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清早,院墙外那株桂花树开了花。
细小的花藏在枝叶之间,远远看去并不起眼,清晨风起时,香气便顺着巷子飘进来。何记后院的窗子半开着,灶房里刚升起的烟火气混着桂花香,一同落进这间忙碌了一个夏日的小铺子里。
张五娘端着刚洗好的茶盏从井边回来,站在院中抬头闻了一会儿,笑道:“好香的桂花,回头让何顺折几支回来,插在灶房门口,做饭时也能闻见。”
何春酿正在整理案上的东西,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也顺着张五娘的目光望向墙外。
“八月到了。”
她低头继续分拣今日要用的甘草片。
前几日周砚平对账时,便发现冰桶里的余冰比往常多了不少,周砚平同何春酿商量,八月起便不再买冰。
何春酿觉得合适,便让他去同冰行说了一声。后院靠墙放着的冰桶空了下来,何顺擦洗过后收进杂物间。
何记的菜单也跟着换了一些。
冰梅盏、木莲冻、清暑盏这些夏日里的凉食,慢慢从价牌上撤了下来。那些木牌用了一个夏日,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何春酿取下来,用湿布擦去灰尘,收进柜后的木箱。
张五娘站在旁边,看着原本挂满的价牌少了几块,多少有些不习惯,“前些日子这些东西卖得正好,一下收起来,总觉得柜上少了些热闹。”
何春酿将最后一块木牌放好,重新系紧箱上的绳子,“夏日的东西,总有收起来的时候。等过些日子,自然会有新的续上。”
薄荷青梅饮还留着,只是份量比盛夏时少了许多。每日准备两陶罐,若上午卖完,下午便不再另外补做。
甘草水仍照旧,前铺里的客人到了什么时节,喜欢什么饮子,总会跟着变些。码头上的脚夫却少有这样的变化,他们每日搬货卸船,肩上背着几十斤的货物,太阳一晒,干活的人便仍要喝些解渴的水。
前铺的生意,确实比七月最热的时候淡了一些。到了午后,柜边的米糕还剩下几块。
这倒是少见的事,原先两屉米糕出锅,常常不到晌午便卖得差不多。
张五娘收拾柜台时,看见竹篮里剩下的几块米糕,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将盖布重新盖好,心里多少有些可惜。
正巧一位常来的妇人进门,张五娘便笑着招呼道:“娘子今日要不要带两块米糕回去?刚出锅没多久,软和得很,孩子拿着也方便。”
那妇人走到柜边,伸手摸了摸荷叶包,正要答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起来,“今日还是算了,我方才从平安街回来。”
张五娘问道:“娘子去平安街做什么了?”
那妇人说道:“松月斋今日开门,我过去瞧了一回。那家的点心做得精细,价格也不贵,我家孩子平日里爱吃甜的,便买了几样带回去尝尝。”
张五娘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竹篮里的米糕,才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那妇人见她神色有些低落,忙又说道:“你家的米糕也好,我家孩子以前也常买。只是新开的铺子,总有人想去看看热闹。”
她说完,仍旧买了一碗甘草水,在铺里坐了一会儿才离开。
张五娘等人走后,将这件事说给何春酿听,“掌柜的,那松月斋的点心,真有那么好吗?”
何春酿正在整理柜上的陶罐,听见这话,笑道:“好不好,买回来尝尝便知道了。”
她说完,便朝正在收拾桌子的何顺招了招手,让他去同周砚平领些钱,往平安街松月斋走一趟。
何顺走到门口时,何春酿又叫住了他,“别只想着替铺子省钱,既然去了,就多买几样回来。”
何顺应下,将钱收好,便往平安街去了。
何顺到平安街时,松月斋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新开的铺子总有这样的热闹,街坊路过都要进去看看,买几样新鲜东西尝尝。
两个伙计站在门边招呼进出的客人,手里端着托盘,忙得脚不沾地。
何顺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才随着人流往里走。旁边一个卖针线的妇人认出了他,“这不是何记的小伙计吗?怎么,何掌柜也叫你来买点心?”
