这间破铺子,是你这个人。年轻,会做甜水吃食,会招呼客人,也能持家。曹家缺一个进门就能撑事的人。”
何春酿很久没有说话。
她原先以为,他们争的是铺子。可周砚平这几句话说出来,她忽然明白,自己才是那件被人估过价的东西。
她这些年熬的甜水,练出来的嘴皮子,招呼客人的本事,记下的人情往来,在曹家眼里,不过是“能持家”的好处。
她忽然笑了一下,“我还挺能干。”
这句话听着像玩笑,却没有笑意。
周砚平看着她,没有接。
何春酿转身去搅锅里的米浆。米浆很容易糊底,一会儿不看,便会粘锅。她低头搅了许久,直到锅底重新顺滑,才问:“那你为什么不昨晚说?”
“没想清怎么说。”周砚平垂眼,看着柜边那一排洗净的小陶盏,“因为何有德有一句话没说错。”
何春酿回头。
周砚平的声音很低:“他说你挡不住何家太久。”
铺子里安静下来。
何春酿看着他,她听出了这句话后头还有东西,可周砚平没有再往下说。那未说出口的东西像一只还没揭盖的陶罐,明明就在柜台上,却没人伸手去碰。
她本能地想问,又忍住了。有些话若逼着他说出来,便不是那个意思了。
胡娘子回来的时候,米浆已经卖出几碗。
她说绣坊那边喜欢,尤其几个年纪小的姑娘,说这个比绿豆酪顶饿,喝完手也没那么抖。管事娘子问明日可否再送一壶,少糖,午后未时前送到。
何春酿听完,心里那点沉意被生意往上托了一下。
“送。”她道,“明日再送。”
周砚平重新拿起笔,在账上添了“绣坊米浆一壶,少糖,未时前”。
傍晚收摊时,她把今日十文工钱放到周砚平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躲着他,也没有故意自己看钱匣。
“今日工钱。”她说。
周砚平收下。
何春酿又把一小包甜口碎酥放到旁边,“今日卖剩的。你自己吃也好,送人也好,别糟蹋。”
周砚平垂眼看着那包碎酥,“何掌柜不问送给谁?”
“不问。”何春酿把糖罐盖好,“你别浪费就成。”
周砚平的手指在油纸边上停了一瞬,最终将它收起。
夜里何春酿翻《诸事簿》时,铺子里还留着米香和一点芝麻气,她把今日的事记到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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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芝麻米浆初试,绣坊可送。
何有德欲买周账房作假账,五两,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