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甜水铺诸事簿 > 13. 第十三章
    周砚平住进何记后的第一夜,何春酿睡得不大踏实。

    她夜里醒过两回,一回听见后院有轻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起来添灯,又很快停了;另一回是鸡叫前,前头铺门的门闩响了一声,她披衣起来看,才发现周砚平已经在拆门板。

    天色尚青,永安巷里还没几户人家起火。

    他站在铺门前,袖口束得整齐,发尾还有一点潮气,像是刚用井水洗过脸。昨日才清出来的后院杂屋,今早便像真住进了人,门口多了一只洗净倒扣的粗碗,柴垛旁挂着他那块小油布。

    何春酿抱着门板看了他一眼,“周账房,你起得这样早,是怕我反悔赶人?”

    周砚平接过她手里的门板,放到墙边:“看夜的人,总不好比掌柜起得晚。”

    何春酿想说你倒挺入戏,话到嘴边,又觉得“看夜的人”这几个字听着顺耳,便只哼了一声,进灶间烧火。

    今日天气晴,雨后的暑气重新浮上来。

    何春酿照旧熬酸梅饮,另做了一小锅井镇绿豆酪。胡娘子一早送薄荷来时,先往后院瞄了一眼,被何春酿当场抓住。

    胡娘子笑得毫不心虚,说她只是看周账房住得习不习惯,若旧褥子薄,自己那里还有一块补过的。

    周砚平正在柜台后写木牌,听见这话,笔尖停了一下。

    何春酿把薄荷钱给胡娘子:“他是账房,不是你侄子,不必操心褥子。”

    胡娘子笑道:“账房也要睡觉。”

    蒋婶子从门口路过,顺嘴接了一句:“睡得好,账才算得清。”

    何春酿被她们说得耳根发热,只好催胡娘子快些去送绣线,别耽误正事。

    周砚平始终没接话,只低头把木牌上的“姜枣紫苏饮”写完。何春酿回头时,正好看见他将最后一笔收住。字迹端正,手背上的旧伤已经淡了些,只是腕间那道勒痕仍隐隐在。

    她很快移开目光。

    上午生意照旧。

    绣坊小盏要一壶绿豆酪,老刘头家的薄炊饼由邻家孩子送来,何春酿给跑腿钱时,周砚平在旁边听见了,只在账纸上把“跑腿钱”另列一行。

    何春酿见状,忍不住道:“周账房,你如今记钱记得比我还宽。”

    “跑腿钱不清,日后容易起口角。”

    “你说得有理。”她把铜钱放进匣子,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但你偶尔可以说得像我很大方。”

    周砚平抬眼看她:“何掌柜今日很大方。”

    何春酿听出他是现学现卖,瞪他一眼,还是笑了。

    午后,铺里客人少了些。

    何春酿发现桂花蜜见底,糖也不多,便让周砚平去巷口糖铺问价。她原想自己去,可灶上还温着绿豆酪,绣坊的陶壶也没收回来,实在走不开。

    周砚平接过她写的小纸条,看了一眼上头歪歪扭扭的“桂花蜜、白糖、绿豆”,没有多话,只把账箱留在柜台内侧,取了几文散钱出门。

    他一走,铺子里像少了半截秩序。

    倒也不是乱,只是何春酿看见那个留在柜台内侧的账箱,心里莫名一动。

    从前他不管去哪里,账箱都带着。

    今日却留在何记。

    她盯着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谁往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又不告诉她那是什么。沉甸甸的,叫人不敢乱放。

    周砚平走到巷口时,何有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常有闲人坐着乘凉。今日热,闲人少,只有一个卖凉粉的挑子停在远处。何有德穿一身灰褐长衫,手里捏着一只钱袋,见周砚平出来,脸上没有前几日的怒色,反倒笑了笑。

    “周账房。”

    周砚平停步,他像是一点也不意外,只把手里的小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何伯父。”

    何有德听见这个称呼,脸上笑意深了些:“你倒懂礼。”

    周砚平道:“何掌柜这样称呼。”

    何有德脸上的笑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朝旁边僻静处走了两步,低声道:“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何春酿给你每日十文,管两顿饭。她那小铺子,能给你什么前程?”

    周砚平没有说话。

    何有德把钱袋往前递了递。钱袋不大,落在掌心里却有分量,银钱相碰时响了一声,“这里是五两。你替我做一件事。”

    周砚平垂眼看着那只钱袋,没有接。

    何有德以为他嫌少,便道:“事成之后,还有。”

    周砚平这才抬眼,“何伯父要买账,还是买人?”

    何有德一愣。

    周砚平的声音不高,也不冷,只是平静得像在问今日糖价。

    “若买账,便说账。若买人,五两少了。”

    何有德脸色一变,随即压低声音:“你一个被福盛楼赶出来的账房,倒还敢拿乔。”

    周砚平道:“缺钱和卖账,是两回事。”

    何有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好。既然说账,那便说账。何春酿一个姑娘家,账目本来就乱。你在她柜台后坐了这些日子,只要你说她账目不清,铺子入不敷出,族里自然有理由接手替她管。”

    周砚平看向何有德手里的钱袋,像是在认真衡量,“只是说账目不清?”

