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一早,周砚平从杂货铺回来时,何记前铺还没有几个客人。
夏日里的热闹渐渐退了下来,前铺不像七月最热的时候那般忙碌,偶尔有客人进门买一碗甘草水,坐在门边歇一会儿,喝完便又离开。张五娘擦过桌面,将茶盏放进中院的水盆里,边洗边同何春酿说话。
两个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周砚平从杂货铺回来,手里提着几个包好的油纸包,肩上还沾着些街边的尘土。
“桂花和糯米都买回来了?”何春酿问。
周砚平将东西放到长案上,“都买齐了。桂花是今早刚送到杂货铺的,我挑过一遍,花瓣新鲜,糯米也是新米,颗粒饱满。”
何春酿拆开桂花包,将花瓣轻轻摊在长案上。桂花细小,颜色鲜亮,里面混着些许碎叶和枯花,她便取了竹签,一点点将杂物挑出来。
张五娘擦干手上的水,也坐到旁边帮忙。起初她还觉得这活费眼睛,挑了几朵以后,便渐渐认真起来,连夹在花瓣里的小枝也不肯放过。
何春酿将花分成两堆,一部分摊在竹筛上,让它慢慢散去水气,另一部分用干净纱布盖住,留着后面做桂花酒酿。
张五娘将竹筛搬到通风处,回头说道:“这样一包花,倒要费不少工夫。”
何春酿将桌面上剩下的桂花拢进陶碗里,说道:“做出来的时候,便知道值不值得了。”
说完,两个人又开始处理糯米。
酒酿用的是糯米,米粒要先淘洗干净,再用清水浸泡几个时辰。等糯米吸足水分,蒸出来才会软糯透亮,不会外熟内硬。
张五娘端来木盆,将糯米倒进去,又换了几遍清水。原本带着米浆的浑水慢慢变得清透,米粒泡在水中,颜色也渐渐柔润起来。
何春酿伸手捞了一把,仔细看过米粒的状态,才让张五娘将水沥干,准备上锅蒸制。
蒸糯米的时候,何春酿比平日做饭更仔细些。糯米要熟透,又不能蒸得太软,否则后面拌入酒曲时容易粘成一团,发出来的酒酿也少了米粒本身的口感。
何春酿将沥干水分的糯米铺进蒸屉,摊得薄厚均匀,没有将米粒压得太实,又留出些空隙让蒸汽透过去。她守着灶火看了一会儿,等锅中的水汽渐渐升起来,才让张五娘添了些柴火。
灶房里渐渐热起来,外面的前铺却仍旧清闲。
何顺从前铺过来,站在灶房门边,往里看了一眼,说道:“今日客人少了些。”
何春酿正在翻动蒸屉里的糯米,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说:“少些也好,正好腾出工夫做东西。”
蒸好的糯米摊开以后,热气慢慢散去,晶莹的米粒散着淡淡的甜香。
张五娘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捏起一粒想尝尝,手还未伸过去,便被何春酿拦了下来。
“现在还不能吃。”何春酿将糯米轻轻拨散,让中间的热气也慢慢散出来。
等糯米温度合适,何春酿才取出酒曲,均匀撒入米中。她用木勺慢慢翻动,让每一粒糯米都沾上酒曲,又不至于把米粒搅碎。
拌好的糯米装进干净陶罐里,何春酿用勺背在中间轻轻压出一个小窝,将罐口封好后,放到灶房角落避风的位置。
张五娘看着那几只陶罐,问道:“这样便等着了?”
何春酿将最后一只罐子的盖子盖严,才说道:“要等它慢慢发酵,急不得。”
桂花酱也在这时候开始做。
何春酿取来一只小铜锅,将挑好的桂花放进去,又添了白糖和少许清水。
桂花本就娇嫩,火不能烧得太急,否则花香散得快,糖也容易熬焦。她只用小火慢慢煨着,时不时用木勺搅动,让花瓣和糖汁一点点融合。
张五娘坐在旁边添柴,看着锅里的桂花从原本舒展的模样慢慢软下来,花色也渐渐融进糖汁里,忍不住说道:“我原想着不过是一包花,没想到还要这样费工夫。”
何春酿手里的木勺没有停,只说道:“桂花本身香气淡,若只是冲水,味道很快便散了。熬成酱以后,花香才能留得久些。”
随着火候慢慢上来,锅里的糖汁渐渐浓稠,原本分散的花瓣也裹在甜润的糖浆里,散出一股温和的香气。
灶房里原本只有糯米蒸熟后的清甜,如今又添了一层桂花的柔香。
张五娘闻着味道,忍不住往锅边凑近些,“这样熬出来,比刚买回来时香多了。”
何春酿取了一点在小碟里晾凉,尝过味道以后,又添了些糖调整甜度,直到桂花的香气和糖味都合适,才将锅端下来。
稍稍放凉以后,她用干净木勺将桂花酱盛进陶罐,封好罐口,“这个以后可以冲桂花饮,也能添在蜜梨汤里。”
桂花酱做好以后,何春酿又取出剩下的一部分桂花,准备做糖桂花。
桂花酱要熬,让花香融进糖汁里,做出来浓稠香甜。糖桂花则要留住桂花本身的形态,日后添在酒酿小元宵上,入口时还能吃到花瓣的清香。
何春酿将桂花铺在罐底,又撒上一层白糖,一层花一层糖,直到装满陶罐,最后再覆上一层白糖封住。
张五娘帮着把罐口擦干净,又盖上盖子,“这个要等多久?”