旁边几个人听见,也跟着转过头来看。
何顺倒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只笑着将钱袋往袖中收了收,说道:“掌柜的让我来买几样回去尝尝。”
他说得坦然:“我们掌柜的说,都是做吃食的,看看别人家的手艺,也没有什么不好。”
松月斋里的东西比他想象中还要多些。
靠墙的长柜里摆着一层层木盒,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点心。桂花糕、绿豆饼、五香糕、芙蓉饼、枣泥酥和芝麻酥都分开摆着,有些格子已经卖空,伙计正在后面补上。
桂花糕切得整齐,糕面上撒着细碎桂花,颜色清浅。绿豆饼做得小巧,外皮薄薄一层,拿起时还会掉下细碎的酥屑。枣泥酥层层起酥,芝麻酥则切成方块,大小都做得规整。
这些点心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可摆在一起时,便显出了不同。
何顺平日看惯了何记的米糕,知道自家东西做的是实在,一块米糕拿在手里,为的是能填饱肚子。
可松月斋的点心却更讲究些,既是吃的,也是拿回家招待人的体面东西。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正在招呼客人。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穿一件青布长衫,袖口挽起,脸上带着做买卖人的和气。他一面让伙计替客人装点心,一面低头看着柜上的账簿,哪一盒少装了一块,哪一处柜台乱了,都会顺手提醒一句。
旁边有人叫了一声:“李掌柜,再来两盒桂花糕。”
那男人应了一声,亲自从柜中取出点心盒,交给伙计包好。等前面几位客人买完,他才转向何顺,“这位小哥想买些什么?”
何顺看了一圈柜上的点心,说道:“桂花糕、绿豆饼、五香糕、芙蓉饼、枣泥酥,还有那个芝麻酥,也给我来一些。”
李掌柜听他说了这么多样,笑了一下,“这是要把柜上的都尝一遍了?”
何顺也笑了,将钱袋放在柜边,“我们掌柜的让我多买几样回去尝尝,您放心装就是。”
李掌柜听完,便让伙计一样样取出来。
今日开门,人多得很,伙计手脚却不乱。有人买一两块尝鲜,也有人要装盒送人,几个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倒没有半点慌乱。
等点心装好,李掌柜亲自递给何顺,“劳烦小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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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我向何掌柜问声好。”
何顺接过纸包,有些意外,“李掌柜认识我们掌柜?”
李掌柜笑道:“谈不上认识,只是做吃食的铺子,总会听见些消息。何记的饮子做得不错,我也早听人说过。”
他说着,看了一眼门外仍在等候的客人,“往后大家都在这一片做买卖,有机会也该走动走动。”
何顺点头应下,提着点心往永安巷走去。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前铺的最后几桌客人刚散,周砚平正在柜后收今日的账,张五娘端着用过的茶盏往灶房走,见何顺提着油纸包进门,便迎过去说道:“买了这么多,看来那家铺子东西不少。”
何顺将油纸包放到长案上,解开外面的细绳,说道:“掌柜的让我多买几样,我便把柜上摆着的都挑了一份。”
油纸一层层拆开,六样点心摆在桌上。桂花糕上撒着细碎桂花,绿豆饼外皮酥薄,枣泥酥层层起酥,连包点心的油纸都折得整齐。
张五娘捏起一块桂花糕,先闻了闻香气,又轻轻掰开看里面的糕体,忍不住说道:“这家铺子的点心做得真精细。”
何春酿从中院过来,将手上的水擦干,拿了一块桂花糕尝了尝。
桂花香淡淡的,并没有压住糕本身的甜味,入口松软,甜度也正好。她又尝了绿豆饼和枣泥酥,细细品过几样以后,才放下手里的点心,“手艺不错,你们也尝尝。”
周砚平这才拿了一块尝,他吃东西向来慢,先尝味道,又看了一眼里面的馅料,等几样点心都尝过后,才问何顺:“这些点心价钱如何?”
何顺早已经记下,便把自己听来的说了一遍,“多在三五文之间,单买也成,若是多买几样,伙计还能帮着装一盒。”
周砚平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价钱,街坊邻居们也买得起。”
张五娘听了,又拿了一块绿豆饼尝了一口,“我原想着这样精细的东西,怕是要贵不少,没想到倒还好。”
何春酿没有接话,只伸手拿过旁边竹篮里剩下的米糕,掰了一半放进嘴里。
软糯的米香,淡淡的甜味,还是原来的味道。
她吃完以后,将剩下的米糕重新包好,口吻平淡道:“明日不做米糕了。”
张五娘愣了愣,追问:“以后都不做了吗?”
何春酿让他们多吃几块桌上的点心,边说道:“点心我会做,只是要做到松月斋这样的精细,我确实不如人家。既然有人把这门手艺做得好,咱们便把自己的东西做好。”
张五娘嘴里还念叨着:“这米糕做了这么久,说停便停,真有些舍不得。”
何春酿笑了一下,“舍不得也要舍。做买卖,总不能只守着旧东西。”
窗外的桂花香顺着风飘进来。
何记陪着街坊过了一个夏天的米糕,便在这一日暂时停了下来。
空出来的灶台,也等着八月新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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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上记:
七月二十八日至七月三十一日,铺中余利共九钱四十文。
八月初一,铺中余利三钱六十四文。
前存二十两八钱九十文,钱匣现存二十二两一钱九十四文。