    “还要看她手里那些旧税据、旧账,究竟放在哪里。”何有德见他听着,声音便更低,“你如今住进何记,找起来最方便。她娘留下的东西,未必都该她一个人拿着。你若能抄一份给我,日后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周砚平问:“铺契在何伯父手里?”

    何有德摇了摇头。

    周砚平又道:“若铺契不在你手里,拿她的旧账有什么用?”

    何有德眼神一闪:“铺契自然在族里,只是族中旧据复杂,她一个姑娘家不懂,才叫人哄得以为铺子全归她。”

    “曹掌柜也不懂?”

    何有德皱眉:“你提曹掌柜做什么?曹掌柜看中的又不是她那间破铺子。永安巷那点地方,屋檐还漏,能值几个钱?他看中的是春酿这个人。她年轻,手脚勤快,会做甜水吃食,也能招呼客人。前头娘子没了,家里两个孩子没人管,后宅没人理,曹家正缺这样一个能进门就撑事的女人。”

    周砚平没有立刻说话。

    他原先以为曹家惦记的是铺面,如今听明白了,脸色反倒更静了些。

    何有德接着道:“女子总要嫁人。曹掌柜家底厚,肯要她,是她的福气。”

    周砚平看着何有德,声音低了些:“何掌柜聪明能干,她这一身本事,在何家眼里,只是给曹家持家的本钱?”

    何有德皱眉:“你这话说得难听。女人嫁人,不就是过日子?”

    周砚平垂眼看着那只钱袋,片刻后道:“那曹掌柜给何家多少谢媒钱,买她这个‘过日子’?”

    这句话一出,何有德的脸色终于沉下来。

    何有德冷笑:“周砚平,你别以为何春酿真能护你。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让你住进后院,外头只要多说几句,她的名声便没了。到时她不嫁也得嫁,铺子一样保不住,你如今帮她,不过是白费力气。”

    周砚平终于接过了钱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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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有德脸上一松。

    可下一刻,周砚平只是将那只钱袋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原样递回去。

    “五两太轻。”他说,“买不了她的账,也买不了我的人。”

    何有德的脸彻底冷下来。

    周砚平把袖中那张小纸条取出来,重新展开,“何伯父若无别的事,我要去买糖。何记午后还要做绣坊的生意。”

    他说完,绕过何有德,往糖铺走去。

    何有德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这一幕,被何春酿看见了后半截。

    她原本在铺里等得心烦。周砚平去糖铺,不过几步路,却迟迟没回来。绿豆酪快要镇好,绣坊的人又来催,她只好自己出来寻。还没走到巷口,便看见何有德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钱袋,周砚平也在。

    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只看见周砚平接过了钱袋,掂了掂,又递了回去。

    何春酿站在巷口,脚步停住。

    她知道周砚平没有收下。

    可他为什么会接?何有德为什么会找他?他们说了什么?

    这些念头像锅里的糖浆,一下子滚起来,甜味还没出,先起了焦气。

    周砚平转身时,看见了她。

    两人隔着半条巷子对视了一瞬。

    何春酿先移开眼,像只是出来透气,转身回了铺子。

    周砚平买完糖回来时,铺子里已经重新忙起来。

    何春酿正在给绣坊小姑娘装绿豆酪,胡娘子坐在一旁等陶壶,蒋婶子的小孙子趴在桌上玩木勺。周砚平把买回来的糖和桂花蜜放到柜台上,又把剩下的铜钱一枚枚数清。

    “糖价比昨日贵一文。”他说。

    何春酿接过铜钱,没有看他,“知道了。”

    周砚平察觉到了,他没有立刻解释,只站在柜台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何春酿神色如常,甚至还笑着同胡娘子说绿豆酪今日要早些喝,放久了不凉。可她没有把钱匣推到他手边,也没有叫他记账。

    她自己拿过账纸,低头写了一行:白糖,较昨日贵一文。

    字写得有些歪。

    周砚平看着那行字,眼底深了些。

    傍晚收摊时,何春酿把今日十文工钱放到柜上,“喏,今日工钱。”

    周砚平没有拿,“何掌柜今日不叫我看钱匣了?”

    何春酿收碗的手一顿,她没有抬头,只道:“钱匣不重,我自己看得住。”

    铺子里很安静。

    外头永安巷开始亮灯,远处有人吆喝卖豆腐,声音拖得很长。周砚平站在柜台旁,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把那十文钱收下。

    “何掌柜。”他声音低了些,“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

    何春酿终于抬头看他。

    “那便等你想说清的时候再说。”

    她语气很平,听不出恼,也听不出不恼。

    周砚平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把话说出来,又像是觉得现在说了,她也未必肯听。末了,他只把今日剩下的账纸理好,放在钱匣旁边。

    “绣坊明日仍要一壶。老刘叔家的饼,邻家孩子辰时送。胡娘子的薄荷钱,今日未付,明早补。”

    何春酿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更不痛快。

    他连要解释,都还是先把铺子的事放前头。

    等周砚平回后院后,何春酿站在柜台边,把那张自己写歪了的糖价账纸拿起来,字确实不好看。

    她心里有火。

    她把簿子合上,吹灭了柜上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