何春酿将陶罐放到阴凉处,说道:“等糖慢慢化开,桂花的香气都进去,便能用了。”
做完这些,灶房里的几只陶罐已经各自放好。
八月初三,前铺依旧没什么生意。
张五娘闲下来,便招呼周砚平和何顺一同坐到门边搓小元宵。
小元宵不用包馅,个头也不能太大,讲究的是入口软糯。
何顺起初还觉得简单,想着不过是将粉团搓圆罢了,真正做起来才发现这些小东西虽不起眼,却十分费工夫。
粉团揉得太厚,煮出来口感发实。搓得太薄,又容易在水中散开,就连大小也要尽量相近,否则盛在一碗里,便显得不够齐整。
张五娘看着何顺面前几颗大小不一的小元宵,忍不住说道:“你慢些做,莫要只想着快。这东西虽小,做出来好不好,一眼便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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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何顺低头看了看自己搓出的几颗,又拿起来重新揉开。
周砚平坐在旁边,见何顺反复揉开几次,便说道:“做账时,数字错一笔要重算。做吃食也是一样,既然做了,总要做到合适。”
三个人坐在门边,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将一盘粉团做完。
等最后一颗小元宵放进竹盘时,里面已经铺满了白白的小团子,大小相近,圆润可爱。
何春酿看着时候还早,便取了一些小元宵出来煮。
锅里的水烧开以后,小元宵一颗颗落进去,随着水波翻滚,慢慢浮到水面。她将煮好的小元宵捞出,盛进碗里,又添入腌制好的糖桂花。
张五娘端过碗尝了一口,小元宵入口软糯,带着糯米本身的清香,糖桂花的香气也随着热气慢慢散开,“春酿姐,这个真好吃。”
何顺也舀了几颗送入口中,只是吃得太急,刚出锅的小元宵还带着热气,烫得他说话都有些含糊起来。
“刚才搓的时候还觉得麻烦,没想到煮出来这样好吃。”他说完,又低头添了一勺,显然已经忘了方才嫌小元宵费工夫的事。
何春酿见两人吃得喜欢,又给他们添了一些,“今日先尝尝桂花小元宵的味道,等酒酿再养几日,做出来会更好。”
周砚平坐在旁边,将碗里的小元宵慢慢吃完,放下勺子后说道:“这个味道不错。”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几样东西,“其实这些东西,家里也不是不能做。桂花、糯米,街坊们自己买回去,也能照着做,只是要提前准备,熬桂花酱、做酒酿,还要搓这么多小元宵,费的都是功夫。”
何春酿应了一声,将碗里的糖水搅匀,“所以才要拿到铺子里卖。”
周砚平点了点头,“大家平日里不一定愿意费这个工夫,可路过铺子,花几文钱买一碗尝个新鲜,正合适。”
他说完,才问道:“价钱定下来了吗?”
何春酿说道:“桂花饮二文一碗,桂花酒酿、酒酿小元宵都定六文一碗。你觉得呢?”
周砚平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将用料和工夫都过了一遍,才说道:“这个价钱合适。”
何春酿点了点头,“只是酒酿还要再等几日,明日先卖桂花饮。”
晚些时候,周砚平便拿着写好的字样,往相熟的木匠铺走了一趟,请人照着刻三块新的木牌。
桂花饮、桂花酒酿、酒酿小元宵。
木牌不大,刻字也不复杂,木匠应下后,说第二日一早便能送来。
周砚平回到何记时,何春酿已经将灶房收拾妥当,几只装着桂花酱、糖桂花和正在发酵的酒酿陶罐整齐放在架上。
灶房里忙了几日,终于有了八月的新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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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八月初二,铺中余利二钱四十文。(240文)
八月初三,铺中余利二钱八十六文。(286文)
前存二十二两一钱九十四文(22194文),钱匣现存二十二两七钱二十文(22720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